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二十世纪末的全球追捧,到如今的经济崩坏、人口流亡,这场持续数十年的左翼实验,留下的不仅是唏嘘,更是现代革命政权必须直面的核心治理考题。
新生革命政权面对治理难题,大体有三种典型路径:留用旧技术官僚,靠效忠新政权快速稳局,但难显政权革新性;另起炉灶培养新干部,保革命纯粹却易走弯路;依赖外部支援搭建治理框架,再逐步优化能力。不过现实中很少有政权能纯粹选某一条路,大多是混搭模式。没大国做全面技术指导时,核心就落在如何对待旧技术官僚上。
查韦斯领导的第五共和国运动,法理上全盘否定 1958 年至 1998 年的委内瑞拉旧体制,是不折不扣的革命政权。为彰显玻利瓦尔革命的纯粹性,他首先动手变革政治体制:大幅扩充总统行政权、削弱国会立法权,将两院制改为一院制;强化联邦政府权力、压缩地方权限;拓宽全民公投范围,让公投直接决定法律制度与大政方针。
集中权力触动既得利益者无可厚非,借助民意整顿旧官僚系统也合乎逻辑。但查韦斯渐渐把诉诸民意变成习惯,把国家治理变成一轮轮社会运动。他推出《你好,总统》电视节目,直播接听群众热线:群众抱怨公共设施问题,他当场痛斥监管部门;群众吐槽产品质量,他直接撤换负责人甚至充公涉事企业。
倾听民意本是好事,但脱离充分调研和现实条件率性而为,只会让富有经验的技术官僚无所适从。他推行的土地改革、合作社建立、社区自治委员会等政策,看似都贴合民生,实则都是复杂的系统性工程,需要长期细致规划稳步推进,而非急着落地。
用群众运动替代专业治理,本质是用情绪代替规则。这带来了两个直接恶果:一是技术官僚不被信任,要么被解职要么被架空,空缺职位被缺乏经验却贪婪的亲信填补,权力寻租趁机蔓延;二是为巩固平民基本盘,滥发福利透支财政。查韦斯靠平民上位,靠群众运动维持执政基础,不计成本发放食品补贴、建廉价超市、普及基层医疗,可钱从哪来?只能靠石油外汇进口农产品和日用消费品。
这不仅没把石油收益用于工业积累,反而大量进口商品挤垮了国内农业和制造业。委内瑞拉的国民经济本就畸形,1998 年石油出口占比就达 72%,2013 年更是激增至 95%。原油开采成本高、提炼难度大,油价波动直接牵动国家命脉。
单一的资源型经济,早已把国家绑在了油价的过山车上。2014 年全球油价下跌,直接引爆委内瑞拉经济危机;2018 年美国以选举舞弊为由升级制裁,切断石油出口管道后,委内瑞拉政府彻底难以为继,社会秩序全面崩坏,人口大规模流亡。
他作为出身平民的理想主义者,用一生践行了自己的政治理念,也赢得了委内瑞拉民众的敬爱,全球左翼人士也曾将他奉为偶像。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左翼实验最终以失败告终。
这场失败折射出现代革命政权的两大核心难题:如何在否定旧体系的同时,保留治理所需的技术骨干?如何在回应群众诉求的同时,守住专业治理的底线?这些问题不是委内瑞拉独有,而是所有经历过革命的政权都必须跨过的坎。查韦斯留下的教训,或许正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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