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味道,是从码头边长出来的。
一百多年前,朝天门的船工穷得吃不起肉,只能买牛毛肚、黄喉这些下水,丢进滚烫的红油锅里涮。
这就是火锅的前身“水八块”。
山城湿气重,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江风刺骨,不管什么季节,一口麻辣下去,汗出来了,寒气也散了。
这锅红汤,煮的是穷人讨生活的硬气。
重庆菜不讲排场,讲的是江湖。
歌乐山的辣子鸡,辣椒堆里翻肉吃;
磁器口的毛血旺,本是杂碎汤里丢鲜猪血,结果越炖越嫩,成了名菜。
一碗小面,猪油打底,油辣子一浇,路边蹲着吃完,最是百姓的踏实。
到了冬至,重庆人却要喝羊肉汤。
“冬至吃羊肉,暖和一整年”,白汤炖得浓稠,喝下去浑身发烫。
这是码头先辈传下来的念想——再湿冷的冬天,一碗热汤就能熬过去。
今天,跟您聊聊,来重庆必吃的早餐!
红油抄手
重庆人的早餐魂。
这东西最早能追溯到清朝,明朝辣椒进了中国,四川盆地湿气重,拿辣驱寒,抄手就这么跟红油结了婚。
"抄手"这名字有讲究——包的时候两只手交叉一抱,跟人抄手站着一个样。
老麻抄手的招牌清朝康熙年间就有了,1952年几个重庆年轻人借了成都吴抄手的名号开店,一干几十年,成了解放碑八一路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老重庆人讲:"抄手儿要嗦起吃才巴适。"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三肥七瘦的猪肉剁馅,加鸡蛋、姜末、淀粉,顺一个方向搅上劲。
皮是方的,比馄饨皮厚三分,包成金元宝。
红油才是灵魂——二荆条辣椒粉拿菜籽油高温一激,香得人鼻子发痒。
煮时水里加盐,点两次冷水,浮起就捞。
一碗8到12块,汤红油亮,麻辣鲜香,皮薄馅嫩。
重庆人吃这个"嗦"一声,这是规矩。
冲冲糕
冲冲糕这东西,说白了就是一段活着的历史。
清末民初发源于贵州独山县,距今少说一百多年。
晚清那会儿黔南是西南商贸要道,南来北往的商贾多,街头摊贩推着小木车,棕木隔板一架,腰鼓形小蒸笼一摆,蒸汽顶着米粉"呼"地一声就熟了。
后来这手艺传到重庆永川,五板桥的黄嬢嬢一做就是二十年,周围楼房拆了又建,摊摊还在。
都匀那边更硬扎,冲冲糕制作技艺已是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糕"谐音"高",大人图步步高升,小孩盼着长个子,一口咬下去,咽的全是乡愁。
做法其实简单得很。
籼米糯米按3:2混合磨粉,饧发几小时,舀进小蒸笼撒上红糖芝麻花生面,往高压锅气口上一搁,十来秒钟蒸汽一冲,木棒从底下一顶,糕就出来了。
客单价就几块钱。
成型酒杯状,色泽淡黄偏红,咬一口软糯弹牙,红糖的甜裹着花生芝麻的香,甜而不腻。
重庆人讲"巴适得板",说的就是这个味儿。
涪陵油醪糟
清嘉庆四年(1799年)就有了,距今200多年。
当年一富绅家添丁,客人太多厨子忙不过来,把给产妇坐月子吃的醪糟煮鸡蛋加汤圆端给客人,谁知满座叫好,涪陵满城效仿。
后来它还成了爱情信物——男孩去相亲,女方爹妈要是同意,
第二天清早端一碗油醪糟荷包蛋到女婿床头;
没吃到,亲事就黄了。
