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让游戏爱好者李芳远终于要迎来第二次正式禅让了。
没人能想到,一场兄弟间的兵戎相向,会彻底改写整个朝鲜王朝的权力格局。建文二年(1400)正月,第二次王子之乱尘埃落定,李芳远踩着兄弟相争的血泊,开始了他的第二次禅让游戏进程。朝廷内已是遍布李远芳的势力了,再也没有人敢和他叫板了,建文二年(1400)二月初四,定宗经过李成桂同意,立李远芳为王世子,有大臣说应该是王太弟,定宗以“以弟为子”为由坚持。十一月十一日,定宗禅位给李远芳。
对于立储时,到底应该是王太弟还是王世子的真正理由,流传有两个原因:第一,由于当时明朝正处靖难之役,对于篡位夺权之事极为敏感,而朝鲜也历经第一次和第二次王子之乱,如果以王太弟身份报上去,若朝廷册封,无疑是在鼓励造反,可能会在册封有拉扯。第二,李远芳不想背着篡权谋反的名声继位,内心不想承认定宗的王位,他真正想要的是以李成桂的王世子身份顺位继承的,所以后来定宗死后,他也没给定宗谥号,直到一百多年后的肃宗给予谥号。
一、骨肉反目:赵思义之乱背后的父子死局
坐稳王位之后的李芳远,从来没有真正安心过。他最大的心结,从来不是朝堂里不听话的大臣,而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太上王李成桂。
太宗大王李芳远
李成桂从来就没有甘心交出王权,自打退位之后,他一直要么巡幸天下,要么就是拜祭祖陵,直至最后偷偷前往咸兴,暗中积攒力量,时时刻刻都想着夺回儿子手里的王位。而赵思义,就是他安插在东北面的一枚关键棋子。赵思义早年曾官至安边府使,早在洪武二十六年(1393)就已经踏入仕途,后来在李芳远掌权之后被罢官流放,心中早就积满了怨气,借着李成桂的撑腰,开始暗地里联络东北面的豪族势力,等待起兵的时机。
建文四年(1402)十一月初五,赵思义正式举兵造反,早就心向太上王的东北百姓立刻纷纷响应,叛军声势一夜之间暴涨。
太祖大王李成桂
消息传到都城,李芳远第一时间派人送信给李成桂,恳请正在咸兴的父亲回京,平息祸乱。可李成桂压根不给半点情面,不仅拒不回信,甚至下令开弓射死了李芳远派来的全部使臣。谋士朴淳主动请缨前去咸兴劝说李成桂回京,最后也惨死在了叛军刀下。十一月十八日,叛军在孟州击败官军,李成桂又从咸兴赶到了孟州。
十一月二十一日,李芳远御驾亲征,率领禁军离开京城,二十五日,李芳远又任命李居易为左道都统使,李叔蕃为都镇抚使,闵无疾为都兵马使,领兵四万余人向西北面进军。
在官军尚未发起进攻前,十一月二十七日夜晚,驻扎在安州的赵思义部队突然发生骚乱,士兵们纷纷逃散,在夜色中多人坠河淹死,余者一哄而散,赵思义之乱莫名其妙的就平了。
赵思义父子、以及和神德王后有亲戚关系的康显等叛乱主谋全部被俘。这批俘虏在当年腊月初七被押往都城,囚禁在巡卫府,腊月十八日全部被处决。
这场叛乱从头到尾,明面上的领头人是赵思义,可背后真正坐镇指挥、撑腰打气的,正是李芳远的亲生父亲李成桂。说到底,这就是一场父子之间、骨肉至亲之间的权力对决。经此一役之后,李成桂想要夺回王位的野心被彻底击碎,后来只能无奈接受现实,回到京城居住,李芳远的王权,也终于第一次真正坐稳。
有意思的是,叛乱期间,朝中大臣纷纷上奏,劝说李芳远趁机杀掉一直对自己有威胁的四兄李芳干,永绝后患。可生性多疑狠辣的李芳远,偏偏这次没有听从建议,反而亲笔写信给李芳干,承诺保全他的性命。李芳干也因此得以保全余生,直到永乐十九年(1421)才在洪州去世。李芳远这一手,既赚足了仁厚的名声,又兵不血刃消解了兄弟内部的最后威胁,城府之深,可见一斑。
