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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热映,让更多人知道了“侨批”,知道了那一封封跨越南洋与故土的家书与汇款单,如何支撑起一个家族漫长的等待,也如何把漂泊、守望与乡愁,浓缩进薄薄一页纸中。

所谓“侨批”,又称“银信”,是近代海外华侨华人寄回侨乡的汇款凭证与家书的合体。“批”在闽南话里即“信”,因此潮汕、闽南地区多称“侨批”;在部分粤语地区,则称“银信”——“银”为汇款,“信”为家书。它并不是普通书信,而是一种“银信合一”的特殊文献:既寄钱养家,也寄情报安。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认为是全球移民史中独一无二的民间记忆。

从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70年代,侨批延续了一个多世纪。泛黄纸页上,往往只有寥寥数语,却浓缩着漂泊者最沉重的人生责任。许多侨批封面甚至只写四个字:“人在银二”——“人在”,是报平安;“银二”,是说明寄回二银元。惜墨如金的背后,是远赴南洋谋生者不愿多言的辛酸,也是中国人含蓄而克制的情感表达。

侨批上的字迹也各不相同:有的工整端庄,是郑重其事地托人代笔;有的潦草仓促,像是在码头边匆匆写下,转身便交给“水客”带走。那些深浅不一的墨痕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一段段被海洋阻隔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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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档案”到“故事”:侨批正在被重新讲述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侨批更多以档案文献的形式存在于库房与展柜之中。但近年来,随着电影、展览、实景演出与数字互动体验的兴起,侨批正在从档案库房走向更广阔的大众文化空间。

泉州侨批馆以历史旧址为核心,结合“展馆网络”,激活侨批文化的在地记忆。展馆位于泉州古城中山路华侨陈光纯故居内,一幢三层的红砖古洋楼被最大程度保留下来,侨批重新回到它原本生长的空间之中。馆内以“一国一侨批”“一县一侨批”“一局一侨批”等特色展线展开叙事,每封侨批都带着清晰的时空坐标和制度背景。以这幢老宅为核心,泉州又在梧林古村落、洛阳桥等遗产点陆续设立主题分馆,形成“1+8”展示网络。2025年,泉州侨批馆正式挂牌成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项目教育与研究分委员会的首个国内“协作单位”,侨批也由地方性的侨乡记忆,进一步进入国际文化遗产的公共传播体系。

泉州侨批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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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侨批馆

汕头市博物馆《跨越山海的回声——百年侨批回批及回批总包展》从被忽视的档案碎片中,重新打开侨批研究的另一面。过去国内侨批展多聚焦“来批”——即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银信;而这个展览第一次将目光投向“回批”。所谓“回批”,是侨眷收到汇款后寄往海外的回信与收据,兼具“签收”与“报安”双重功能。然而由于早年华侨迁徙频繁、居所不定,大量回批散佚海外,往往一百封侨批中仅能留下两三封回批。该展览汇集了302件珍贵实物,涵盖侨批正批、回批、回批总包,以及批局印章、送批器具等侨批业旧物,年代最早可追溯至1852年,也让人得以重新看见侨批往来背后那种跨越海洋的双向牵挂。作为策展人,这个展览也给我很深的触动:在挖掘藏品时,跳出既有的叙事框架,去追问那些长期被忽视的档案碎片,往往更容易发现新的历史细节与叙事空间。

汕头市博物馆侨批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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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市博物馆侨批展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后,广州华侨博物馆迅速推出《百年侨批 光影同行——〈给阿嬷的情书〉电影道具专题展》,以影片剧情为脉络,分设“暹罗篇”“潮汕篇”“侨批篇”三大板块,展出77件/套、共106件原版道具,其中侨批信件均依据历史资料逐封手写还原。这一案例在展品组织策略上提供了一种新思路:让“虚构叙事”反过来成为通往真实历史的入口,许多年轻观众正是先被电影里的故事打动,才第一次走进博物馆。

