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89年我进城给国营厂退休组长孙福才当倒插门女婿。
孙福才指着打扮时髦的老大和坐办公室的老二,像赏赐一样让我挑。
我没看她俩,直勾勾指着里屋那个满身线头、闷头踩缝纫机的老三说:“就要她!”
孙福才气得当场掀了桌子,骂我瞎了眼挑个赔钱货。
可他根本不知道,大半年后,一辆挂着外贸局牌照的轿车堵了家属院的门,那个南方大老板一头扎进屋,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台破缝纫机前……
一九八九年夏天的城南,空气里总浮着一股子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
轴承厂家属院是一片灰色的红砖楼,墙皮像害了癣的老狗,东一块西一块地往下掉。我背着个褪色的绿帆布包,脚上那双解放鞋踩在楼道里的泔水潭上,发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二楼最里头的防盗门半敞着,里头传出邓丽君的歌声,磁带有些卡带,声音黏糊糊的。
我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生锈的铁门。
屋里没人应声。我往里走了一步。这屋子逼仄,迎面就是一张掉漆的八仙桌,桌子腿底下垫着几块断砖。
孙福才坐在门后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缸子外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掉了一半。他眼皮都没抬,嘴里嘬着茶叶沫子,往地上吐了一口。
“来了?”他声音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城里人特有的那种拿腔拿调。
我没接话,把帆布包搁在地上。
“老大,老二,出来见见。”孙福才拿茶缸盖子敲了敲桌角。
里屋的门帘被一把掀开。一股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
孙大凤先走出来。她穿着一件肩膀垫得高高的花西装,下半身是紧绷绷的健美裤,两条腿像两根裹了黑胶布的火腿肠。
她烫着大波浪,头发蓬得像个鸡窝,嘴唇涂得血红,油光瓦亮的。
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瓜子壳全吐在我帆布包旁边。
接着出来的是孙二兰。她跟大凤不一样,身上穿着件雪白的衬衫,领子翻得笔挺,蓝色的涤纶裤子没有一丝褶皱。左胳膊上别着个红袖章,手里还卷着半张《参考消息》。
孙二兰在供销社上班,是个坐办公室的。她走到八仙桌旁,拉开张凳子坐下,报纸往桌上一拍。
“爸,这就是乡下那个?”二兰下巴冲我扬了扬。
孙福才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姐俩对我说:“大壮,当年的事你也知道。你爹救过我的命,我答应招你上门。我们孙家在城南也算是有头有脸。大凤,厂里文艺骨干。二兰,供销社干事。”
孙福才顿了顿,身子往后一仰,藤椅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既然来了,就照规矩办。老大老二,你相中哪个,就挑哪个。算我孙福才还了你们韩家的债。”
这语气,不像招女婿,像在菜市场挑白菜,最后还要搭一根葱。
大凤嗤笑一声:“爸,你让他挑?他那双泥腿子,站咱家地砖上我都嫌脏。一身的猪圈味。”
二兰推了推鼻梁上的塑料边框眼镜,没看我,盯着报纸上的字说:“防盲流都防到家里来了。这要是让我单位的人看见,我这干事还干不干了?”
我没理会大凤的瓜子壳,也没看二兰的报纸。
我转过头,看向那道挂着破布门帘的里屋。
从我进门开始,那里面就一直传来一种沉闷、有节奏的声响。
“嘎哒……嘎哒……嘎哒……”
那是缝纫机踏板被踩动的声音。
我跨过地上的瓜子壳,走到门帘前,一把掀开。
里屋更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点昏黄的光。空气里飘着碎布毛和樟脑丸的味道。
窗户底下,放着一台老式的“飞人牌”缝纫机。机头上积了厚厚一层油泥。
一个瘦弱的女人坐在机器前。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在脑后,几缕头发被汗水贴在苍白的脖子上。
她手里捏着一块深蓝色的卡其布,双脚一刻不停地踩着踏板,机针像啄木鸟一样飞快地在布料上穿梭。
她就是老三,孙小巧。
整个孙家,只有她没出来看我。也只有她,像个不存在的影子。
我盯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骨节分明,大拇指和食指上结着厚厚的老茧。但那双手推着布料的动作,出奇的稳,转弯、压线,没有一丝停顿。
“你在看什么!那是老三的屋!”孙福才在堂屋里吼了一声。
我转过身,走出里屋,指着那道门帘。
“我要她。”我说。
屋里瞬间安静了。
邓丽君的歌声正好卡带,发出一长串刺耳的杂音。
大凤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二兰猛地抬起头,报纸掉进了茶缸里。
孙福才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缸,狠狠砸在地上。
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大块漆,茶水溅了我一裤腿。
“你疯了!”