2011年入选重庆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这碗甜汤,装的是整座城的记忆。
做法极其讲究:
糯米蒸熟发酵成醪糟,花生核桃黑芝麻炒香捣碎,上等猪油煎炒,加红糖冰糖,封瓮保存,越年不腐。
吃时舀一勺冲开水,或煮汤圆丢进去,香甜不腻口,油而不腻。
涪陵街头一碗几块钱,但那香气是200多年熬出来的。
老涪陵人讲:"吃了油醪糟,日子才晓得甜。"
这就是烟火气,这就是重庆。
豆花饭
重庆人的早晨,是被一碗豆花饭叫醒的。
这东西不精致,一碗白胖豆花,一碟红油蘸水,一碗甑子饭,齐活。
但你别小瞧,汉代就有了。
唐代公元756年,有位落难皇帝在涪陵吃过,赞不绝口。
清代《川食杂记》写得明白:"蜀地以豆花为家常,或佐饭,或作汤。"
码头棒棒军、挑夫,干完活蹲街边,6到8块钱管饱,高蛋白,顶饿。
富顺豆花2008年进了省级非遗,垫江石磨豆花2019年进了市级非遗。几百年苦力饭,就这一碗。
豆花用胆水点的,绵扎,筷子夹得起,入口即化。
蘸水是命——油辣子、花椒面、蒜泥、葱花、折耳根,滚油一泼,香味炸裂。
甑子饭颗颗分明,带竹香。
吃法简单:豆花蘸水里滚一圈,扒口饭,麻辣鲜香直冲天灵盖。再来份烧白,那就是神仙日子。
老重庆人讲:"豆花饭,巴适!"
山城小汤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东西压根不是重庆土生土长的。
1911年,浙江人颜钧家里就有这门手艺,原本是灶上的精细活路。
40年代,余国骅带着老婆陈秀卿从杭州跑到重庆,在保安路175号支了个小摊,起名叫杭州小汤圆。
那时候码头上的棒棒军,肩上压着百十斤,干完活就来一碗,两分钱,吃的就是那口甜味。
1964年改了名,叫山城小汤圆。
1997年评上中华名小吃,2019年进了重庆市第六批市级非遗。
四代人传下来,从颜钧到王海,快一百年了,这碗汤圆比好多人的命都长。
做法也讲究。糯米选江浙圆头糯,泡三到七天,石磨磨浆,吊干水分。
馅是猪板油颗粒加黑芝麻粉,有时撒点核桃仁。
咬开流心,甜而不腻,油而不腻。煮的时候"两起两落",浮起来加冷水,反复两次。
一碗12颗,龙眼大小,皮薄透亮。
解放碑那家店,人均20块。
重庆人早上来一碗,老辈子讲:"吃汤圆不蘸白糖,等于白忙一场。"
配根油条,硬是巴适得板。
三角粑
说白了就是穷日子里逼出来的聪明。
清代末期就有了,丰都李氏家族靠它发家,200多年的手艺,用的是祖传"丙午粉"配方。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火,八九十年代满大街都是,后来慢慢就淡了。
它是白糕的升级、泡粑的进化,跟火锅、小面并称重庆三大经典传统美食,装着70后、80后、90后整代人的童年。
做法不复杂。
大米糯米3:1泡一宿磨浆,加白糖酵母发酵,倒进刷了油的三角铁模,盖上煎几分钟。
一块钱一个,出锅外皮金黄焦脆,内里绵软,香、酥、爽三个字全占了,稻米香混油煎香,甜中带微酸。
传统没馅,如今有芝麻、肉松、豆沙各种花样。
老重庆人早餐配碗热豆浆,边走边吃——"巴适得板"!
熨斗糕
重庆熨斗糕,明代皇宫传出来的吃食,流落到蓬溪,
1927年夏其宣改了配料,整出咸口。
抗战年间火得很,还进过咖啡店,洋名叫"印度糕",1981年入了中日合拍《中国名菜集锦》。
你说一块糕,咋就能扛几百年?
