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atrick Brzeski

译者:覃天

校对:易二三

来源:The Hollywood Reporter

(2026年5月16日)

日本艺术电影界的宠儿是枝裕和,似乎不太像是会去探讨生成式人工智能科幻内涵的人物。这位现年63岁的电影大师曾凭借《小偷家族》荣获2018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他在世界影坛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是那些细腻的家庭剧——浸润着冷峻的幽默与撕心裂肺的人文关怀,而非对未来世界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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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偷家族》(2018)

然而,在他的最新长片《盒子里的羊》中,是枝裕和却将故事设定在一个近在咫尺的未来世界——包裹由无人机配送,所有汽车都是电动的,人工智能已渗透到人类经验中最私密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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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里的羊》(2026)

影片由绫濑遥和山本大悟主演,饰演一对刚刚痛失爱子的年轻夫妻。他们住在东京郊外一处绿意葱茏的住宅区,家中明亮通透、线条利落,由身为建筑师的妻子设计,丈夫亲手建造;丈夫是一名木匠,对优质木材怀有近乎虔敬的热爱。然而,与周遭环境近乎乌托邦式的光洁表象同样清晰可感的,是压在他们身上的丧子之痛。此时,一家新兴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公司带来了一种看似可疑的慰藉承诺——这家公司专门制造栩栩如生、几可乱真的逝者仿生机器人。

带着犹疑,这对悲恸的父母很快将一个小小的人形机器人迎入家中;它由新人演员桑本里梦饰演,外表与他们挚爱的亡子甲本翔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是他后颈上的电源按钮,以及每晚都必须坐回充电座补充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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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他人执导,这样的设定很可能会发展成一部《黑镜》式的反乌托邦惊悚片;而不出所料,是枝裕和却将这个前提引向了更不显眼,也更为幽微的情感地带。可以说,这位世界影坛伟大的人文主义者之一,把他怀抱中的那份温柔,延伸到了「后人类」的领域。

本刊在戛纳电影节开幕前于东京与是枝裕和进行了对谈,聊起了《盒子里的羊》这部影片的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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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请谈谈这个项目的创作缘起。这个故事的设定从何而来?

是枝裕和:总的来说,我对生成式人工智能产生了兴趣。但这个故事更具体的灵感火花,是在2024年3月迸发的——当时我偶然读到一篇报道,写的是一家名叫「超级头脑」的中国初创公司,他们能用人工智能「复活」去世的人。我一下子有了兴趣,于是写了一份简短的故事大纲。那年秋天稍晚些时候,我因其他事务前往北京,便趁机安排了与该公司创始人张泽伟会面的机会。他向我演示了他们的服务是如何运作的。

简单来说,他们会汇集大量关于逝者的数据,包括视听资料——照片和视频——以此创造出一个逝者的AI形象,让他们的亲人可以与之互动。我觉得最引人入胜的一点是,这项技术让你可以与逝者展开全新的对话——而不仅仅停留在你们生前聊过的话题上。我觉得这一切都游走在危险的边缘,但我也能看出,这是一种必将扩散开来的事物。于是我决定扩充我的故事大纲,更深入地去探索这些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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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盒子里的羊》整体上对人工智能的看法相当乐观,并不算特别反乌托邦。您是如何形成这种视角的?

是枝裕和:我不敢说自己读过多少科幻领域的书,但你要是想想艾萨克·阿西莫夫著名的「机器人三定律」——(大意是: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该命令与第一定律相冲突;机器人必须保护自身的存在,前提是这种保护不与第一或第二定律相冲突)——你会发现这些定律极度以人类为中心。它们都建立在一种预设之上:人类将永远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我对这种思路一直怀有几分不适。

我相信,随着人工智能和仿生人不断进化,它们终将超越人类;到那个时候,人类对它们而言,甚至已经不是什么真正值得在意的对象了。它们会渴望与某种更宏大的存在建立联结。无论如何,在我看来,这才是最现实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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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最初的想法之一,是希望这个故事最终落在这样一个观念上:仿生人选择不再与人类共处。之后我又开始想到,孩子总是会成长,并最终超越父母——也就是所谓离巢,最终过上父母有时难以追赶和理解的生活。我决定把这两层故事叠加在一起,而这基本上就是这个项目的由来。

问:您是如何着手处理这部作品的世界观构建的——或者说,您是怎么拿捏这部影片那种近未来科幻设定的未来感分寸的?