二、兔死狗烹:闵氏外戚的覆灭困局
解决了外部叛乱与父亲的威胁之后,李芳远很快就把猜忌的目光,对准了枕边人与外戚集团。
李芳远的正妻元敬王后闵氏,比李芳远年长两岁,早在李芳远夺权的路上,闵氏算得上实打实的大功臣。当年郑道传一派意图发难之时,正是闵氏提前察觉危险,暗中藏匿兵器,在关键时刻将武器交到李芳远部下手中,才让李芳远先发制人,稳住了局面。可以说,没有闵氏一族,李芳远根本走不到王位之上。
闵氏一族的闵无咎、闵无疾两兄弟,更是在两次王子之乱、李芳远登基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再加上世子让宁大君自幼长在外公家,和两位舅舅关系亲密,闵氏兄弟一时间权倾朝野,外戚势力急速膨胀。
可越是有功、越是有权,李芳远心里的猜忌就越重。加上李芳远登基之后沉迷美色,大肆扩充后宫,嫔妃一度多达十几人,元敬王后闵氏对此极为不满,夫妻二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李芳远认定,王后之所以敢和自己处处作对,根本就是依仗闵氏兄弟的势力。想要拿捏王后,首先就要铲除闵氏外戚。
为了试探朝臣态度,李芳远故意放出消息,宣称要将王位禅让给世子。永乐四年(1406)八月十八日,李芳远正式宣布禅位,整个朝堂瞬间大乱,大臣们接连上奏坚决反对禅让。可闵氏兄弟内心深处,反倒暗自期待禅位成真,好借着新君上位继续把持大权。
闵氏兄弟的心思,彻底落入了李芳远布下的陷阱。没过多久,李芳远又公开宣布收回禅位的想法,转头就给闵氏兄弟安上了“挟幼主谋权”的罪名,将二人打入大牢,之后又追加罪名,指控他们意图杀害除王世子之外的所有王子。
为了彻底坐实罪名,李芳远派出自己的叔父义安大君李和出面弹劾闵氏兄弟。李和身为太祖的异母弟弟,手握重权,出面带头发难之后,朝堂上下的弹劾奏折如雪片一般飞来。闵氏的父亲闵霁主动提出妥协,只求将两个儿子流放保全性命,李芳远顺水推舟,先是将闵无咎、闵无疾流放边疆。
可一众大臣深知,只要闵氏兄弟活着,等到李芳远去世、世子登基,二人必然会疯狂报复。于是大臣们接连上奏,恳请李芳远处以极刑。就在此时,闵霁病逝,平日里和闵氏兄弟来往密切的李茂、赵希闵等人也被牵连。永乐七年(1409),靖社功臣李茂被杀,闵氏兄弟也被流放到更为偏远的济州岛。永乐八年(1410),李芳远最终下令,赐死闵氏两兄弟。六年之后的永乐十四年(1416),李芳远又赐死闵氏家族另外两名族人闵无恤、闵无悔,闵氏兄弟的妻儿全部被流放边境。
就这样,曾经扶持李芳远上位的元敬王后闵氏的四个兄弟,尽数死于李芳远的王权清算之下。哪怕是同床共枕的妻子,只要威胁到自己的王权,李芳远下手之时,没有半分留情。
三、集权魔改:把所有权力攥进手心
在清除完内部所有威胁之后,李芳远开始大刀阔斧拆解旧制度,把整个王朝的权力,完完全全收拢到国王一人手中。
早在世子时期,李芳远就已经着手推动王权强化,六曹直启制就是他最核心的集权杀招。永乐三年(1405),李芳远首先缩小议政府的职权,将负责吏曹、户曹、礼曹、兵曹、刑曹、工曹六曹事务的长官品级,从正三品提升至正二品,命名为“判书”。同时,直接裁撤原本掌管钱币、粮食的司平府,以及掌管军器的枢府,将所有职权全部转交给户曹和兵曹。
除此之外,原本由议政府左右正丞掌握的官员任免大权,也直接收回,交由吏曹、兵曹全权负责。同年,李芳远又大幅强化代言司的职能,增设同代言一职,拆分六曹的职责,将朝鲜原本九十多个独立官署,全部按照职能划分归属到六曹之下管理。
