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岁那年开始,我和老伴有个默契:每次拥抱,都当最后一次来抱
我和老赵的最后一个拥抱,发生在去年秋天的下午。
那天阳台上的桂花开得正盛,甜丝丝的香气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泡软了。老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年轻人笑得没心没肺的。他其实不太看得懂那些梗,每次都要问我“刚才那个人为什么笑了”,我解释了他也还是似懂非懂,但他喜欢看热闹,喜欢那种闹哄哄的气氛。
我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自然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就顺势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很多,骨头硬邦邦地硌着我的手臂,但他的体温还是热的,隔着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让我觉得安心。
他也抱住了我,一只手环过我的腰,力度不大不小,刚好把我拢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上,花白的胡茬蹭着我的头发,有点扎,但我不讨厌。
那个拥抱大概持续了半分钟,或者更久。我们都习惯了把拥抱的时间拉得很长,长到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换了一个环节,长到窗外楼下有人喊小孩回家吃饭,长到我觉得他的心跳透过胸腔传到了我的肋骨上。
松开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我腰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某种暗号。
我也拍了两下他的后背,同样的节奏。
这是我们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每次拥抱,都当最后一次来抱。抱得久一点,用力一点,认真一点,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抱得到。
这个默契,是从六年前开始的。
六年前,我六十八岁,老赵七十岁。
那年冬天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特别冷,冷到小区里的水管都冻裂了两回。老赵早上起床的时候忽然说头晕,我以为是他起猛了,让他慢慢站起来活动活动。他扶着床头站了一会儿,脸色发白,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一粒一粒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手就开始抖了。
我们住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下楼要走九十多级台阶。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往下挪,他走得很慢,每下一级台阶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声,说:“我要是真摔了,你可背不动我。”
我当时没有说话,因为我怕自己一开口就哭出来。他七十岁的人了,体重从一百五十斤掉到一百二十斤,腰围从二尺八缩到二尺四,他说自己“像一根被风干了的老丝瓜”。而我在他旁边,比他矮一个头,瘦得像根竹竿,他说的没错,他要是真倒了,我确实背不动他。
到了医院,急诊科医生量了血压,一百八。做了一堆检查,最后说是冠心病,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要放支架。医生把老赵推去住院部的时候,他躺在推车上,头上是白花花的日光灯,两边是刷了绿色墙裙的墙壁,走廊很长,推车很快,他被晃得有点晕,伸出手来找我。
我把手递过去,他握住了,攥得很紧。他的手指比以前细了很多,骨节突出,皮肤皱巴巴的,像老树皮。但那双手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指节分明,指甲总是剪得整整齐齐,他拿筷子拿笔的姿势都好看。就是这双手,年轻时候在造纸厂扛了二十年的纸浆,后来又开出租车开了十五年,拉过成千上万个乘客,握过无数次方向盘,最后落在了我手上,一握就是四十多年。
住院的那个晚上,他睡在靠窗的病床上,我睡在旁边的折叠陪护椅上。半夜他忽然醒了,我也没睡着,两个人就在黑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他说:“淑芬,你说我这次进医院,能不能平安出去?”
