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守德 | 以经典的意识改编经典 ——评再芬黄梅艺术剧院的《祝福》和《孔乙己》|中国戏剧|汪守德|祝福(张学友专辑)|祥林嫂|韩再芬|黄梅戏

2026年第5期总第828期

以经典的意识改编经典

——评再芬黄梅艺术剧院的《祝福》和《孔乙己》

一

观看再芬黄梅艺术剧院演出的《祝福》和《孔乙己》，是在乙巳（2025）年隆冬的北京。虽然寒风凛冽、滴水成冰，但依旧挡不住人们观赏黄梅戏的高涨热情，海淀剧院里几乎座无虚席，且每场演出都爆发出阵阵掌声。这由衷的掌声既是对经典的致敬，也是对两台精彩剧目的激赏。

《祝福》和《孔乙己》是鲁迅先生的小说中脍炙人口的名篇，自其问世以来已有众多艺术形式对其进行改编。这些改编者无不深怀景仰的心情，以其卓越的创造才华，通过精心真挚的再造，使作品大抵完成了从经典到成为新经典的过程。在原著发表百年后的今天，有许多成功的改编范例徜徉于前，而黄梅戏表演艺术家韩再芬院长依然抱持某种可贵的执念，执意要将《祝福》和《孔乙己》等鲁迅问世已久的小说，立在黄梅戏的舞台之上。此举绝非一时兴起，想必是深思熟虑，是基于她对鲁迅先生作品深刻性、文学性的钦佩，是对黄梅戏剧种在题材、风格、样式拓展上的期待，以及对自身院团创演实力的充分自信。虽然其中存在着不确定的风险与因素，但她还是毅然决然、义无反顾地这样做了。

于是，韩再芬院长经过一番权衡与筛选之后，找到编剧袁连成、戏曲导演黄依群和黄梅戏作曲家陈儒天，以最优组合来完成这项颇有难度的创作任务。经过颇为潜心、耐心、精心的创作与打磨，黄梅戏《祝福》和《孔乙己》先后同观众见面了，并赢得了观众和专家的良好口碑。演员吴美莲凭借《祝福》中祥林嫂一角更是摘得了中国戏剧梅花奖，马丁也以《孔乙己》中的出色表演获得了极好的风评。

黄梅戏《祝福》

从编剧的角度来说，黄梅戏《祝福》是一部移植之作。编剧袁连成根据他的同名淮剧《祥林嫂》原作，进行了适应黄梅戏的改编，在原有基础上又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再创作。而黄梅戏《孔乙己》则是平地起楼的原创之作。无论是移植还是原创，都是在韩再芬院长、导演黄依群等主创的共同参与下，通过进一步深刻理解原著的精神内核、文学蕴含、形象揭示和当代表达等，就如何调动、运用和发挥黄梅戏的独特表现手法，反复进行斟酌与推敲，最重要是在剧本上夯实，使之不留遗憾和瑕疵，以求不只是停留于文学名著的舞台化、图解式呈现，而是使之达到理想的甚至是完美的戏剧呈现。

黄梅戏《孔乙己》

从导演的角度而言，积累了丰富舞台表演和导演经验的黄依群，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导演工作中，如同是“钉”在剧组之中，一门心思地要使出手的这两部戏出彩。为此，她既注重对原著小说《祝福》和《孔乙己》文本的再研读，使改编成黄梅戏的剧作真正精准把握和生动体现其原有主旨，又在黄梅戏舞台实现文学的戏曲性、创造性转化上下足了功夫，表现出很高的思想素养、文学涵养和戏曲修养，以及令人感佩的创造力。

