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病善于“伪装”。它扮成盆腔炎、慢性疼痛、尿路感染……让患者在妇产科、泌尿科、肛肠科、心理科之间辗转,难以根治。
直到今年2月,一群学者将这些症状归拢起来,确认了它的病理基础,给出统一的名字和诊疗路径。
“医学界”专访我国首个《非松弛性盆底功能障碍(NR-PFD)诊治专家共识》的牵头人、执笔者陈义松,带来权威解读。
撰文丨燕小六
为了治疗迁延十年的“慢性盆腔炎”和由此诱发的盆腔痛,一个女人反复用了近十年抗生素,切掉双侧卵巢和子宫,往盆腔内打封闭,给盆腔血管做介入,效果都不理想。
直到今年2月,一群临床医生经过多轮讨论,终于明确像她一样的女性,患有一种“全新”的疾病:非松弛性盆底功能障碍,英文名是NR-PFD。
日前,《实用妇产科杂志》发布我国首个《非松弛性盆底功能障碍(NR-PFD)诊治专家共识》。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红房子医院)普通妇科副主任、盆底亚专科负责人陈义松,是共识的牵头人、执笔者和主要推动者。
他告诉“医学界”,NR-PFD不危及生命,但严重影响生活和工作,也带来显著的公共卫生负担。
过往,临床缺乏统一认知,甚至对此没有明确的定义和命名。如今越来越多女性觉醒了自主意识,决定摆脱疾病困扰,这推动了临床制定并发布共识。
复旦大学附属妇产科医院普通妇科副主任、盆底亚专科负责人陈义松(右三)出诊中。图源:受访者
首次报告48年后,终于有了统一说法
陈义松见过大量NR-PFD患者。
她们症状各异,辗转于不同科室,有着相似的曲折就诊经历。各科接诊后,会给出符合本专业的诊断和治疗方案。过了一段时间,症状反复,患者再次就医。这个过程周而复始。
“如今我们知道,问题在于盆底肌失控、紧张,无法有效放松。”陈义松说。
女性盆底及盆壁由肌肉、筋膜韧带组成,托举着膀胱、子宫、直肠等组织器官。盆底肌若长期、持续地紧张性收缩,会引起肌肉和筋膜劳损,产生无菌性炎症反应,诱发一系列症状。
根据《共识》,这些症状可分为三大类:区域性疼痛、盆底感觉异常、功能相关性症候群。
陈义松查房。图源:受访者
有些人主要表现为刺痛、有下坠感;有的会便秘、排便不尽;还有的是盆腔、肛门、尿道疼痛,并放射至腹股沟、大腿、腰背。在陈义松接诊的患者中,有人去过6个不同科室,得到6种诊断。
造成盆底肌异常紧张的原因有很多,包括手术创伤、习惯性憋尿、长期翘二郎腿等。查体会发现盆底肌功能存在矛盾收缩,诱发局部抽搐或全身跳跃反应。
但更重要的诱因来自大脑。长期的焦虑、抑郁、易怒,甚至早年的精神创伤,会经由神经向下传导,让盆底肌持续处于戒备状态。
这是NR-PFD的核心逻辑,但全社会了解有限。陈义松举了一个例子:有些机构强调分娩后要练提肛,强化盆底肌。但部分患者的盆底肌本就长期处于紧张、痉挛状态,盲目加练不仅加重心理负担,还会加剧肌肉收紧,使症状恶化。
“我们急需推广和发展系统性管理策略、规范诊疗流程,开展基于循证支持的临床实践。”陈义松说。基于此,他牵头发起《共识》撰写。
9个国家级和地方专业学术委员会的妇产、泌尿、肛肠等40余名专业学者齐聚一堂,经过半年多的讨论和修改,终于完成《共识》。
“多数内容得到一致支持。唯独有一条,专家学者们的异见较多。”陈义松回忆。偏偏这是很关键的一项:这篇共识所聚焦的疾病,该如何命名、定义。
专家们各抒己见。“高张性盆底功能障碍”“盆底肌过度活跃”“盆底肌高张性疼痛”等命名,各有支持者。在第一轮投票中,“非松弛性盆底功能障碍”仅获得60%的投票支持。
“事实上,患者可能同时存在肌肉过度紧张或松弛的情况。比如,有些人肌肉过于紧张、张力高而尿频尿急。时间久了,肌肉劳损,自控力下降,一咳嗽就漏尿。”陈义松认为,“高张”“过度活跃”无法全面概括疾病特征。
此外,“非松弛性盆底功能障碍”的命名有国际学界的支持。1977年,美国梅奥诊所首次报告相关病例。
2005年,国际尿控协会将其解释为“盆底肌过度活跃”。到2012年,梅奥诊所正式提出“非松弛性盆底功能障碍”,进一步阐述了病理机制。
“非松弛”还隐含两个层面:一方面是肌肉无法放松,另一方面是情绪紧绷。“这就和中枢原因关联上了。”陈义松说。
几番讨论后,“非松弛性盆底功能障碍”终于得到大多数人支持,被《共识》采纳。
它被定义为“一组以盆底组织舒缩功能失调及协同运动障碍为特征的症候群”,核心病理是盆底肌无法有效放松,而非传统认知中的松弛或无力。
十多年治不好的盆腔炎,
竟然诊断错了?