我说:“别胡说,就是放个支架,小手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万一我就这么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谁陪你去买菜?谁给你修马桶?谁帮你把罐头瓶盖子拧开?你那手没力气,连瓶盖都拧不开。”
我没有说话,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落在枕头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把手从病床边伸下来,在黑暗里准确地摸到了我的手,又握住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淑芬,我跟你说个事。以后咱俩每次抱的时候,都当最后一次来抱。别嫌肉麻,也别嫌啰嗦。不知道哪一次就是真的最后一次了,咱们抱得认真一点。”
我当时觉得他是在说丧气话,嘟囔了一句“老不正经的,都多大年纪了”,把手抽了回来。
但第二天早上,他做完支架手术从导管室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闭着眼睛躺在那里的样子让我腿都软了。我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他的皮肤是凉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心跳得很慢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个老钟在艰难地摆动。
那一瞬间我忽然理解了他昨晚说的话。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有了这个默契。
出院之后的老赵变了一个人。
以前他是个很糙的人,什么事都大大咧咧的,我跟他说话他经常左耳进右耳出。我从年轻时就爱唠叨他,说他没心没肺,说他连结婚纪念日都记不住,说我要是死了你估计第二天就能找个老太太搭伙过日子。
他每次听了都嘿嘿笑,不反驳也不承认,气得我直跺脚。
但从那场病之后,他开始变得不一样了。每天早上他都会主动帮我倒温水,看着我喝下去。他从不会做饭的人,跟着短视频学做了几道菜,虽然卖相不好看,但味道还行。他还开始记日记了,用一个旧笔记本,每天写几行字,有时候是天气,有时候是买了什么菜,有时候是我今天说了什么话。
我偷看过一次,里面有一页写着:“今天淑芬说想吃糖炒栗子,我去菜场买了,剥了壳给她,她吃了很开心,笑得像个小孩。她笑起来真好看,我应该早点学会剥栗子给她吃的。”
我看完就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了,擦了好一会儿眼泪才平复下来。
至于拥抱这件事,我们做得越来越自然了。
刚开始的时候还会觉得不好意思,毕竟都六七十岁了,在年轻人眼里可能就是“老不正经”。但后来慢慢就不在乎了。早上起床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等着热水烧开,我从卧室走出来,他会转过身,张开手臂,我走过去,靠进他怀里,他的手掌放在我的后背上,慢慢拍着,像哄小孩。那个拥抱总是很安静,不说话,就让早晨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的亮斑慢慢移过脚面。
晚上睡觉前,我们也会抱一下。有时候是在沙发上,看完新闻联播,他站起来关电视,我跟着站起来,他就顺势抱住我。有时候是在卧室里,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他会侧过身来,用手臂把我圈住,下巴抵在我额头上。他的身上有一股老人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而是暖烘烘的、像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每次抱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跟自己说一句“这是最后一次”。不是悲观,是真的抱了这种想法之后,那个拥抱就会变得很不一样。你会更用力一点,但不是那种勒疼人的力气,而是那种“我想把你融进我的骨头里”的力气。你会更慢一点,松开的时候会慢慢松,好像手指和衣服之间有什么东西在依依不舍地拉着。你会在拥抱结束之后多看他一眼,把他那个时刻的样子刻进脑子里,万一真的用得上呢。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你忽然发现,原来每一天的太阳都是不一样的,原来每一顿饭的味道都是不可复制的,原来每一次拥抱的温度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们就这样抱着,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日子有时候很慢,慢到觉得时间像是凝固了。有时候又很快,快到一转眼就过了六个年头。
这六年里,老赵的身体时好时坏。支架放了之后他一直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情况还算稳定。但他的膝盖不行了,骨性关节炎,走多了就疼,我们很少再像以前一样去公园散步了。他也不再去菜市场买菜了,因为走不了那么远的路,改成在楼下小超市买,贵一点但方便。
他的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以前还能染一染,后来嫌麻烦不染了。我说白了也好看,白得很慈祥,像个老教授。他说他初中都没毕业,什么老教授,老纸浆工人还差不多。
我的身体也开始出各种毛病。血压高,血糖高,血脂也高,医生说是“三高”,每天要吃一大把药。我的眼睛也不行了,白内障,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做针线活已经不可能了。我以前的裁缝手艺早就荒废了,家里的缝纫机盖了一块布,成了放杂物的桌子。
我们变成了两个名副其实的“老头老太太”,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吃药、看电视、在小区里慢慢走一圈、跟邻居聊几句闲天。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但我从来不觉得乏味。因为每次我转头,他都在旁边。每次我需要他,他都在。每次我张开手臂,他都会回应我。
去年秋天,老赵又出了一次事。
那天中午他忽然说胸口闷,喘不上来气。我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去找速效救心丸,手抖得厉害,药瓶盖子拧了好几次才拧开。他含了药,过了几分钟好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很差。我说叫救护车,他说不用,歇歇就好了,别浪费钱。
我急了,就对他发火:“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省钱?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忽然就笑了。