二

小说《祝福》和《孔乙己》都是鲁迅先生以浙江鲁镇为背景的创作，体现了他对20世纪初中国社会生活的独特观察，反映了他对社会现状及民族劣根性和悲剧性格的深刻透视和反思，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文学高度和深度。黄梅戏《祝福》和《孔乙己》努力遵循原著的意旨，将其精准、生动地表达出来。但在艺术呈现上两部戏又是不同的：《祝福》注重以现实主义的手法、跌宕起伏的情节，揭示以祥林嫂为代表的底层人民的悲苦命运；《孔乙己》则带有强烈的表现主义色彩和荒诞、喜感和讽刺的艺术特征，描绘底层文化人孔乙己失意、可笑、可悲的人生遭际。无论是哪种手法的运用，都是创作者试图通过今天的戏曲舞台再次走近鲁迅作品中的人物，洞悉百年前中国社会的背景，审视民族个体的身影，在心生浓重悲悯之情的同时，深刻反思我们曾经的时代与人生。

黄梅戏《祝福》

黄梅戏《祝福》中的祥林嫂，是忠实于原著的戏曲性表达。其形象是在中国封建礼教束缚与残害下，底层女性命运的一个典型缩影和写照。剧作表现祥林嫂二进鲁府时的身份更加卑微和低贱，不仅未能获得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反而因其改嫁且子死夫亡被视为不洁不祥的灾星更遭到了极度的嫌弃，在灵魂战栗、极度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柳妈“捐门槛”的愚昧荒唐的建议，即以门槛代替她被千人踩、万人踏来赎罪，使她在绝望之中找到了救命稻草，甘于花一笔巨资实现这一心愿。令人无比心碎的是，当她捐了门槛一身轻松、心情愉悦地去抚摸鲁府过年的祭品与烛台时，却被鲁四老爷厉声喝止，这犹如晴天霹雳的斥责彻底击碎了她最后的希望。于是在大雪飘飘的除夕夜，在一番问天问地、问命问运的悲愤控诉中，她无限困惑而凄惨地倒在了冰天雪地之中。我们注意到，剧作在原著情节之外特别设置了卖福人这个人物，他先后两次向祥林嫂兜售红红的“福”字，她虔诚地、满怀希望地用半支银簪这个最珍贵的物件去换，但紧随而来的便是命运与期冀相悖的无情打击，赋予她的人生幻灭感既挥之不去又如影随形。当她倒在雪地上时，远处依然传出的卖福人的叫卖声“卖福喽……”其悲凉之气几乎充塞天地。以“祝福”之名的剧作实际是一种强烈的反讽，“祝福”的虚幻氛围与表象之下，是祥林嫂无尽的苦难与深切的控诉，令人不免悲从中来、痛彻心扉。

黄梅戏《孔乙己》

从严格意义上讲，黄梅戏《孔乙己》是取材于原著的故事架构、思想主旨和人物设定，以原著2000多字的篇幅作为叙事架构和基础，进行了必要的、富于想象力的合理延伸和艺术创造，完成了对孔乙己这个人物戏曲化、舞台化的精彩呈现和丰满塑造。如小说原以作者为第一人称的叙述者，化为剧中咸亨酒店童工、懵懂无知的幼稚人物茴儿；孔乙己梦中高中状元的情节设置，也是小说所没有的情节，但剧作沿着孔乙己这个人物可能有的内心线索和逻辑进行拓展，从而拓展了戏剧空间，增强了艺术张力和表现力；小说中仅仅提及孔乙己“写一手好字”这个由头，剧作却借此衍生出口齿伶俐的鲁镇裁缝店主彩凤这个人物，以及请孔乙己为裁缝店题匾的情节，并尊称孔乙己为“孔先生”。这让他大感意外和受宠若惊，因此“越听心里越热乎，越听身子越入雾”，以为到了他的高光时刻，有些飘飘然、昏昏然，于是自称“书生视金钱如粪土”的他，便意气风发地施展书法技艺，没承想彩凤却不让其留题款人姓名，使其自尊心在陡然间遭受致命重创，那一刻在其栖身的破庙内，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小说中寥寥数语的偷书事件，也在剧中演绎成精彩的、扣人心弦的高潮性事件；同时运用主要唱段对人物内心层次分明、富于性格深度的揭示等，皆可视为剧作改编的妙笔生花之处，体现出编剧、导演和作曲过人的匠心和才思。

