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 陈荣娟
凋零不再是哀愁,而是生命与自然达成的一种默契。它们曾绚烂过,如今以另一种形态归于水土,继续参与这世界的呼吸与生长。
村口合欢花盛开的时节,爷爷走了。
那年我八岁,在村里读小学一年级,早自习的教室里闹哄哄的,我趴在桌上背课文,背着背着就走神了,想着爷爷病是不是快好了。熙熙攘攘的阅读声里,邻居小伙伴庆庆突然跑过来,趴在我们教室后边的窗户上,压着嗓子喊我:“哎,你爷爷没了,我妈说的。”
我愣了一下,周围的读书声突然安静下来,静得我只听见自己心里扑通扑通地跳。我对“没了”的概念还懵懵懂懂,只晓得慌慌张张收拾书包,默想着赶紧回家去,赶紧回家去。
走在送葬队伍里,路过村口那棵合欢树。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绒毛软软的,一簇一簇挤在枝叶间,看着有些朦胧且不真实,我想,往后爷爷再也不会站在这棵树下和人打招呼了。
忽然间,一个念头从我脑海中闪过:要是我的眼睛是一台照相机该多好。那样我就能把爷爷的模样与瞬间全部存下来,存成一张永远不褪色的底片,想他的时候,闭上眼,就能在黑暗里看见他。
天色还是蟹壳青,灶膛里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用那双爬满皱纹的手开始和面,面团在他灵巧的手下变得圆润,又慢慢平铺开来,像一片柔软的云。待到面醒好了,他便慢悠悠撒点面粉,再把面饼对折,再对折,然后一刀一刀切下去,“咔哒”“咔哒”的案板声与墙上老挂钟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里踏实。面条下锅时,氤氲的热气缓缓充斥小小的厨房,他回头看着馋得直流口水的我,笑着说:“莫急,面条煮熟了要焖一会儿才好吃。”
我看见爷爷佝偻着身子,从搪瓷盆里舀了一勺雪白的猪油,撒上一撮葱花,宽宽的面条瞬间变得油亮亮的。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残余的面粉调皮地在空中飞舞,我眨了一下眼睛,心里“咔嚓”一声。
午后的合欢树下,是第二张底片。
爷爷坐在那把旧竹藤椅上,手里慢悠悠摇着蒲扇。邻居们三三两两地经过,他们会在爷爷的热情招呼下坐下来聊天,他们聊的话题很多,从今年庄稼的收成,到从前的苦日子,再到谁家的孩子有出息,考上了县城最好的中学。爷爷话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我就蹲在草丛边寻找蹦跳的蚱蜢,时不时听上他们说的一两句话。阳光从层层树叶里撒下光来,留下斑驳的影子。隔壁王奶奶家刚学会走路的小孙子摔了一跤,“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爷爷也不吭声,走回家,随后蹒跚着步伐走来,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孩子不哭了,爷爷在一旁轻轻地笑。那天有风吹过,几片早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心里又“咔嚓”一声。
第三张底片,是关于爷爷的“傻气”。
有一回,爷爷坐在自家门口的门槛上,一个收鸭毛的外乡人从门前经过,碰巧那人的自行车车胎破了,爷爷招呼他回家喝了碗水,还眯着眼睛、拿起工具帮他补胎。那人走后,父亲问:“爹,你认得人家?”爷爷摇摇头说:“不认得。”父亲便说:“不认得你还帮忙?”爷爷说:“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说这话时,他脸上还挂着善意而温和的微笑。我那时候不太懂,还是轻轻地按下了“咔嚓”。
后来我考上了心仪的高中,去了很远的地方上了大学,我时常会翻看脑海中的“相册”,回忆爷爷常坐的石头门槛,那棵依旧挺立的合欢树,煮面条时那微微佝偻的身影,与路人聊天时的满脸笑意。
爷爷走后的二十年,老屋要拆了。我惊觉随着时间的流逝,脑海中的相册逐渐模糊,细节如同老照片一般开始发黄,我坐在老家的门槛上,心里空落落的,要是有一天,这些照片彻底不见了,我该拿什么去留住他?
那天傍晚,我又走到村口那条路上,那棵合欢树早已被挖去,只留下浅浅的坑,我坐在土坑旁想了很久,阳光穿过层层树叶,留下斑驳树影,如同二十多年前那样。是啊,那些“照片”虽然如合欢树一般已经逐渐模糊消失了,但属于它的痕迹“土坑”还在,正如爷爷的笑容越来越模糊,但那种温暖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他说过的话字句记不全了,但那些话里的意思却融进了我的生命。真正的记忆不是精准复刻的影像,而是一种气息,一种温度,一种光照进生命的方式。爷爷没有留下一张真正的照片,但他留下了煮宽面的耐心,留下了倾听时的专注,留下了寻常生活里微小的善意。
而我,更应该像爷爷一样,将这一份善意延续,将爱传递,去创造,去记录未来更美好的生活。
我闭上眼睛,“咔嚓”声还在。只是往后,我想用它拍点别的了——拍我给孩子擀面的清晨,拍陪孩子逛游乐园的午后,拍那些像爷爷一样、寻常却又暖烘烘的日子。
他这一辈子,就是这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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