陈义松从事盆底相关疾病诊疗近20年,但开始琢磨NR-PFD相关问题,是6年前的事——被一个病人“逼”出来的。
那是一名慢性盆腔炎患者,反复发作10年有余。每次看门诊,她就要求医生开特定消炎药,称“吃一粒就不疼了”。
“她找过我几次,也去过别的医院。我觉得不对劲,哪有吃一粒药就能搞定的慢性炎症。”陈义松建议她完善腹腔镜等检查。结果显示,盆腔内干干净净,毫无感染迹象。
影像学提示一侧卵巢囊肿、血管怒张,存在手术指征。患者同意手术切除。术后,该侧疼痛消失了。
一段时间后,患者因为盆腔另一侧疼痛难忍,转去别的医院,手术摘除子宫、另一侧卵巢及附件等。术后疼痛依旧。她又换了家医院,要求给盆腔打封闭,效果只能维持月余。紧接着,她再次找到陈义松,要开消炎药。
“到这时,临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全部失效。我坐下来,翻了几百篇文献,读到NR-PFD才恍然大悟,理解了心理诱因。”
陈义松复盘患者的就诊史后感慨:“她每次吃消炎药就好,很显然和心理有关——用药这个行为本身提供了暗示,告诉患者‘得到治疗了、安全了’,从而缓解焦虑。”
之后,陈义松换了一种沟通方式,鼓励患者去旅行,换个地方,换个心境。今年,这名在门诊“消失”许久的患者又回来了。她说盆腔疼痛没再犯,但开始尿频尿急。
追问病史后,陈义松得知,她前两年查出红斑狼疮。“出现了新的焦虑啊。”
真正触动陈义松静下心来系统研究NR-PFD的,是两个10岁女孩。她们因为学习、亲子关系等原因出现情绪问题,表现为盆底组织功能失调,平日里坐立难安,症状多变。
“所以,并不是生育过、年纪大,才会有盆底肌问题。这改变了我对整个盆底医学的理解。”陈义松告诉“医学界”,此前妇产科讲盆底,注意力大多集中在产后女性,关注脱垂、尿失禁,以为那是盆底问题的起点。
现在看来,那其实是终点。情绪出了问题,盆底肌肉受到影响,功能不协调,出现损伤,假以时日就发展成脱垂和漏尿。
“我们需要将关口前移,在真正的疾病早期进行干预。”陈义松说。
科室沟通。图源:受访者
不用忍,也不该忍
《共识》出台前,陈义松结合自身对NR-PFD的理解,就已展开临床实践。他发现,较大的阻力来自患者的抗拒和不理解。
最初,对于患者问“NR-PFD是什么病、怎么得的”,陈义松会直白告知,这和心理问题躯体化有关。
“医患沟通效果极差。有些人当场就变脸了,跑去门办投诉,说我在骂她脑子有病。”陈义松苦笑。
最严重的一次发生在多学科联合会诊后。陈义松召集几名会诊患者,做诊后系统性讲解。其中一人悄悄建了聊天群,呼吁大家联合起来投诉,称陈义松涉嫌歧视、辱骂患者,诊断有问题,要求集体退费。
陈义松一个个地找患者单聊。终于,有一人站出来为他发声:“我觉得陈医生说的蛮有道理。和医生对抗,对疾病诊疗没有任何好处。”
自那以后,陈义松调整了策略。他不再开门见山地说“心理问题”,而是改口问:“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感觉自己承压能力怎么样?”
接着,他再慢慢解释盆底肌为什么会紧张、会导致哪些情况。问诊过程中,他还会格外强调:“抵触、怀疑、怨恨等情绪,都会影响盆底肌,导致收紧。这种情况下,医生做再多都是白搭。”
根据《共识》,NR-PFD的治疗要求个性化、多学科、渐进性、患者参与、以目标为导向,可以采用认知行为治疗、盆底物理康复、药物、局部注射等方式。目标是减轻症状,松解肌肉,缓解情绪紧张,提高生活质量,而非追求一次性根治。
“治疗方案得看人,要尊重患者意愿。若配合度高,我们会尽早启动认知行为和康复治疗。反之,患者内心不认同,盆底肌无法放松,治疗很难起效。”陈义松说。
在他看来,目前NR-PFD仍有大量未解的问题。比如缺少分期分级标准,认知行为疗法的循证证据有待增强,缺少可量化的客观指标来评估受损神经通路。
“《共识》发布就是开了一扇门,给那些在妇产科、泌尿科、疼痛科、心理科都看不好的女性,找到一条出路。过去,很多人可能会忍一辈子。现在,大家知道了,其实不用忍。”陈义松说。
参考资料:
中国妇幼保健协会盆底康复专业委员会等. 非松弛性盆底功能障碍诊治专家共识(2026). 实用妇产科杂志. 2026年2月第42卷第2期
校对:蔡 菜
排版:方 方
责编:汪 航
*“医学界”力求所发表内容专业、可靠,但不对内容的准确性做出承诺;请相关各方在采用或以此作为决策依据时另行核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