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街道办的钱干事把报名表递过来时,我爸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

“我不同意!”

我姐林岚也急了,冲我喊:“林薇你疯了!北大荒那种地方是要死人的!”

我妈死死拽着我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薇薇,你听话,咱不去。”

我没理他们,接过笔,在“本人自愿”一栏后面,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林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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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隔壁王叔家那台半导体收音机又在放新闻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把人吵醒。

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传来我妈剁白菜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有规律。

“林薇!还不起床!太阳都晒屁股了!”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我应了一声,穿好衣服。

白衬衫,蓝裤子,黑布鞋,头发梳成一根利落的马尾。这是厂里女工最常见的打扮。

我推开门,堂屋里,我爸林建国已经坐在饭桌前看报纸了。

他是红星机械厂的车间主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扣子永远系到最上面一颗,背挺得笔直。

桌上摆着他的专属早餐: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我姐林岚坐在他旁边,捧着一本俄语词典在背。

她今年十七,比我大两岁,两根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皮肤白净,眉眼和我妈有七分像,是公认的漂亮。

我妈从厨房端着一碗卧了荷包蛋的面条出来,小心地放在林岚面前。

“岚岚,快吃,吃完再去温书。这荷包蛋妈特地给你煎的,补脑子。”

“谢谢妈。”林岚甜甜一笑,合上词典。

我妈又转身回厨房,端了一碗出来,放到我爸手边:“建国,今天馒头蒸得好,你多吃一个。”

“嗯。”我爸从报纸里抬了下眼皮。

然后,她才看见站在门口的我。

“愣着干什么?锅里还有玉米糊,自己去盛。”

“哦。”

我走进厨房,锅里确实还有,但只剩下小半锅稀汤寡水的锅底。

稠的、干的,永远都先紧着我爸和我姐。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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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锅底刮干净盛进碗里,端出去,在我姐对面的位置坐下。

“今天怎么不说话了?”我妈夹了一筷子咸菜,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我低头喝着玉米糊。

“坐直了!”我爸的报纸“哗啦”一响,“女孩子家家的,一点样子都没有!”

“……好。”

我默默挺直了背。

一顿饭,我妈问了林岚十几个单词的发音,跟我爸商量了厂里评先进个人的事。

跟我,只说了三句话。

“自己去盛。”

“愣着干什么。”

“坐直了。”

我很快喝完了碗里的糊糊,放下碗筷。

“我吃好了。”

不等他们反应,我端着碗进了厨房,洗干净,倒扣在碗架上。然后回了自己那间只有五平米的小房间。

背靠着门板,我能清晰地听见堂屋里的对话。

“岚岚,昨天王阿姨又夸你了,说你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大出息,能上大学。”

“妈,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我们老师说,我这成绩只要保持住,很有希望。”

“那可得加把劲!你爸这张老脸,以后就全靠你来争光了!”

我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闭上眼。

眼泪是没用的东西,只会让人显得更懦弱。

我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

里面是我偷偷攒下来的所有宝贝:几本磨破了角的旧书,一个缺了口的铁皮文具盒,还有……两块用糖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水果硬糖。

这是上个月厂里发劳保用品时,我爸带回来的。

一共半斤。

林岚分了大半,我只分到了四块。

我吃了两块,剩下这两块,一直没舍得。

我把糖揣进兜里,背上我的帆布书包。

“妈,我出去一下,找李静温习功课。”

“去吧,早点回来。”

李静是我在厂子弟学校最好的朋友。

她家住在厂区最外围的一排平房里,她爸是厂里的门卫,她妈在街道办工作,最近正为了动员知识青年下乡的指标忙得焦头烂额。

我要找的,就是她妈,钱干事。

02.

李静家的大门敞着,我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小院里洗衣服,一个巨大的木盆里堆满了全家四口人的脏衣服。

她的手在冰冷的肥皂水里泡得通红。

“薇薇!你怎么来了?”她看到我,惊喜地擦了擦手。

“找你有点事。”

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钱阿姨在吗?”

