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径弯弯,从竹林深处蜿蜒出来,又被绿荫密密地遮了去。溪水在低处响着,泠泠的,像是谁在拨弄一张古琴,却又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我沿着石径慢慢地走,脚步声落在青苔上,软软的,没有回响。这山中是清寂的,清寂得让人不敢高声,怕惊扰了什么——也许是枝头打盹的鸟,也许是草丛里做梦的虫,也许是那个住在深林里的、从前的自己。
日影移过来了,透过竹叶的缝隙,筛在地上,碎碎的,像一地零落的记忆。蝉声还隐约着,初夏的蝉到底是年轻的,叫得羞涩,不像盛夏那般不管不顾。风过竹林,沙沙的,像谁在翻一卷泛黄的书页。我停下脚步,想听清那书页上写着什么——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和着风过竹梢的声音。
不见旧时人了。只余思念,在光影里流转。
二
窗外的竹,不知何时已青得浓郁了。影子映在帘上,随风摇曳,晃晃悠悠的,像是要诉说什么,却又欲说还休。我推开窗,一阵温润的风扑进来,带着茉莉的香——那盆茉莉搁在窗台许多年了,每到初夏便开得满室清芬,小小的白花,碎碎的,像星星落在了绿叶间。
光阴就是这样罢,不知不觉间,春已辞去,夏已深了。
想起前些日子,雨还带着寒意,杏花开得满树满枝,风一过,便是一场花瓣雨。那时节,你携着烟雨,说要去赴一场春天的约会。我站在檐下看你,你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雨丝里,像一幅水墨画被水洇开了。我没有唤你,因为我知道,春天总要过去的,人也总要辞别的。
如今我倚着南风,迎这深深的夏日。光阴的脉络里,春的余韵还未散尽,夏的开篇已经翻开。那些未说完的话,未做完的梦,都藏进了竹帘的青影里,藏进了茉莉的香气里。
三
有时候想,这世间的相遇与别离,大约都是有定数的。
擦肩,是错过;转身,是归途。
深夜灯下读书,读到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忽然就怔住了。那些寻常的日子,寻常的话语,寻常的黄昏与清晨,原来都是再也回不去的。可也不是后悔,也不是遗憾,只是忽然明白——有些懂得,是不必说出口的。你懂,我懂,灯也懂,那无声跳动的烛焰,就是最好的回答。
梦里有时会相逢。梦里你还是旧时模样,笑着,不说话。梦里你也还是那样温暖,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不灼人,却让人舍不得醒。醒来窗外还黑着,只有蝉在叫着,一声,又一声,像是在数着光阴的脚步。
我常想,这眸中的光,如果能分一些给你就好了。让你知道,无论你走得多远,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总有一束光,为你亮着。许你来去皆温暖,许你长安。
四
这人间是喧嚣的。车马声,人语声,市井的叫卖声,邻家的吵架声,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日夜不息。可在这喧嚣里,总有一些安静的时刻,比如清晨醒来时那片刻的澄明,比如夜深人静时那一窗的月色。
你是清风,来去无痕,却让湖面起了涟漪。
我是明月,静静照着,不求回应,只愿这光能落在你肩上。
时光是有回响的。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的事,会在某个初夏的午后忽然涌上心头,清晰得如同昨日。那些你以为已经走散的人,会在某个转角忽然出现,微笑着,仿佛从未离开。这大约就是岁月的慈悲了——它不让我们忘记,它只让我们学会,在记得的同时,也学会放下。
新荷从旧水里探出头来,嫩嫩的,卷着边儿,像一封还没写好的信。细雨落下来,落在荷叶上,滚成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晶莹剔透的,像是从旧时光里滴落的泪。可是不悲伤的,雨知道归期,荷也知道。
五
初夏的夜,总是来得慢。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隐去,星子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天幕上小心翼翼地钉着银色的钉子。萤火虫提着小小的灯笼,在草丛里寻寻觅觅,不知在找什么,也许是在找去年夏天丢失的那场梦。
我坐在窗前,听蝉声渐起,听蛙声渐近,听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细微的声响。这世间有万千声音,却没有一种,能盖过心里的那份等候。
愿有一场等候,留给夏夜回眸。
不是执着的等待,也不是焦灼的期盼,只是静静地,在这个夏夜里,让心留出一片空地,给那些已经走远的时光,给那些还在路上的相遇。
远处有灯火万家,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罢。有人正在归来,有人正要远行,有人在灯下读书,有人在灯下想念。而我在这盏灯下,写下这些字,给岁月,给你,也给自己。
时光回响,皆是慈悲念想。
岁月回眸,都是前世约定。
这初夏的夜,这竹帘的青影,这满室的茉莉香,这心底的、淡淡的、暖暖的——
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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