因为码头上的纤夫要吃,上学的娃要吃,穷也好富也好,都得吃这口。
做法不复杂。
大米糯米泡一夜,磨浆加鸡蛋白糖发酵,倒进熨斗形铁模,炭火上烤,反复翻面刷猪油。
出锅金黄,外皮蜂窝状气孔,咬一口——"烫、香、脆、嫩",甜口蜜桂花,咸口加豆芽鲜肉豆豉。
一个一块到一块五,朱师傅摆摊三十多年,硬是靠这个供娃读了书。
重庆人讲:"吃的不是糕,是小时候。"
解放碑那家哑巴熨斗糕,一天卖上千个,七十岁的婆婆坐公交从南岸赶过来,就为这一口。
这东西比小面还勾魂,不讲花架子,就讲实在。
重庆油茶
一碗乱世里熬出来的吃食。
别被名字骗了,跟茶叶没半毛钱关系。
"油"是辣椒油、芝麻油,"茶"是米糊冲开像茶汤。
据《广雅》记载,三国时期巴蜀就有茶叶米膏煮食的习俗,明代文献也有类似描述。
但重庆这碗油茶真正成型在清末,是挑夫、船工、黄包车夫这些苦哈哈的吃食。
移民文化撞上巴蜀盐业文明,巴人嗜盐,调味重口,一碗下去又暖又顶饱。
旧社会穷人打牙祭的奢侈品,如今快绝迹了,非遗级别的古早味,会做的师傅越来越少。
做法不复杂但费工夫。
大米泡透磨粉,冷水下锅小火熬成乳白色米糊,不停搅不然糊锅。
同时炸馓子——碱水面拉细入油锅,炸到金黄酥脆。
碗里铺米糊,撒酥黄豆、花生碎、榨菜粒、葱花香菜,浇油辣子海椒、花椒面、猪油,最后馓子捏碎堆成金灿灿的小山。
拌匀了吃,麻辣鲜香,米糊软糯裹着馓子酥脆,层次分明。
一碗也就几块钱,人和街眼镜油茶每天限200碗,凌晨三点就得起来备料。
"老板,油茶多放辣子!"。
鸡汁锅贴
重庆人早餐桌上的命根子。
1940年代,重庆丘二馆的李旭东、赵绍武,拿老母鸡熬的汤调馅,包成月牙饺往平锅一煎,底脆馅嫩,一炮打响。
传说宫里人西巡时尝过,夸"焦香不辣,鲜掉眉毛"。
1950年代杀到成都,总府街开了鸡汁锅贴店。1990年拿下成都名小吃。
做法说穿了不复杂,但讲究火候。
烫面擀皮,猪肉茸加鸡汤分次搅打上劲,包成月牙形。
平锅淋猪油撒清水,盖盖焖煎,口诀是"中火、掺水、加盖、转锅、听声、看色"。
听到"噼啪"响,水分收干底面金黄即成。
咬一口,底下咔嚓脆,面皮软糯,馅心鲜嫩多汁,丝毫不辣,全靠鸡汤撑场。
门店20块钱7个,老重庆人早上来一份配碗炖鸡汤。
重庆小面
不是什么大鱼大肉,是码头苦力的命。
历史能扯到唐代,杜甫在夔州写过"槐叶冷淘",算最早的面食记录。
明代三峡有"夔面",清嘉庆十三年(1808年)重庆开了第一家字号面馆"天星楼"。
清末民初,合川担担面挑进山城,一头炭炉一头调料,沿街叫卖。
到1947年,首家小面馆正式挂牌,"小面"这名才算定了性。
2016年入选市级非遗。
做法就四个字:水宽火大。
面是新鲜碱水面,分细面、韭叶、宽面三种,默认细面。
佐料才是命——黄豆酱油、红油辣子、花椒面、猪油、榨菜、芽菜、花生碎、葱花,十多样往碗里一搁,先冲骨头汤,面煮断生捞起往里一丢。
一碗素面六七块,加豌豆杂酱也就十几块。
麻辣鲜香,油而不腻。重庆人讲:"小面小面,吃佐料!"
端着碗蹲街边,一口面一口蛋,安逸!
重庆的早餐,说穿了,就是穷人的命。
码头上的汗,红油里的辣,一碗热汤熬过去的冬天。抄手要嗦,油茶要搅,小面蹲着吃完——嘴一抹,该扛货扛货,该爬坡爬坡。
你问什么味儿?
就是活着那口气。
明早你也找家老店,喊一声:“老板,二两,多辣!”
你看,这一天的硬气,就从这碗里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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