“我妈一早就去开会了,说这几天都得加班,为了那个……下乡的事。”李静叹了口气,“愁死人了,没几个人愿意报名的。”

“我等她。”

我在院里的小板凳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两块水果糖,塞到李静手里。

“给你。”

李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立刻又把糖推回来:“不行不行,这太金贵了,我不能要。”

在那个年代,糖果是稀罕物,尤其对李静这样子女多的家庭。

“你拿着,我有正事求你帮忙。”我按住她的手,“我想报名下乡,你帮我跟你妈说说。”

李静的手僵住了,像被冻住一样。

“你说什么?下乡?”

“对,去北大荒。”

“林薇,你是不是脑子坏了?那地方听说冬天能冻死人!”

“我没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不是号召知识青年到广阔天地里去吗?我爸是车间主任,我作为干部子女,应该带头响应。”

李... ...静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你……跟你爸妈商量了?”

“还没,我想先斩后奏,给他们一个惊喜。我爸最讲究思想觉悟,知道了肯定高兴。”

这话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假。

但我必须让她相信。

“李静,帮我这个忙。你妈正为指标发愁,我主动报名,是帮她解决大难题。而且,我是干部子女带头,她也好跟上面交代。”

李静犹豫了很久,捏着手里的糖纸,发出“沙沙”的轻响。

“可……可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一旦报了名,档案交上去,就不能反悔了。”

“我这辈子,都不会反悔。”

最终,她收下了一颗糖,把另一颗执意塞回给我。

“那……我等我妈回来跟她说。但你可得想清楚了。”

“我想得比谁都清楚。”

从李静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绕到厂里的宣传栏。

红色的油漆在木板上刷着醒目的标语——“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底下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北大荒地图,上面用红色箭头标注着农垦兵团的各个分部。

荒凉,偏远,天寒地冻。

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在我眼里,却是唯一的生路。

因为,就在三天前,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了我爸妈在屋里的对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一字不漏地传进了我的耳朵。

是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建国,我听人说,这次下乡的指标是硬性的,每家都得出一个。岚岚怎么办?她要是去了,这辈子就毁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屋里呛得全是烟味。

“我已经找老张打听过了,他说……不好办。”

“那怎么办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岚岚去吃苦吧?”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然后,我听见我爸的声音,低沉又坚决。

“让林薇去。”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都凝固了。

“……什么?”我妈也愣住了。

“让林薇报名。她反正成绩一般,脑子也没她姐灵光,上大学是没指望了。去农村锻炼锻炼,以后回来厂里也能安排个工作。她身体好,能吃苦。”

“可……可薇薇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妇人之见!”我爸的声音严厉起来,“现在是保一个算一个!岚岚的前途重要,还是林薇去乡下待几年重要?孰轻孰重你分不清吗?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去做她的思想工作。就说这是为了响应号召,为了咱们家的荣誉。”

那一晚,我站在漆黑的走廊里,手脚冰凉。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姐姐的前途铺路。

我不是他们的女儿。

我是一块可以随时被牺牲、被丢弃的垫脚石。

既然你们已经替我选好了路。

那对不起。

这一次,我自己走。

而且,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走。

03.

钱干事的效率很高。

两天后的下午,她就带着红色的报名表,满面春风地敲开了我家的门。

“林主任,嫂子,大喜事啊!”

我妈正在搓玉米面,手上沾满了黄色的粉末,一脸错愕地看着她:“钱干事,什么喜事?”

钱干事笑得合不拢嘴:“恭喜你们啊!养了个好女儿!你家林薇同志,思想觉悟高,主动报名去北大荒,响应国家号召!这是咱们厂第一个主动报名的干部子女,我得代表街道给你们家请功!”

“啪嗒”一声。

我妈手里的面盆掉在了地上,玉米面撒了一地。

正在里屋看图纸的我爸闻声走了出来,眉头紧锁。

“你刚才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钱干事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但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林……林主任,是好事啊!林薇同志主动报名……”

“谁允许的?”我爸打断了她,目光像刀子一样。

“这个……报名都是自愿的,我们街道只是负责统计和上报……”

我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站到钱干事旁边。

“爸,是我自己要报名的。”

我爸的目光转向我,那眼神冷得像冰。

“你一个初中没毕业的黄毛丫头,谁给你的胆子替自己做主?”