孙福才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直哆嗦,“你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老大老二你不要,你要个扫把星?老三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屁,除了踩那个破机器,她还会干什么?她连个正式工都没有!”
大凤反应过来,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喂,我还以为多精明呢。挑了个赔钱货。得,什么锅配什么盖,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
二兰把报纸从水里捞出来,一脸嫌弃地甩了甩。
“爸,随他去。本来我还怕他死皮赖脸缠上我,现在挺好。老三那种克星,配他这个乡巴佬,绝配。”
孙福才气得直喘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韩大壮,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瞎了眼?”
我弯腰把帆布包拎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不瞎。我就要她。这门亲事,定她了。”
孙福才脸色发黑,咬着牙指着门外:“好!好!你有种!老子不管了!就老三!从今天起,你俩就睡那个破里屋,别想沾老大家老二家一点光!”
这就算结了婚。
没有红纸,没有喜糖。我把铺盖卷搬进了那间只有十平米的里屋。
屋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就是那台缝纫机。
小巧没看我。我进屋的时候,她还在踩机器。
直到天全黑了,她才停下来。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张草席,铺在地上。
“你睡床。”她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刮过木头,干涩,沙哑。
说完,她就躺在了草席上,背对着我,蜷缩成一团。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把帆布包塞到床底下,和衣躺在了床上。
孙家的日子,像阴沟里的水,又臭又长。
我和小巧成了这个家的透明人,或者说,长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房门就被一脚踹开。
大凤穿着睡衣,打着哈欠站在门口。
“喂,乡巴佬,去把楼下的煤球搬上来。两百个,别弄碎了。”
我爬起来,套上衣服下楼。
搬完煤球,二兰又发话了。
“厕所马桶满了,去倒了。顺便把门口的垃圾扔了。看着点地,别把我刚擦的地踩脏了。”
孙福才坐在藤椅上,一边听收音机里的评书,一边冷眼看着我干活。
小巧早就不在屋里了。她去了街角的裁缝铺,给人打零工,缝补衣服,一件赚两分钱。
我干完活,用凉水冲了冲胳膊,换上那件干净的白衬衫,出门了。
孙福才在背后冷哼一声:“街溜子,不干正事,早晚进去。”
我不理他。
我顺着城南的马路一直走。89年的街头,跟前几年不一样了。
墙上的标语还在,但街角的电线杆子上,多了些手写的广告。
录像厅门口贴着港台明星的海报。街边多了推着三轮车卖蛤蟆镜和的确良衬衫的倒爷。
我不看那些卖东西的人,我只看衣服。
我看过路女人的裙子,看男人西装的领口。
我走到百货大楼的后巷,那里有个黑市。几个穿着皮夹克的人鬼鬼祟祟地在卖一些从南方弄来的“洋落儿”。
我凑过去。地摊上扔着几件旧衣服。
我看中了一件呢子大衣,款式很怪,领子是立着的,上面有一排密密麻麻的褶皱。
我蹲下身,伸手去摸那个领子。
“干嘛呢!手脚干净点!”摊主一巴掌拍在我的手背上。
我收回手,指了指那大衣。
“这衣服破了,领子我要了,两毛钱。”
摊主瞪着我,像看个神经病。
“你有病吧?买个破领子干什么?”