永乐十二年(1414),六曹直启制正式全面推行。从此之后,朝鲜原本“国王—议政府—六曹”的权力体系,直接变成了“国王—六曹”的直达体系。议政府再也无法制衡王权,全国大小政务,全部直达君主一人,中央集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除此之外,李芳远还推动了都城回迁。朝鲜建国之后,都城几经变迁,太祖时期定都汉阳,之后又迁回开京。李芳远登基之后,一心想要把都城迁回汉阳,奈何大臣意见不一,迟迟未能成行。永乐三年(1405)九月,迁都汉阳的计划终于落地。此后整整五百年,汉阳一直都是朝鲜王朝的政治与文化中心。
为了稳固统治、收拢民心,李芳远还推行了一系列惠民配套举措。他设立申闻鼓制度,效仿前朝规制,百姓但凡有冤屈不公,都可以敲击申闻鼓直接向君主申诉,以此掌握民间动向,收拢底层民心。同时制定号牌法与户口法,精准管控全国人口;废除布帛税与户布制,减轻百姓负担;选拔女童专门学习医术,专门为民间女子问诊看病;设立十科科举制度,开办四部学堂,组织编修《东国史略》、修正《高丽史》,重塑王朝正统。
军事与国防上,李芳远也多有建树。太宗时期,龟船的建造与改良正式提上日程,这种专门针对倭寇、防御力极强的装甲战船,成为日后抵御海上侵扰的核心利器。同时为了约束倭寇,专门制定《倭寇犯罪决法》,在釜山浦、乃而浦设立“对泊所”,将倭寇贸易合法化,同时严密监视倭寇动向,极大稳定了东南沿海的边境安宁。
四、崇儒抑佛:对旧信仰的强硬封杀
李芳远一边收拢世俗权力,一边对宗教势力举起了屠刀。
朝鲜王朝开国之后,新兴的士大夫群体普遍推崇程朱理学,视佛教为高丽腐朽衰败的根源,一心想要彻底清除佛教的影响力。太祖李成桂本人笃信佛教,因此建国初期抑佛政策一直没能彻底推行。定宗时期,也延续了善待佛教的态度。可等到李芳远掌权之后,一切彻底反转。
建文二年(1400)正月,李芳远刚一继位,就立刻将宫中为方便僧侣设立的仁王像全部迁出宫外,同时下令废除宫廷道场法会,严禁皇家举办佛教祈福活动。
建文三年(1401),朝中大臣联名上奏,请求彻底废除佛教“五教两宗”团体,没收全国寺庙的土地与奴婢。碍于太上王李成桂依然在世、且极度崇信佛教,李芳远只能暂时搁置。
等到永乐二年(1402)李成桂去世之后,李芳远再也没有了顾忌。当年四月,书云观官员上奏请求废止佛教,李芳远立刻全盘采纳,下令将全国寺庙土地全部收归军队管控。之后数年里,打压步步升级:永乐二年(1402)下令禁止女性进入寺庙;永乐三年(1403)下令将荒废寺庙土地、寺庙所属奴婢全部收归国有;永乐四年(1404),数百名僧侣集体敲击申闻鼓请愿,请求朝廷停止打压佛教,李芳远不仅不为所动,反倒进一步收紧管控。
他下令清查全国所有寺庙、僧侣、土地与奴婢数量,强制裁汰佛教团体数量。最终定下严苛规矩:仅允许五教两宗在汉阳、开京各保留一座寺庙;地方城市的禅宗、教宗各保留一座;郡县之内,仅允许禅宗与教宗合体保留一座寺庙,其余所有寺庙全部强制废除。
经过这次大规模裁撤之后,朝鲜全国原本数量庞大的寺庙,最终仅剩下242所。朝廷直接没收的寺庙奴婢多达8万人,土地足足六万结。之后李芳远又再度整合佛教派系,偌大朝鲜,最终仅剩下曹溪宗、天台宗、华严宗、慈恩宗、中道宗、总南宗、始兴宗七个佛教派别。
这套强硬的抑佛政策,在李芳远之后的世宗时期被进一步强化。世宗年间,仅保留禅宗与教宗两派,全国寺庙最终定格为36座,又额外没收上万结寺庙土地,佛教彻底跌落神坛,儒学彻底成为王朝正统思想。
五、家庭内乱:父子离心与世子废立
朝堂之上杀伐果断、猜忌多疑的李芳远,回到后宫与家庭之中,依旧改不了生性多疑、掌控一切的本性,最终亲手酿成了父子离心的家庭悲剧。
