作者 |马一新
编辑 | 车卯卯
我们的新知从哪里来？
南京博物院内，镇馆之宝青釉神兽尊静静蹲坐。它瞪着双眼，肚皮鼓鼓，生谁的气似的。许青习惯性拍下照片，问AI这是什么，不到一秒，就有了答案。
与此同时，北京的出租屋里，历史研究者首阳大君兴奋地拆开海淘包裹。他迫不及待阅读着新鲜的海外史料，想要从琐碎的外交辞令和日常记录里，打捞起漂流在海洋里的东亚交往故事。
而在另一个山东的内陆小城，博物学爱好者Bennu仔细擦拭着一枚古罗马钱币。他小心翼翼清理干净上面的土锈，然后像个侦探一样，仔细辨认着图案背后的花纹。那是两千多年前，另一个地区人们留存下来的痕迹，它意味着生活的另一种可能。
Bennu收藏的古罗马钱币（来自受访者供图）
过去，人们想要获取知识，需要跋涉千里，寻师问道。如今，人们正在习惯，将自己的问题抛给AI，然后轻松地得到一个回答。
门槛消失了，知识的获得格外便捷。但为什么，依然还有人在冷门领域里泛舟，乐此不疲地寻找着答案？他们究竟被什么所吸引，又为什么无可替代？
历史缝隙里的探险
在知乎，首阳大君是个很响亮的ID。
读者惊叹于他的博文广识：短短几百字的回答，援引好几本冷门史料。
从琉球王国正史的《球阳记事》，到朝鲜王朝记录宫廷秘闻的《玄驹记》；从明代通番使臣的回忆录，到清代官员的朝鲜日记；首阳大君在东亚交往史里摆渡，信手掬水，就能捧来有趣的细节。
他并非历史专业出身，东亚交往史研究只是兴趣。
高中时，首阳大君偶然翻到一本琉球王国的汉语教材。“你是那里人？我们是中国南京人。南京是那一府那一县人？我们是镇江府某县人。”和中国人学习英语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一刻，泛黄的历史与自己近在咫尺。数百年前，曾有这样一群冒险者，他们试着跨越语言的巴别塔，漂洋过海去往他国。他不由好奇他们会遇到怎样的故事，开始大量阅读琉球、朝鲜和日本的相关史料。
“嘉庆年间，琉球王国夹在中日之间，需要小心平衡外交关系，因此他们的科举考试就曾经出过一个题目：如果清朝发现琉球人的服饰上有日本萨摩藩的纹样，该如何将这件事圆过去。”
复杂的国情、永恒的人性，在历史的细节里丰满。“这种古今相通的体验，实在太有趣了。”
知识，远远不只是一个答案，更是求索过程中经历的风景。
2017年，首阳大君来到知乎。当时，他听说这里有很多专业的历史研究者，便和同好们一起注册了账号，分享内容。当时，知乎社区的日活跃用户已经有2000万人，触达人群的广泛程度，远超几百人的QQ群。
在这里，他结识了“刷保党”新朋友。所谓“刷保党”，就是寻访国家文物保护单位的文博爱好者。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首阳大君回到历史现场对话，也在将第一手史料补充进知识库。
去年，郑和下西洋620周年，他重返印尼巨港。明朝永乐年间，这里曾设旧港宣慰司。首阳大君跟随当地华裔翻译的脚步，游历穆西河。渔船穿行于河上，当地渔民随手一捞，便能够网到百年前的中国瓷器。陪同的华裔，祖先清朝时便迁居于此。
“这点和大众传统认知的闭关锁国政策也有区别，实际上大多数时间里，沿海地区和东南亚的交流并非全然封闭的。”
印尼穆西河底躺着的中国瓷器
记录着明代旧港的历史（受访者供图）
和身处高校中的专业研究者相比，资深爱好者的求知之旅更为艰难。缺乏名师指引，难得一手史料，研究东亚交往史，更要攻克语言关。
比如古代琉球国官方使用的语言文字，极少人能掌握。知乎上有大量年轻学者，他们和首阳大君一样充满求知欲。只要他请教，这些专业研究者必定倾囊相授。他顺利进入东亚文化交往史的窄门，寻觅探求。