开平赤坎古镇的大型实景演出《归途》,把侨批叙事从“展柜”推向了“空间”。演出依托百年骑楼、潭江水系与170米旋转观众席展开,借助3D Mapping投影与声光特效,让“下南洋”“离乡”“归乡”等情感经验在空间中流动起来。短短50分钟里,战火、乡愁、离别与归来不断交错切换,观众不再只是站在展柜前阅读历史,而是被直接带入那个时代的迁徙与离散之中。《归途》带来的一个重要启示是:当展陈逻辑从“物的呈现”转向“情的共鸣”,观众便不再只是旁观者,而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近年不少文博空间也开始借鉴这种沉浸式叙事方式。2026年初开放的福建省档案馆“侨批馆沉浸式互动空间”,便以“海这边”与“海那边”为主线,让观众在展墙的信箱中阅读侨批、亲手加盖印章,亲身完成一次“跨越山海”的书信往来。

开平赤坎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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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平赤坎古镇

侨批为何在这些年重新“被看见”?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侨批更多停留在档案馆、研究室与侨乡记忆之中,是一个相对小众的文献遗产领域。但近几年,它却频繁出现在电影、展览、实景演出、短视频乃至社交媒体之中,逐渐从专业研究走向大众文化视野。侨批为何会在这些年重新“被看见”?这背后其实是几股力量长期累积后形成的共振。

首先,是世界记忆遗产身份所带来的公共认知提升。2013年,侨批档案正式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成为广东首项世界记忆遗产,也是福建首个世界文献遗产。与人们更熟悉的“世界遗产”相比,《世界记忆名录》所强调的,并不是建筑或遗址,而是文献本身所具有的历史价值与不可替代性。这一国际认可,也让侨批从侨乡内部的民间文献,逐渐进入世界共同记忆的视野。

与此同时,政策层面的持续推动,也让侨批逐渐进入更广泛的公共文化体系。2020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汕头考察时专门走进侨批文物馆,强调侨批记载了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的家国情怀,也是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重要体现。此后,各地对于侨批的保护、研究与展示力度明显加强。2026年7月1日起即将施行的《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也专门提出要加强侨批档案的保护利用,并鼓励建设互动式、沉浸式展示空间。可见侨批逐渐成为公共文化建设中的重要内容。

汕头市博物馆侨批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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汕头市博物馆侨批展

另一方面,过去十余年学术研究的持续积累,也为今天侨批的“破圈”提供了重要基础。自入选《世界记忆名录》以来,从档案学、历史学、人类学到文化遗产研究,关于侨批的整理与研究不断深入。人们开始重新理解侨批不仅是汇款凭证,更是一部跨越国境的民间迁徙史、一部侨乡社会变迁史。这些长期积累的研究成果,也逐渐转化为展览、影视与大众传播中的内容资源。

技术的发展,则进一步改变了侨批被观看与传播的方式。2024年,福建省档案馆创设侨批档案主题虚拟IP“侨批馆”,推出沉浸式互动阅读与实景解谜体验;在第九届数字中国建设峰会上亮相的“百年跨国两地书”网上展厅,则引入AI虚拟人技术,让观众能够通过视觉、听觉、触觉等多重感知方式,与虚拟人物展开实时互动。汕头侨批文物馆收藏的16万封侨批,也正通过VR云展厅、纪录片、短视频及文创产品等形式,逐渐走进年轻一代的视野。过去只能静静躺在库房中的纸质档案,如今不仅能够被“看见”,也能够被“体验”、被重新讲述。对于今天的文博行业而言,策展也早已不再只是展柜中的文物陈列,而逐渐延伸到线上空间、互动场景与社交媒体传播链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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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归根到底,侨批之所以能跨越不同媒介、持续引发共鸣,仍然在于它本身承载的情感力量。侨批最打动人的,往往是那些隐藏在字里行间里的生命经验:漂泊、离散、守望,以及对故土与亲人的牵挂。每一封侨批,微观上是一段家庭情感史,宏观上则折射近代侨乡社会的变迁,以及中华民族的跨国迁移史。也正因这种情感具有某种跨越时代的普遍性,侨批才能在今天不断被重新讲述,并在不同媒介之间自由转换:它可以是博物馆展柜中的一封家书,也可以成为电影里的叙事线索;可以进入沉浸式演出空间,也能在短视频平台上重新触动年轻人。

某种意义上,侨批这些年的“重新走红”,并不仅仅是一次文化遗产的活化,更像是一种情感记忆的重新回归。在信息高度即时化的今天,人们依然会被那些缓慢、克制而深厚的情感所打动。而侨批,恰恰保存着这样一种跨越山海与时间的情感。

配图除剧照外均为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