李芳远一生后宫充盈,单单有名分的王妃、嫔妃就有十人,一共生下12个儿子、17个女儿。正妻元敬王后闵氏为他生下嫡子四人、嫡女四人,其余八位庶子、十三位庶女,皆出自后宫嫔妃。
众多儿子之中,嫡长子让宁大君,原本名正言顺的王世子人选。让宁大君生于洪武二十七年(1394),本名李禔,字厚白,年少之时就被册封为世子。可这位世子生性放纵不羁,根本受不了宫廷的条条框框,平日里最爱偷偷溜出宫游山玩水、打猎玩乐,风评极差,屡屡触怒李芳远。
让宁大君不仅行事荒唐,更是私德败坏。他不仅和叔叔定宗的妾室私通,还与自己妹夫的妾室暗通款曲,后来更是因为和朝廷大臣的妾室于里私通,彻底激怒了李芳远。父子二人的关系,彻底降到冰点。
李芳远下令让让宁大君闭门思过,希望他能够改过自新。可让宁大君非但没有认错,反倒写信质问李芳远,认为父亲坐拥众多妻妾理所应当,自己并无过错。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彻底让李芳远下定决心,废掉这个不成器的世子。
永乐十六年(1418),李芳远正式废除让宁大君的世子之位。虽然有野史传言是让宁主动让位,但并无确切史料佐证。世子被废之后,哪怕早已远离权力中心,依旧长期处于王室的严密监视之下,早年的放荡顽劣丝毫没有收敛,屡次私自离开流放之地四处游荡,引来大臣数十次弹劾。李芳远终究顾念父子之情,一次次驳回大臣处死的请求,保下了他的性命。最终让宁大君活到天顺六年(1462),以69岁高龄寿终正寝,谥号刚靖。
而次子孝宁大君,生于洪武二十九年(1396),原本一度以为自己会顺位成为新的世子,可李芳远最终选择了三子忠宁大君,也就是后来的世宗大王。失望至极的孝宁大君从此一心向佛,沉迷修行,不问权力纷争。他一生性情温和,对权势毫无兴趣,历经数代君主更迭,一直活到九十一岁高龄,深受历代王室优待庇护,也因此被儒学大臣严厉批判崇佛误事,最终得以善终,谥号靖孝。
六、晚年禅位:退而不休的幕后掌控者
永乐十六年(1418),五十二岁的李芳远正式宣布禅位,将王位传给三子忠宁大君,也就是世宗大王,自己退居二线成为太上王。
可生性权力欲极强、一辈子猜忌成性的李芳远,从来没有真正放下手中的权力。退位之后的他,依旧牢牢把持朝政,朝堂大小事务依然要经过他的首肯才能推行。为了帮年轻的世宗站稳脚跟,扫清所有不稳定因素,李芳远依然强势出手。
他以谋逆罪为名,将文臣沈汪、朴杞等人下狱赐死;更是亲自率领二百二十七艘战船、一万七千多名士兵,出征对马岛,清剿盘踞海上的倭寇势力,用一场大胜,为新君立威。直到五十六岁离世之前,李芳远始终牢牢站在幕后,掌控着整个王朝的走向。
对外关系之上,李芳远也稳扎稳打。对中原王朝,始终坚守朝贡礼制,维系藩属往来,按时遣使纳贡换取边境安稳,互通典籍物产;对日本,多次派遣使者交涉,讨要被掳掠的百姓,互通民间往来;面对女真部落,一边封赏安抚、开通互市,一边严加布防,严防部族势力壮大滋生祸患,东北边防常年保持紧绷状态。
经济层面,李芳远也试图改革货币制度。建国之初,朝鲜一直以米、布等实物作为主流流通货币,商业发展极为受限。李芳远大力推动统一钱币铸造,想要建立官方主导的钱币流通体系,打通全国商业贸易,收拢经济权力。可惜当时新生王朝根基尚浅,民间尚不具备推行统一钱币的条件,最终没能彻底落地。
从第二次王子之乱踩着兄弟鲜血上位,到平定生父叛乱、清洗外戚心腹、打压宗教势力、拆分权臣权力、改造国家制度、废立亲生世子,李芳远的一生,从头到尾都活在对权力的极致掌控与无尽猜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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