“以前我们提到中日文化交流，遣唐使之后，似乎就黯淡了。但我在阅读朝鲜方面的文献时，却发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明代有个叫魏天的人，曾被倭寇掳走，卖到朝鲜。因为这段特殊经历，他熟练掌握三门语言。他被朝鲜使臣，带去随行日本，没想到在这里遇见明朝使臣，辗转回到故国。朱棣觉得他是难得的人才，于是又把他派去辅佐足利义满。其实这个故事，就能看出日本和中国之间的热络的臣属关系。”
在被朝贡贸易忽视的缝隙里，原来还藏着这么多历史的真相。每一次发现，都是刷新过去的认知，而每一次更新，都会令首阳大君欣喜雀跃。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样的体验，AI问答无法给予。
擦拭锈迹后，发现文明的可能性
当首阳大君陶醉于东亚的历史故事，山东小城的Bennu，也沉浸在发现西方文明线索的快乐中。
对着这枚土锈极重的古钱币，Bennu兴奋不已。他本以为这是一枚古罗马铜币，可在放大镜下观察时，他才发现硬币上镌刻着希伯来文和花纹。正面的水罐，象征着汲水节，是犹太教举族欢庆的节日，背面的葡萄叶，则象征着安居乐业。这不仅不是一枚古罗马币，恰恰相反，是犹太人起义反抗罗马统治的见证。
Bennu收藏的犹太第一次大起义币
Bennu迫不及待地在论坛分享，兴奋感刺激着大脑皮层，他几乎一晚没合眼。
打开Bennu的好奇柜专栏，你会惊讶地发现里面几乎无所不有。除了世界各地的钱币外，还有三百多种贝壳和动植物标本，以及一些零星的其他标本、小件古物。Bennu收藏这些的唯一标准，就是有趣。
在和人交往方面，Bennu腼腆，不善言辞，只要分享自己收藏的标本，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滔滔不绝。
“你看这个非洲霍氏巴努螺，它产自东非的坦桑尼亚，很多人见到它时，不相信淡水里会长出这样造型独特的东西。还有这个，你看他的质感，就像半透明的纯白云母一样，很美吧？这其实是西非的皱纹玛瑙螺，跟入侵的非洲大蜗牛是近亲。同样很多人不知道它还有这么高颜值的亲戚。”
左为非洲霍氏巴努螺，右为西非皱纹玛瑙螺
因为收藏多样，Bennu知识的涉猎也尤其广泛。看似杂乱的爱好背后，实际上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能够体现事物的多样性。各国的古钱币，是金属铸就的编年史和文化史，能体现人类社会的多样和复杂；动植物标本，体现的则是大自然的生物多样性。
“古罗马钱币的背面，镌刻着神像、建筑、动物等图案。当时的祭坛、神庙或军营等建筑，在历史中化为废墟。但我们仍然能够在钱币上看到过去。在中东地区的古钱币上，我们也能看到文化的特色。一些民族最初皈依回教时，他们的钱币上会保留占星、巫术和异教精灵这些现代信徒不能接受的元素。”
收藏的多样性，重塑Bennu对世界的认知。以收藏为锚点，他一点一点拓展自己对自然宇宙的了解。
Bennu收藏的色彩缤纷的金龟（受访者供图）
2015年，当时还是大学生的他，被专业研究者吸引，来到知乎。直到今天，他也不觉得自己特别专业，但时间雕刻的能力，鬼斧神工。
最初，他只在知乎分享一些自己了解的内容。但后来，他试着通过新鲜的问题，去探索未知的领域。“知乎是一个以长篇文字交流为主的平台，这在十年前并不少见，但如今却不多了。文字交流的好处，是能够倒逼着我，静心思考。”
每一次创作，都是一次深化。要想让外行人也能一遍读懂，这要求他必须要真正读懂历史。为了写作，Bennu不得不查找大量的资料，曾经一知半解的内容，如今彻底理解；过去不了解的知识，也在探索中开辟发现，甚至，一些错误认知，也能够在中间被纠正。
“如果在欧洲中世纪某一地区流行看克苏鲁神话，被教廷发现会怎样？”在这条回答下面，他旁征博引，援引《荷马史诗》圣经故事、中世纪僧侣的典故，对西方古代史的资料可谓是信手拈来。这样一篇回答，竟然只用了短短两个小时的零碎时间。
十年弹指一挥，在古钱币这个小众领域，Bennu积攒了两万粉丝。他被这世界的多样性吸引，同时也成为了丰富知乎社区内容的创作者。
