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在杂志封面上见过他的作品,却不知道他的名字。玛丽莲·梦露的慵懒眼神、奥黛丽·赫本的优雅侧脸、安迪·沃霍尔的冷峻表情——这些20世纪最标志性的面孔,都出自同一位摄影师之手。但鲜为人知的是,这位以时尚摄影闻名的人,后半生却把时间花在拍摄越南战争受害者和美国煤矿工人上。

他叫理查德·阿维顿(Richard Avedon)。一部由朗·霍华德执导的新纪录片《Avedon》本月在戛纳电影节首映,用档案影像和当代访谈拼出了这位摄影师的影响力版图——他的名声或许不及作品响亮,但他重新定义了"肖像"这件事本身。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霍华德在接受《好莱坞报道》采访时坦言,自己最初对阿维顿的认知也很有限:"我对理查德·阿维顿这个名字只有敬意,能说出几幅归在他名下的作品,但完全不了解他工作的深度和广度。"直到深入挖掘,他才意识到阿维顿的真正过人之处——"他不只是把人物拍成符号或倒影。他真的能引出对方的内在自我,并想办法让这种内在渗透到照片里,哪怕是他那些商业化的、光鲜亮丽的杂志工作或广告片。"

从相机俱乐部到巴黎:一个20岁青年的"发明"

1923年,阿维顿出生在纽约市。12岁那年,他加入了当地青年希伯来协会的相机俱乐部,从此迷上摄影。不到十年后,他的第一张时尚照片就登上了《时尚芭莎》。

纪录片中,阿维顿自己讲述了他如何在二十多岁时第一次去巴黎寻找人生方向,并在此过程中形成了独特的摄影风格。播客"Big Picture"联合主持人、影评人肖恩·芬内西在通讯《Projections》中写道,阿维顿回忆这段起源故事时,描述了自己如何在巴黎与模特们创造出那些"动态、高调、极度优雅的构图"——这些作品如今被视为奠定行业标准的经典,但当时,他只是"精心编排每一张图像,试图一举重新定义魅力与风格"。

回头看,阿维顿自己也感到惊讶:"纯粹是发明——我完全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不知怎么就成了标准。"

名利场的记录者,也是边缘人的凝视者

时尚摄影让阿维顿名利双收,也把他推向美国流行文化的核心现场。他曾随杜鲁门·卡波特前往堪萨斯,为《冷血》一书中研究的两位杀人嫌疑犯拍摄肖像。1980年,他掌镜了波姬·小丝那支标志性的卡尔文·克莱因广告。梦露、赫本、沃霍尔——这些名字构成了公众对阿维顿的集体记忆。

但如果故事止步于此,他就只是又一个成功的商业摄影师。阿维顿的与众不同在于,他从未让自己被困在名流摄影棚里。

越战期间,他把镜头对准战争受害者;在美国本土,他深入矿井拍摄煤矿工人。这些图像与他为《时尚芭莎》拍摄的高定大片判若云泥——没有精心设计的灯光,没有姿态优雅的模特,只有被苦难雕刻过的面孔。但阿维顿用同一套方法论处理这些拍摄对象:寻找那个能穿透表面的瞬间,让被摄者的内在状态自行显影。

肖像的民主化:从"符号"到"人"

阿维顿的工作揭示了一个常被忽视的摄影真相:肖像的权力从来不在于被摄者是谁,而在于摄影师如何看待"观看"这件事。

在商业摄影的语境下,名人是符号——他们代表魅力、成功、某种生活方式。阿维顿的早期时尚作品确实强化了这种符号性,但他逐渐发展出一种更复杂的观看方式:即使是符号,也可以被撬开一道缝隙,让真实的人性漏出来。梦露在他最著名的肖像中不再是性感偶像,而是一个疲惫、脆弱、正在逃离镜头的女人。

当他转向战争受害者和煤矿工人时,这种方法论被推向极致。这些被摄者没有符号价值可供借用,他们本身就是"不可见的人"——媒体不会主动报道他们,广告不会借用他们的形象。阿维顿的选择几乎是逆向的:他把拍摄名人时练就的技术,用来放大那些从未被认真注视过的面孔。

这种双向运动构成了阿维顿的遗产核心。他证明了肖像摄影的民主潜力:技术可以平等地服务于名流与无名者,关键在于摄影师是否愿意把"引出内在自我"的承诺坚持到底。

纪录片的当代回响

朗·霍华德的纪录片选择在这个时刻讲述阿维顿的故事,或许并非偶然。在图像泛滥的当下,"肖像"的含义正在被重新定义——自拍、滤镜、AI生成头像,这些技术让每个人都能生产关于自己的图像,但同时也让"被他人认真观看"变得愈发稀缺。

阿维顿的工作提供了一种对照。他的拍摄过程出了名的漫长而侵入性,他会持续与被摄者对话,制造不适,等待防御机制崩塌后的真实瞬间露出。这种工作方式在当代摄影实践中几乎绝迹——它太缓慢、太昂贵、太依赖人际信任,与社交媒体时代的图像经济学完全相悖。

但正是这种"不合时宜",让阿维顿的图像保持了某种不可复制性。纪录片通过档案 footage 和当代访谈,试图追问:当观看的技术门槛越来越低,"深度观看"的能力是否在同步流失?阿维顿为梦露和煤矿工人拍下的肖像,或许能成为丈量这种流失的标尺。

未完成的问题

阿维顿于2004年去世,享年81岁。他晚年仍在工作,为《纽约客》拍摄政治人物和文化评论家的肖像,保持着每周数次的拍摄节奏。纪录片没有把他塑造成一个完美人物——他的工作狂倾向、与家人的疏离、对商业成功的矛盾态度,都在访谈中被提及。

但这些瑕疵反而让"引出内在自我"的主张更具说服力。阿维顿不是超然物外的观察家,他自己就是被各种张力撕扯的人:商业与艺术、名流与边缘人、表面的光鲜与内在的破碎。他的摄影之所以动人,或许正因为他从未假装自己已经解决了这些矛盾,而是把它们转化为观看的方法。

纪录片在戛纳首映后,尚未确定广泛的公映日期。但对于任何对摄影、对20世纪美国文化、对"如何观看他人"这件事本身感兴趣的观众来说,阿维顿的故事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入口——不是通向某个确定的答案,而是通向一系列尚未关闭的问题。

比如:当我们说一张肖像"捕捉到了灵魂",我们究竟在说什么?这种捕捉是摄影师的技术,还是被摄者的馈赠,抑或是观看者的投射?阿维顿用一生的工作把这些问题悬置在那里,从未试图给出廉价的解答。这或许是他留给后世最诚实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