黄梅戏《孔乙己》

上述情节加上“咸亨酒店受辱”与“人与长衫被打”等，构成了孔乙己全部的行动线索和命运走向，完成了对“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这个人物从简练犀利的白描到饱满丰盈的立体塑造。而“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的不断吟诵，作为对其格式化的性格定位，表明其虽然以文化人自诩与自居，却早已被局限在某种文化牢笼与范式中难以自拔与无法摆脱。从他悲惨不幸的经历中，剧作形象地描绘与反映出旧的科举制度对读书人的扼杀。剧作设置众人高喊他“不是读书人”的场景，无疑是他最畏惧的尴尬处境，对他具有毁灭灵魂的作用力。一件长衫成为他在这个世界上证明其身份的象征、精神的符号和最后的体面，即使早已肮脏、破旧不堪却永远也不肯脱下来。而当众人因其偷窃而鞭打他时，他戚戚地哀求“任你们鞭抽棍打我这血肉之躯”，而不要抽打他的长衫，结果还是被人与长衫一起打，这是剧作最狠辣的一笔。以至于使之“血模糊，长衫碎”，直至被打断了腿，可谓体面无存、斯文扫地，最终留给这个世界的是“一个匍匐的身影，几句苍凉的吟读”。孔乙己悲惨、悲苦、悲凉的现实，深刻反映出世态的惨淡衰微和人性的麻木凉薄，也赋予剧作以强大的反思与批判的力量。

黄梅戏《孔乙己》

三

吴美莲能够凭借《祝福》获得中国戏剧梅花奖，可见其对祥林嫂这个人物的扮演是成功和出色的。与黄梅戏载歌载舞、清新自然的固有风格不同，《祝福》是以题材的沉郁厚重、苍凉悲怆撞击人心，进而拓宽黄梅戏的美学规范，去创造不同于以往的人物形象，达到形神兼备、以形传神的艺术效果。吴美莲的倾情表演和演唱，充分而清晰地反映出祥林嫂从年轻到衰老的情感与形体变化。如赖爷派人抓捕逼她改嫁，祥林嫂在树林里躲避追捕时边逃边唱，一系列轻盈敏捷的身段显示出她正值年轻、充满活力；在遭遇子死夫亡灭顶惨剧时，吴美莲以面无表情、失魂落魄、濒临崩溃的慢步加醉步，展现出痛不欲生、错乱无助的精神状态；在小河边看到形似阿毛的小孩，慈母心涌动使她瞬间迸发出欣喜提速趋前；当被人厌弃地推搡诅咒时，她慌乱失措的小碎步讪讪后退，尽显内心的萎靡与失落；当想象到恐怖地狱之境，吴美莲则以夸张的表情与扭曲的形体表现她对即将赴死的极度恐惧；过度劳作与精神折磨的双重打击，使之腰身佝偻、头发花白、形容枯槁；捐门槛后以为罪已赎的自我安慰，则以轻快脚步和满面笑容，来表达人物以为可以重新做人的愉悦；然而鲁四太太“你的罪一生一世也赎不了”的惊恐责骂和冷酷现实，以及柳妈的无情躲避和管家凶狠的推搡，是对其精神死刑的宣判。剧终时已沦为乞丐、潦倒不堪的祥林嫂，在风雪中弯腰曲背地拄杖独行，一步步走向命运的悲惨终点，抒写出一曲无尽的悲歌与挽歌。

黄梅戏《祝福》

出身于梨园世家的马丁，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主工老生行当的他身段好、唱功好，是一位悟性极高的演员，曾担当多部剧作的演出，积累了相当丰富的舞台表演经验。在《孔乙己》中饰演孔乙己这个人物，是其表演生涯的一次提升和跨越。他认真地理解并贯彻了导演黄依群的要求，以自然的、灵动的、鲜活的、符合人物心理节奏的身段来刻画人物。导演黄依群赞赏他“不是倚重行当表演去塑造人物，而是注重从人物的内在情感出发去寻找和确定外部动作，从唱腔念白的声音塑造、神态眼睛的捕捉、台步身段的设计，所有的一切要化有形为无形，去把握住孔乙己的患得患失、固执迂腐、自尊自卑的性格特点。”马丁不仅精准地把握了孔乙己这个人物的心理和性格特征，而且以非常精准的表演，生动地反映出人物在不同场次的心境与处境，深刻地揭示出每个细节和动作、身段或唱腔的明确指向与特定含义，通过深入人心的表演，形象地、富于创造性地传递出来，从深度上打动和感染观众。

