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主角》时我在想,这或许便是“伏藏”。
一粒种子埋在土里,你天天扒开来看,它也不会为你提早破土。水汽浸润着它,地温烘着它,黑暗裹着它——它就在那里面安静地等待。直到某一天,胚根顶破种皮,嫩芽钻出地面。不是突然的,是攒够了气力的。只是我们看不见土里发生的一切,便以为那是“一夜之间”的事。
易来弟在招考台上的那一声开腔,就是这样的破土。
十一岁的放羊丫头,站在剧团大厅中间。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不是故意的,是放羊时落下的根。鼻子总是不自觉地吸溜,像只刚离群的羊,用一耸一耸地鼻息,认着这个全是陌生味道的世界——木头、油漆、汗味搅在一起。双手垂在两侧,指头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满屋子的眼睛压在她身上,沉得像山。考官黄正经坐在正中间,手里的笔点着桌面,那意思分明是:我倒要看看胡三元的外甥女有多大本事。舅舅在门外急出了汗,从门缝里塞进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喊:“唱嘛,声往大唱,别叫这伙以为你是个哑巴——”
来弟听见了。鼻子又吸溜了一下。就在这时候——不知怎的——她心口深处猛地敲响了一声锣鼓。不是有人真的在敲。是这十一年闷在心里的那些东西,自己炸开了。
放羊时对着空谷喊过的风。被姐姐甩在身后时咬碎的那口牙。看舅舅打鼓时眼里攒下的那份痴。还有那些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却一样一样用眼睛存下来的东西——师兄翻跟头时脊背划出的那道弧,师姐喊嗓时喉间那根始终不肯松的筋,花彩香教她张嘴时脖颈上暴起的那条青筋。全在这一刻搅在一起,拧成一股蛮力,从胸口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堵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声锣鼓在她心口炸开。炸开之后,喉咙就松了。沉闷了十一年的易来弟,忽然就把胸腔里压着的那股东西,全顺着嗓子吼了出来。“出门来只觉得——”
这一声,不是唱腔,是奔涌。像黄土坡上憋了一冬的风,终于撕开了口子,裹着沙、裹着土、裹着山里娃所有的委屈和倔强,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那双始终不敢看人的眼睛,此刻是闭着的。她仰着头,瘦小的脖子绷成一根弦,声音就是从那里头钻出来的——粗粝,生猛,带着山里娃特有的那股子野劲儿,却偏偏让人听了想哭。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拽了出来,摔在所有人面前,摔得那么响,那么不管不顾。
考官全愣住了。黄正经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花彩香身子往前倾了倾。门缝里舅舅的脸,全是泪。
老辈戏班子里有个词,就叫“伏藏”。说的是好角儿身上那股子劲儿,平日里是藏着的,不显山不露水,可一到了台上,那股劲儿就像地下的泉水,不知从哪条缝里冒出来,浇得满台生光。伏藏的“伏”,是伏在地下,是伏在时间里,是伏在你以为什么都没有发生的那段沉默中。
后来那场雨夜的戏,则是“伏藏”之后的另一种时间经验的显形。
雨很大。小演员站在旧院中间,蓝衣湿透,贴在身上。手臂抬起来,开始转。不是表演,不是炫技——是身体在替灵魂画一个圆。一丝不苟,一圈复一圈。那些日子,她把所有淤青都转成了圆上的切线,把所有踉跄都画成了圆里的弧。等那个圆终于完整,蓝衣变成了戏袍,怯生生的眼神变成了沉稳笃定的目光。
那个雨夜,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流逝。它在那个圆里打着旋,把所有的昨天卷进去,然后撑开头上的天。一个圆画完,易来弟真正变成了易青娥。影子却还是来弟的影子,湿漉漉地留在原地,替她接住了那场雨。圆里圆外,是一个人和她的前生。
那个雨夜画成的圆,让她站上了万人中央。掌声像潮水涌过来,她没有慌。掌声是很沉的东西,没有根的接不住。她的根就是那些沉默的日子——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转,在膝盖的淤青里长,在雨夜的湿寒里扎。
从前看戏班子的故事,只震惊于学艺的残酷,却不明白为什么名师要收徒,会先让一个资质上佳的弟子沉默数年。读了陈彦的小说才恍然——师父等的,不是弟子唱得有多好,而是等那个瞬间:弟子肯把自己彻底交出来。那份“交出来”,是把自己变成土壤,让技艺在里面生根。
这就是伏藏的真意:沉默不是匮乏,是另一种丰盈;等待不是虚度,是另一种跋涉。那些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日子,恰恰是最要紧的发生。
学艺如此,万物皆然。一种让种子生根的等待,一种让胚胎成形的漫长时间。所谓的审美教育、技艺磨砺,本质上是时间和生命相互渗透的过程——从前人那里继承的,终究要在自己的身体里长过一遍,才能真正成为自己的质地。而我们这些年来的美学之失,也许恰恰是在这份等待上失了耐心。太早开口,急于显山露水,以为技法是全部,却忘了技法背后的那口气是谁给的。那口气,需要时间去养,需要沉默去护,需要无数个雨夜和淤青去换。
时间从来不是线性的。那个圆收下了所有昨天,又把头顶的天撑高了一寸。她站在那里,身上是湿透的蓝衣,又好像是软缎的戏袍。不说话,也不动。那双始终不曾停下的眼睛,用它见识过的、记忆过的、盼望过的一切,替她接住了所有的掌声——也接住了十年前那场雨。
像一粒种子,终于听见了春天的那场雨。
那场雨,在地下已经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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