“三毛。”我从口袋里摸出三个钢镚。
摊主一把抓过钱,掏出把剪刀,咔嚓一声把领子剪下来,扔给我。
“滚滚滚,晦气。”
我把那个破领子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晚上,孙家照例吃晚饭。
饭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盘白菜,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小巧端着碗杂粮饭,坐在缝纫机旁边吃,一口菜都没夹。
我坐在桌边,刚伸手去拿馒头,孙福才的筷子就敲在桌面上。
“干活不中用,吃饭倒是积极。”
大凤夹了一大块鸡蛋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爸,你这女婿可出息了。我今天下班,看他蹲在百货大楼后头捡破烂呢。”
二兰冷笑一声:“真是丢人现眼。明天我就去派出所问问,能不能把这户口给迁回乡下去。”
我手一顿,把馒头放回去,站起身,走回里屋。
小巧吃完饭,把碗放在地上,又坐回了缝纫机前。
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昏黄的光打在她削瘦的肩膀上。
我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块白天买来的破领子,扔在缝纫机的台板上。
小巧的动作停了。
她盯着那块布,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
她伸手拿起那块领子,手指在那些细密的褶皱上摸索。
她摸得很慢,一点一点地顺着走线摸。
接着,她拉开缝纫机的抽屉,拿出一把生了锈的剪刀。
她用剪刀尖,挑开领子上的一根黑线。
一点一点,极其小心地抽出来。
她把拆开的布料平铺在台板上,盯着里面的针脚看了足足半个小时。
然后,她转身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一块废布头,穿针,引线,踩下踏板。
“嘎哒……嘎哒……”
声音很急,很密。
半个小时后,她咬断线头,把那块废布头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上面的褶皱,和那块外国衣服的领子一模一样。
我没说话,把布头收进口袋。
小巧也没说话,继续低头拆下一块布料。
外面的堂屋里,大凤和二兰正在为一块香皂吵架。孙福才在摔茶缸。
这个家,像一艘漏水的破船,正在一点点往下沉。
到了八九年的下半年,风向彻底变了。
天开始变冷的时候,城南轴承厂的大喇叭突然不广播生产进度了,天天放一些听不懂的曲子。
孙福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月初发退休金的日子,他拿着存折去了厂里,回来的时候,把存折往桌上重重一摔。
“厂里说效益不好,退休金缓发三个月。”他点了一根最便宜的经济烟,手抖得厉害。
这个消息像个炸雷,把孙家的表面平静炸得粉碎。
最先发疯的是二兰。
她那天中午就回来了。白衬衫揉得稀巴烂,红袖章也不见了。
她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暖水瓶,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热水溅了一地,碎玻璃渣子崩得到处都是。
“什么破单位!说裁就裁了!连个说法都不给!”二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供销社也撑不住了,二兰成了第一批被清退的干事。
她再也不是那个可以拿着报纸拿鼻孔看人的公家人了。
祸不单行,大凤那边也出了事。
大凤前阵子谈了个对象,是个倒卖紧俏物资的“倒爷”,穿皮衣,戴蛤蟆镜,看着挺阔气。
大凤为了显摆,把孙福才压箱底的五百块钱偷拿了出去,给那倒爷做本钱。
结果,那倒爷卷了钱跑了。
大凤哭着回来的时候,头发被人揪掉了一小块,衣服也扯破了。
孙福才气得当场背过气去,我给他掐了半天人中才醒过来。
醒过来后,孙福才脱下鞋底,满屋子追着大凤打。
“你个败家玩意!那是老子的棺材本!”
大凤一边躲一边哭嚎:“你打我有什么用!有本事你找他去啊!”
二兰坐在满地玻璃渣里,冷笑着添油加醋:“该!叫你天天出去浪,现在好了,全家陪你喝西北风!”
孙家彻底乱了套。
每天屋里都是锅碗瓢盆的摔打声,大凤和二兰的对骂声,孙福才的咳嗽和叹气声。
这时候,孙福才就把气撒在我身上。
“都是你个扫把星带来的霉运!你一进门,我们家就没好日子过!”
我每天早早就出门,穿上那件破军大衣,把领子竖起来挡住风。
我开始整天整天地不着家。
有时候半夜才回来,一身的烟味,还夹杂着南方那种廉价发胶的味道,鞋底沾满烂泥。
孙福才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像看贼一样。
“你天天在外头干什么鸡鸣狗盗的事?我告诉你韩大壮,你要是敢连累孙家,我打断你的腿!”
我把买回来的棒子面放在桌上,不看他,转身进里屋。
里屋越来越冷了。
小巧的手生了冻疮,又红又肿,指关节裂开了口子。
但她一刻也没停过。
那台飞人缝纫机,成了这个家里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
我每天晚上回来,都会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大包碎布头,各种颜色,各种材质,扔在缝纫机旁。
小巧一言不发,拿起来就做。
她做的东西很奇怪,不是衣服,也不是裤子。
就是一个个领子,一截截袖口,或者一片片带有复杂褶皱的前襟。
她把做好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个破纸盒里。
这天夜里,我看着她红肿的手指在机针前穿梭。
“疼吗?”我问。
小巧没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脚依然稳稳地踩着踏板,那声音在寒冷的冬夜里,透着一股狠劲。
转眼到了腊月。
天上下着清雪,地上的泥水冻成了黑色的冰碴子。
孙家连买煤球的钱都没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大凤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二兰抱着个没有热水的暖水袋,嘴里不停地咒骂。
就在这天下午,讨债的来了。
住后楼的老王头,带着他两个五大三粗的儿子,把孙家的防盗门拍得震天响。
“孙福才!开门!别给老子装死!”
