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万人,十万人拿起了枪或跟着队伍走。到一九五一年,只剩四千多人。
这个地方,不在边关,也不在大城,就在四川东北的通江河边。可一九三二年冬天以后,中国革命在这里扎下了一根最硬的桩子——川陕根据地的首府,就设在通江。
话重不重,看数字就知道。全县二十三万人口,参加红军的有四万八千到五万人,参加游击队、赤卫队等地方武装的又有五万人,支前群众超过十万人。
这是代价。
一九三二年十二月,红四方面军从鄂豫皖转到川北。两个月后,通江县城里先后开了两次大会:一次是川陕省第一次党员代表大会,一次是第一次工农兵代表大会。
会场定下来,牌子一挂,通江不再只是山城。它一下子成了川陕苏区的中枢。省委在这里,苏维埃政府也在这里。不到两个月,当地就发展党员二百多人,通江一地建立起一百七十多个各级党组织。
城小,摊子却大。省委管着二十多个县级组织,村一级组织铺到了四千多个。山沟里开始贴标语,开夜校,分田地,练队伍。打这天起,通江家家户户都和前线连在了一起。
人一动起来,局面就变了。
最见筋骨的,不在会场,在后方。红四方面军总部迁来后,战事越来越紧,伤员越来越多,枪炮子弹、衣鞋药品,全要从山里一点点抠出来。
于是通江县永安镇得汉城一带,兵工厂、火药厂、造币厂、被服厂、铁工厂、草鞋厂、纺纱厂、工农银行,一个接一个办起来。全县能拧绳的拧绳,能打铁的打铁,能纳鞋底的纳鞋底。
沙溪镇王坪村那边,红四方面军总医院也立了起来。病房不够,老百姓就把自家房子腾出来;床板不够,就把门板卸下来;一批伤员养好,转身又回了队伍。
光养兵还不够,还得养民。通江一边禁烟,一边修渠修路,组织生产。支前的粮食,最后送出了五千万斤。担架队、运输队、洗衣队,几乎村村都有。
这才是底子。
可通江最叫人记住的,还是人。五万人参军,放在二十三万人口的县里,几乎是抬头就能见到穿军装的人。一个院子里,兄弟几个走了;隔壁门里,父子两个也走了。
有人跟着主力打仗,有人留在本地当赤卫军,有人抬担架,有人送粮。红军战略转移时,通江又有六万人随军北上。县里的青壮,像潮水一样往外涌。
往后呢?往后就是一仗接一仗。保卫川陕苏区的仗,长征路上的仗,西征路上的仗,能回来的越来越少。
三个兄弟,常常就剩一个。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毛浴古镇开会,墙上后来刻下了十六个字:“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
这不是空话。写下这十六个字的时候,通江已经把能给的都给出去了:人给了,粮给了,布给了,门板和房子也给了。山路上的草鞋印,一层叠一层。
可红军撤离以后,报复也来了。参加过红军、做过苏维埃工作的干部群众和家属,被清算、被追杀、被烧房、被霸产。只统计到的一部分,就有被杀害九百二十四人、烧房四百八十五间。
门一踹开,家就散了。
所以,通江后来出了将军,人们记得;可更该记得的,是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全县参军和随军的人里,到新中国成立前后,幸存下来的只有几千。到一九五一年,统计下来,仅四千多人健在。
这个数,冷得很。六万人走出去,五万多人没能回来。换到每一个村子里看,就是坟头多了,门槛空了,灶台前少了人影。
但通江没断。傅崇碧、何正文、陈彬这些后来授衔的将军,都是从这片山里走出来的。只是他们身后,站着的是更多没有军衔、没有照片、名字刻在碑上甚至来不及刻上去的人。
一九五一年八月,王维舟、余洪远率中央南方老革命根据地访问团川陕分团,到通江县王坪村祭扫烈士墓。山风从碑林间穿过去,吹动松枝,也吹过一排排名字。
王坪山腰上,那块“守灵石”还在。碑一层一层立着,路一阶一阶往上。走到尽头,再回头看通江河谷,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道水,只是当年出去的人,大半都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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