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武汉市新洲区张信村黄土坡村,一个户籍人口只有585人的小自然村,这些年来,因为一场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在附近一带出了名。村民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村子里就悄悄多了个叫法——别的村的人管他们这叫“癌症村”。

十个人里就有一个得病,有的家庭接连两三个人中招。

村民徐先生的故事,村里人提起没有不心疼的。2012年,他的妻子查出白血病,治了四年,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最后还是没留住人。2017年,还没等家里缓过劲来,他年仅26岁的儿媳妇也查出白血病,那时候小孙子才四岁。几年后他偶尔跟记者聊起这事,才想起当年儿媳在医院化疗时,医生无意间问了一嘴:“你们家附近是不是有化工厂?”但当时他脑子都是乱的,根本没往那方向想。妻子和儿媳都走了以后,他又去打听了打听,才发现隔壁邻居家竟然还有两个女的和自己家里人差不多时候确诊的白血病和血液病。

据村民代表张某某介绍,2026年2月村委会做了一次统计,光2015年以来,村里患癌或者得白血病的就有34个人,其中已经走了19个,还有15个正在治。为什么从2015年开始算?因为村里是2016年才通的自来水,在此之前,整个村子世世代代饮用的全是地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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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徐某某说,这62个人还只是能统计上来的。有的人家孩子正要娶媳妇、嫁闺女,怕名声传出去坏了人家好姻缘,所以瞒着没往上报。他估摸着,至少还有十几个人没算进去。不到600口人的村子,按这么算,十个人里就有一个摊上这种病,这比例搁谁听了不发怵?

而且最揪心的是,得病的绝大多数是50岁以下的青壮年。这个岁数的人正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人一倒下,一个家就塌了。

邻居村子都好好的,唯独这里频繁得病,能是谁的问题?

黄土坡村的村民不是没有脑子的。大家把遗传、饮食生活习惯什么的都挨个想了,几个受害的家庭婆媳相继得病但之间又没血缘关系,隔壁其他村子祖祖辈辈也没听说过高发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最后目光全落在了村北头,和他们家菜地只有一墙之隔的那个厂房,武汉市新洲区昌盛泡花碱厂。

这厂是从1986年就有的,本来是公社办的铁厂,1995年由当时乡里的干部承包,2000年被承包者自己买断了,改造成了化工厂,专门生产泡花碱。武汉市的生态环境局2022年在调查中才发现,这家厂从头到尾就是个“黑户”,没办过环境影响评价手续,更没有拿到过排污许可。更离谱的是,武汉市早在2016年就施行的《基本生态控制线管理条例》明明白白写着生态红线内禁止建化工厂,可这家厂就在红线上藏着,直到2022年被村民举报的时候,还在正常生产。

“酱油色”污水淌过十几里,地里的草都死了。

穿过池塘和庄稼地,大家看到工厂的排污沟里淌着的根本不是水的样子,是那种发黑发黄的,用村民的话说就像酱油色。那种废水顺着山坡地势往下流,流了十几里地,经过的沟渠两边,现在连杂草都不长。有人说那水里化学碱度极高,倾倒过的地方特别硬,拿镐头刨都刨不动。

村民们种的红薯在地里光冒个芽就死了。有村民说,排污沟旁边的池塘里鱼曾经翻白了漂一大片,家里的猫捡了死鱼吃,猫也跟着死了。

2022年,村民实在受不了了,集体联名往市里举报。武汉市的生态环境保护综合执法支队赶到现场,把厂里的污水取样送去第三方检测公司,结果一出来连见多识广的检测人员都吓了一跳:水里pH值是强碱性,色度超标500倍,这还不算最绝的,总碱度干到了29214毫克每升。什么概念?市面上大多数检测碱度的仪器上限也才2000,一般内陆盐碱湖的碱度大概也就5000。

最吓人的是,工厂关停了两年多之后,村民打上来的地下水,金属锰含量依然超过国家标准3倍。也就是说,这地底下的毒,可能几十年都跑不掉了。

村民举报了四年,环保部门却告诉工厂提前堵排污口。

村民们从2022年4月就开始举报,可整整四年过去,问题一直没有解决。让所有人感到愤怒的,是新洲区环保部门在那期间的一系列操作,怎么想都不对劲。

村民第一次举报化工厂的时候,区环保局的执法人员迟迟没见到影子。但让人奇怪的是,工厂那边倒是一点都没耽搁:老板马上带着人连夜挖沟,把排污口给堵死了,美其名曰“整改”。直到后来武汉市的执法人员来调查,真相才曝出来,工厂老板自己都承认,是区环保局的人提前给他打的电话,让他赶紧把排污口堵上。

更绝的是检测环节。环保局偏偏选在一场大雨之后才来取样,雨水一冲刷,之前检测出来的超标数据刚好达标。有村民拍了工厂偷偷排“酱油色”污水的证据,提交给环保部门,但对方坚称“一切正常,没发现污染,没发现复产”。湖北省生态环境厅后来都下了督办函,明确要求查处,可当地的环保部门还是一口咬定:“没发现复产,监测全部达标。”

直到媒体介入报道,2026年5月19日,才成立联合调查组,宣布将围绕村民健康、环境生态、生产关停等问题进行全面深入调查。但这个调查来得太晚了,村民们已经等了四年,用命等了四年。

说实在的,这件事看到这里,几个关键问题如果不给出交代,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第一,这家厂到底干了多少年?从1986年建厂、2000年转产,到2022年被调查,那么长时间里,有没有做过任何污染治理?

第二,环保部门是不是有人失职,甚至充当了工厂的保护伞?暴雨天检测、提前通风报信、四年间面对举报睁一眼闭一眼,这些操作到底是谁授意的?

第三,当年处罚的方式和力度是不是存在问题?明明查实了无证生产、排污严重超标,最后只罚款20万元,连关键生产设备都没拆,有村民反映直到2026年,这家厂还在改挂木材厂的牌子偷偷生产。

第四,也是最根本的一点,这么多条鲜活的生命,二十多个不到六十岁就离世的青壮年,还能不能还他们一个真相?如果真的和污染有直接关系,那么谁来负责、谁来赔偿、谁来善后?

无论如何,黄土坡村的村民需要一个交代。这不是一个村的问题,这关乎每一个人的生命权能不能被看见、被保护。我们等调查结果,但我们等不了下一个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