他说:“淑芬,你发火的样子还跟二十多岁一样,眉毛竖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可凶了。但你每次凶完我,转头就去给我做好吃的。我记得以前你骂完我,就去厨房擀面条,放很多辣椒,你知道我爱吃辣。你嘴上骂我,心里全是我。”
我被他气笑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
他最后还是被我逼着去了医院。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天冷了血管收缩,导致心肌供血不足,调整一下药量就好。我长出了一口气,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回到病房。
他躺在病床上,白被子盖到胸口,看到我进来了,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我招了招。
我走过去,他让我坐到床边,然后他慢慢地坐起来,用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把脸贴在了我的胸口。
那个拥抱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都是我先伸手,或者两个人都伸手,但这一次是他主动的,而且他抱的方式像一个孩子,把整个人都缩在我怀里。他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我低头看,看到他头顶上的白发,薄薄的一层,能看见头皮。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抱住了他的脑袋,手指插进他的白发里,轻轻摸着。我听到他说了一句很小声很小声的话,小到差点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去。他说:“淑芬,我还不想走,我还想跟你多抱几次。”
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白色被单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灰色的圆点。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不会的,你不会走的。我们还有好多次拥抱的机会。每天早上,每天晚上,每一次桂花开了又谢,每一次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我都会在你怀里,你都会在我怀里。
我们把这个默契守了六年。
六年里,我们拥抱的次数多到数不清。早上起床一次,晚上睡觉前一次,中间有时候还会加好几次,比如他做了好吃的菜会邀功一样地张开手臂等我夸他,比如我从外面回来他会站在门口等着抱一下再让我进屋,比如他看电视剧看到感人的地方会忽然转过身来紧紧抱住我,闷声闷气地说“老婆子你可不能先走”。
每一次拥抱,我都当作最后一次。
这个想法并没有让拥抱变得悲伤,反而让它变得珍贵。就像你明知道花会谢,但正因为它会谢,你才会在它开的时候认真多看几眼。就像你知道太阳总会落山,但正因为它会落,你才会在日落的时候觉得那十分钟格外美。
我想,这才是老赵真正想教给我的东西。不是悲观地活着,而是珍惜地活着。不是因为怕失去就不敢拥有,而是因为终将失去,所以每一次拥有都要用尽全力。
今天早上,我们又拥抱了一次。
他在厨房里热牛奶,我从卧室出来,走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哼歌,是一首老歌,《茉莉花》,哼得很小声,调子也不太准,但我认出来了。我停下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上有一个我自己补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他一直不肯让我拆了重补,说“这是你补的,歪的也要穿”。
牛奶热好了,他转过身来,看到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嘴里缺了一颗的下牙。那个笑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滑稽,但在我眼里,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笑容。
他张开手臂。
我走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毛衣蹭着我的脸,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和他身上独有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我把手环过他的腰,他的腰比以前更细了,但依然有力。他的手掌放在我的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这六年来每一天做过的那样。
厨房的窗户开着,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和远处谁家晒被子的洗衣粉味。灶台上的牛奶还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小声响。客厅里的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早间新闻的主持人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最高气温二十八度。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这个早晨和过去六年的每一个早晨都没有区别。
但这一次,我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是最后一次。
不是因为我预感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理所当然的。每一次拥抱都是礼物,每一次见面都是恩赐,每一句“明天见”都不是承诺,而是愿望。
所以,趁还能抱的时候,抱紧一点。趁还能说的时候,说大声一点。趁还能爱的时候,认真一点。
因为他值得。
我们也值得。
窗外远处,太阳正在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厨房的地面。老赵的怀抱很暖,暖得让我不想松手。
我闭上了眼睛,把这一刻所有的细节都刻进了骨头里。
这个拥抱的温度,是三十七度二。和他的体温一样,和四十多年前他第一次牵我手时我的手心温度一样,和我们新婚之夜他笨拙地抱住我时的温度一样。
有些东西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
比如他的怀抱,比如我的依赖,比如我们之间这个不需要说出口就懂了、说了反而显得多余了的默契——
每次拥抱,都当最后一次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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