黄梅戏《孔乙己》

《孔乙己》是经过反复推敲打磨之后的精彩呈现，每一次剧本修改与调整都是为了更好地捕捉和强化孔乙己的人物形象，也给演员马丁以发挥唱腔优势的充分表演空间。编剧在每个场次都设置了内涵丰富、情感充沛、层次分明的大段唱词，竭力使孔乙己的形象鲜活饱满。《孔乙己》唱腔设计的难度极高，每段唱腔几乎都是人物的内心独白，但都是紧贴人物、深化性格的唱段。作曲家陈儒天先生的唱腔设计是在注重适配马丁的能力与声线特点的前提下进行的，马丁能够完美理解和淋漓尽致地演绎作曲家的创作意图，使自身悟性和艺术才华得到了光彩夺目的展示。在观众的听觉上，既自然流畅、激情迸发，又荡气回肠、直抵心灵，对完美塑造孔乙己的形象起到了颇为神奇的作用。尤其是其中“书房抄诗”一段，将近50句的核心唱段，打破了黄梅戏相对单一的音乐格局，可谓洋洋洒洒、一气呵成、酣畅跌宕，令人回味无穷。

四

《祝福》和《孔乙己》的表演质量是上乘的，担任两部戏其他角色的也都是剧院的优秀演员，如马自俊、潘伟、李萍、丁飞、熊东旭等。韩再芬院长还在《孔乙己》中为青年演员担纲配唱，其识别度很高的演唱，不仅给青年演员加油助威，也给剧作本身增光添彩，充分体现出再芬黄梅艺术剧院的整体艺术气氛，以及极其可贵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黄梅戏《祝福》

这两部戏的舞美设计同样是极为精心的，给观众留下很深的印象。《祝福》采用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采用木刻版画的线条来营造舞台空间，通过很强的肌理感造型表现人物的生活场景，如山区的重峦叠嶂、鲁镇的小桥流水、鲁府的森严气派、茅屋的低矮简陋、隆冬的大雪纷飞与寒意逼人等，都是根据人物特定的生活与情绪，营造和烘托出写实与写意交织的艺术意境。一个“福”字作为典型的象征贯穿全剧，乃至穿插在剧中出现的红火把、红灯笼、红蜡烛、红布衫等，仿佛使人笼罩在对于幸福的想象与期待之中。然而随着人物悲惨命运的展开与推进，结果是事与愿违、背道而驰的。戏剧开始时的大红“福”字与结尾处白色镂空的“福”字，形成强烈对比与反差，所诠释的是祥林嫂悲苦、困顿、绝望的处境，是“祝福”的虚妄、寂寥、空无与荒谬，引发观众对时代与命运的深刻思索，沉浸于无尽的悲悯和同情之中。

黄梅戏《孔乙己》

为适配和凸显剧作的思想寓意，《孔乙己》的舞美设计采用鲜明的表现主义风格，这与《祝福》既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有迥然不同之处。《祝福》中的“福”字与《孔乙己》中的“长衫”，皆以超体量的造型示人，其内蕴与意旨颇有异趣。引人瞩目的是《孔乙己》的舞台主体为一袭长衫，它始终作为一座静止的却极具压迫感的雕像，突兀地占据着特别显眼的位置，其变形、夸张、放大的造型，给人以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冲击。这灰调子的长衫既是具体的物质形象，也是旧的精神文化表征，更是孔乙己内在性格和情感的外化与投射。它所代表的不是知识分子与众不同的身份和体面，而是僵硬、刻板、空洞，毫无生气、不可救药的落后腐朽文化的象征和符号，其固化、凝滞的形象反映旧的时代是如此衰朽与寂灭，使观众在对往昔的回顾与审视中，平添几多深长的扼腕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