问题、回答和交锋
“提出一个好问题，远比回答更难。”这是首阳大君做研究时最深刻的体会。
一个好问题的产生，本身就需要相当的学识和洞察能力，否则连撞响对话的机会都没有。
向AI提问，其实是基于自身知识体系的探索，就仿佛始终在一座山里兜兜转转。然而，在知乎这样的问答社区里，我们看到的问题，是另一个研究者或爱好者，在深挖自己，那是另一座山的风景。
两三年前，知乎上曾有人提问元朝末年的起义军和明朝末年起义军的区别。从前，首阳大君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但那个瞬间，他直觉这个提问很有趣。
于是，他收集了大量山西地区明朝末年起义军的碑刻，在这些石刻的史书里，有关于当时物价的记载。另一个有意思的发现是，明朝末年大起义刚开始爆发时，山西地区的老百姓普遍心向朝廷，认为起义军是贼寇，并自发组织抵抗。
“这说明实际上人是非常复杂的，有些起义军军纪严明，有些起义军军纪松弛，不能一概而论。”
首阳大君参加知乎新知青年大会（受访者供图）
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知识的拓展，离不开满是思考者的场域。提问、质疑，本身也是觉悟、增长新知的关键。
即便是见识广博的Bennu，有时候也会对其他地区的文化，怀抱偏见。在浏览相关问题的评论区时，也会忍不住与意见不同的人交锋。双方各执一词，辩论的过程，也是思考深入的过程。当Bennu被说服，过去的认知也在被丢掉。
而Bennu也像海上的水母，闪闪发光，吸引着人们满怀好奇地靠近，进入新的知识领域。“有一些钱币玩家，会因为我的介绍，开始对西方古钱币产生兴趣；也有人在和我交流后，开始尝试制作自然博物标本，每当这时候，我都特别高兴。”
有时，创作也在将人生引向另一种方向。知乎的专业创作者有8000多万人，当创作者的回答在如此庞大的群体中产生影响力，意味着无数新的机会在悄悄诞生。
首阳大君常常想，如果自己没有在知乎创作，人生或许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大学选择专业时，考虑到就业问题，他选择了金融专业。那时，他从没想过要以爱好为职业，但游戏公司的HR却因为他的回答主动递来了橄榄枝，此后，他来到北京，从游戏策划，再到文史刊物的作者和编辑。
“我的父母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很惊讶。我竟然靠着自己的兴趣，在北京这个居大不易的地方，生活了六年。”
人生的旅途，有时就这样充满了未知和惊喜。新知的产生，同样如此，不只是得到书面答案，更重要的是过程中的体验。知乎，正是这样一个体验的发生地。
始于好奇心的一个问题，会擦出无数思想的火花。无论是不同思考角度的答案呈现，还是评论区里的争论交锋，都是人们对世界的求索和回答。
首阳大君和Bennu均入选了知乎2025年度新知答主，提到这个荣誉，他们也都有些意外。毕竟，求知路上，他们或多或少都会被人问过“这（知识）有什么用？”或许，这些冷门领域的知识，没有直接的功利性作用，但人们的好奇，何尝不是一种永恒的意义呢？
Bennu的名字，取自古埃及神话的不死鸟，这是公元前三千年前人们对于永恒的渴望。和不会消亡的AI相比，人生渺小而短暂，然而正是这有限的生命，才促使着我们怀着问题求索，在追问之中拓展着生命的宽度。
我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正是这“想要知道”、“想要分享”、“想要连接”的渴望，推动着人类一次次进步，而这是AI永远无法取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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