老王头在外面扯着嗓子喊。
孙福才吓得缩在藤椅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大凤和二兰互相推搡着,谁也不敢去开门。
“砰!”
老王的大儿子一脚踹在铁门上,门框上的石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孙福才,你借我家的那两百块钱,今天必须还了!再不还,我砸了你们家!”
老王头隔着门缝朝里吐了口浓痰。
孙福才捂着脸,眼泪鼻涕流了一手。
“造孽啊……我怎么养了这么一窝废物……”
他绝望地看着大凤和二兰,这两个曾经让他无比骄傲的女儿,现在像两只缩头乌龟。
就在老王的大儿子准备第二脚踹向铁门的时候。
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我穿着那件破军大衣,肩膀上落满雪花,手里提着个蛇皮袋,一步一步走上楼。
老王父子三人转过头看着我。
“干嘛的?”老王的大儿子横着膀子问。
我没理他,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一股寒风夹着雪花卷进屋里。
孙福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大凤和二兰也哆嗦着看向我。
我走到八仙桌前,把手里的蛇皮袋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
袋子散开了。
里面是一大块带着血丝的半扇猪肉,肥膘足有两指厚。
空气里瞬间弥漫起一股生肉的腥味。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老王父子在门口也瞪大了眼睛。
我把手伸进军大衣的里怀,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叠用橡皮筋绑着的钞票。
都是十块钱一张的大团结,皱巴巴的,带着一股汗味。
我数出二十张,走到门口,拍在老王头的手里。
“两百,点点。以后别来砸门。”
老王头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桌上的猪肉,咽了口唾沫,半天没说出话来。
“点清楚了?”我盯着他。
老王头回过神,赶紧把钱揣进兜里,拉着两个儿子灰溜溜地走了。
门被我反手关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
孙福才盯着桌上的猪肉,喉结上下滚动着。
大凤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剩下的那一叠大团结,连呼吸都急促了。
二兰猛地站起来,指着我大叫:“韩大壮!你抢银行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孙福才也猛地反应过来,从藤椅上弹起,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你是不是干了犯法的事?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拖累我们孙家,我现在就去派出所举报你!”
大凤裹着被子凑过来,眼神发狠:“我就说他天天晚上不回来,肯定是去火车站扒窃了!这钱不干不净,咱不能要!”
她嘴上说着不能要,眼睛却怎么也挪不开那沓钱。
二兰冷笑起来:“好啊,倒插门招来个贼。爸,赶紧报警,把他抓进去,咱家就清净了!”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扭曲的脸,把剩下的钱揣回兜里。
“这钱,干干净净。”我拍了拍口袋。
“你放屁!”孙福才吼道,“你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乡巴佬,一天能赚出半扇猪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伸手就要来抢我兜里的钱。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滴——”
家属院里几条野狗跟着狂叫起来。
在这个连自行车都算大件的年代,小轿车进家属院,简直像外星人飞碟降落一样稀罕。
楼下顿时乱成一团,邻居们开门关门的声音响成一片。
“哎哟,小汽车!”
“挂着省城牌照呢!”
孙福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疑惑地转头看向窗外。
二兰趴到窗台往外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贸局的桑塔纳……停、停在咱们楼底下了。”
话音刚落,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又重又快。
“砰砰砰!”门被敲响了。
没等屋里人答应,门被一把推开。
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皮鞋上沾着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这男人一进屋,眼睛扫了一圈,目光直接越过孙福才,越过大凤和二兰。
他一眼看到了我。
男人那张因为焦急而涨红的脸,瞬间像枯木逢春一样绽放开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我,一把抓住我的双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韩先生!韩老板!可算找到你了!”
孙福才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男人根本不管旁人,抓着我的手拼命摇晃:
“那一批‘绝活儿’,能不能再加五百件?不,一千件!老外在海关那边急得跳脚,拿着美金等提货呢!价格随你开!随你开!”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这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孙福才彻底懵了。
大凤和二兰像两根木头桩子一样钉在原地。
男人见我不说话,急得直跺脚。他猛地转过头,顺着半开的布帘,看到了里屋那台落满灰尘的破缝纫机。
他像看到了亲爹一样,一把推开我,径直冲进里屋。
他冲到缝纫机前,扑通一声,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颤抖着手,摸着台板上刚刚缝好的一件带有复杂褶皱的半成品衣领,眼泪都快下来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工艺!找遍了整个江南都没找到!”
他猛地回头,指着缝纫机大喊:
“这就是失传的‘苏氏双面绣褶皱法’!”
孙福才愣住了,孙大凤和孙二兰也傻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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