是枝裕和:这部影片的一大主题就是「盒子」这个意象,因此对整个制作来说,一个关键性的突破,就是找到了我们用来拍摄这对夫妇住所的那栋现代主义建筑。这栋房子由层层叠叠的盒子组合而成,如果从空中俯瞰整体结构,本质上就是一个盒子,中间嵌着一个方形的庭院。

找到这栋房子、并从中汲取各种灵感,对整个制作而言意义重大。不仅仅体现在场景的细节或美术指导上——因为我们的内景搭建也是按照这栋实际建筑的格局来设计的,而且在从这栋建筑的构造中获得启发之后,我还修改了剧本中的一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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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房子位于镰仓,离东京稍有一段距离,与我在《小偷家族》中所描绘的那种烟火气十足、市井气息浓厚的下町感觉截然不同。镰仓略带些高端的气质,给人一种更为开阔、与自然相连相通的感觉。从这一点来说,无论是这座小镇,还是这栋房子,都相当雅致考究。

这栋真实的住宅是由一对夫妇建造的,他们就和孩子们一起生活在那里。妻子是建筑师,丈夫则在一家建筑公司工作——正如我们故事里的人物一样。我们就那样原封不动地租下了这栋房子。它是整部影片的根基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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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整个故事中,我们也得以见证身为建筑师的母亲的创作过程。她虽然经常使用AI,但同时也坚守着某些彻底模拟的工作方式。她会一丝不苟地制作建筑的纸质模型;有一幕,当那个机器人小男孩介入她的创作过程、试图直接告诉她那个创作实验的答案时,她对他厉声呵斥道:不要把那一部分从我这里夺走。我感觉您在这里似乎传递了某种带有教诲意味的信息——关于我们与AI的关系可能会如何演变,或者说,如果我们足够幸运、足够审慎的话,它应当如何演变。

是枝裕和:最近我经常在思考的,正是「过程」这件事。在日语里,我们可能会用「无駄」(muda)这个词来形容这类活动,它可以翻译成「浪费」、「徒劳」,或者说是「未能直接产生任何价值的努力」。但我觉得,我们身处那种状态中所度过的时间,恰恰是让我们之所以为人的东西。所以在你提到的那一幕里,我希望传达出一些这样的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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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从更宏观的视角去审视整个故事,这对夫妇所经历的,是一段消化哀痛、梳理彼此关系、并面对这个仿生人版本的儿子时百感交集的演变过程;而正是这个过程本身——那种摸索、那种反复试错——让这部影片成为一幅充满人文关怀的画卷。

AI的承诺,基本上就是它能直接把答案呈现给你。在很多情况下,这当然会节省时间——它消除了「无駄」——但归根结底,这种感觉并不那么美好。它毫无意趣可言。就像没有玩过游戏,但直接被告知了答案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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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最后有个问题想问,您会用AI吗?无论是在工作中还是日常生活里,您与它的关系是怎样的?

是枝裕和:就我个人而言,不,我完全不用。不过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心想:「为何不试一试呢?」于是我让剧组的一位成员把我的剧本喂给ChatGPT,让它来评价一下。我们说明了我们的目标,然后问它:「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让这个剧本变得更好?」我本来是希望能有一番富有成效的来回探讨。结果嘛,还行。挺有意思的。

我能体会到,它确实已经发展成一个聊起来颇为有趣的对象——但它并没有给出任何出乎我意料的回答。或许有朝一日,它会进化到能够给你某种真正令人惊艳、引人入胜的回应,但至少在我的体验里,还没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