“是墙上写的标语给我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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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您从小就是这么教育我和姐姐的。现在国家号召了,我作为干部子女,难道不应该第一个站出来吗?”

我爸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我用他自己的话,堵死了所有的路。

钱干事立刻把报名表和笔递了上来,脸上的笑容无比真诚。

“林主任,您看,孩子觉悟多高!您就在这儿签个字吧,我好回去上报,给你们家申请先进典型!”

我爸看着我,又看看手里的笔。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我让你去,和我没让你、你自己要去,是两码事!

他想说:你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但他不能说。

当着街道办干事的面,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明天全厂就会传遍“林主任思想落后,阻挠女儿响应国家号召”的闲话。

他一辈子最看重的“脸面”和“进步”,就全完了。

最终,他拿起笔,在家长同意栏上,写下了“林建国”三个字。

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破纸张。

04.

钱干事一走,家里的空气瞬间就降到了冰点。

“林薇!你给我跪下!”

我爸一声怒吼,指着我的鼻子。

我妈也反应了过来,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我的肉里。

“你这个死丫头!你是不是存心要气死我们!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背着我们做这种事!”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妈,你弄疼我了。”我平静地说。

“疼?你的心比谁都狠!北大荒啊!那是要命的地方!你就这么想不开吗?”

我抬头看着她,也看着我爸。

“我想得很开。我觉得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可以大有作为。”

这些话,都是从报纸上抄来的。

此刻用在他们身上,讽刺得恰到好处。

“你……”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我。

“爸。”我没躲,只是看着他,“您要是今天打了我,明天我就去厂委,跟领导们汇报我的思想动态。就说我积极响应号召,却被您这个当主任的父亲暴力阻挠。”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颜色,从红到紫,再到铁青。

“你……你敢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一字一句地说,“您是先进工作者,是车间主任。您的一言一行,代表的不仅仅是您自己。”

我爸的手,缓缓地放下了。

他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惊恐。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只会低头、沉默、听话的二女儿,有一天会用他最在乎的东西来反击他。

那天晚上,姐姐林岚来找我。

她没有像爸妈那样又哭又闹,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我的门框上,冷冷地看着我收拾行李。

“林薇,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得意?”

我没理她,把一件旧棉衣叠好,放进帆布包里。

“你以为你这是在当英雄?别傻了。”她嗤笑一声,“你不过是把我不想走的路,替我先走了而已。就算你不去,爸妈也舍不得让我去的。”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是吗?”

“当然。”她扬起下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我和你不一样。我的前途是上大学,是当工程师。而你呢?你这辈子,也就只配在泥地里刨食了。”

“说完了吗?”

“你……”她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出去,别耽误我收拾东西。”

我指了指门口。

她的脸瞬间涨红了:“林薇!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等到了北大荒,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她“砰”的一声摔上门,走了。

我看着被摔得震天响的房门,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是啊。

有我哭的时候。

但那绝对不是在北大荒。

而你们,很快也会有哭的时候。

05.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家里像是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谁也不跟我说话。

我爸每天黑着脸进出,看见我就像看见仇人。

我妈则是不停地叹气,偷偷抹眼泪,做饭的时候故意把锅铲弄得震天响。

我知道,他们还没放弃。

他们在用这种冷暴力逼我妥协,逼我哭着去求他们,说“我错了,我不想去了”。

上辈子,或许我会。

但这辈子,不可能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正在缝补我的旧棉鞋,我爸突然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大半,满身的酒气。

“林薇。”他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把我完全笼罩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缝线的针停了一下。

“知道什么?”

“知道我和你妈……商量让你去的事。”

我没说话,继续低头穿针引线。

“你恨我们,是不是?”他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嘶哑,“所以你才故意抢在前面,把事情闹大,让我们下不来台!”

我剪断线头,把棉鞋放好,然后站了起来。

“爸,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在响应号召。”

“你还在装!”他突然暴怒,一把挥掉了桌上的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们养了你十几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搪瓷杯、墨水瓶、针线笸箩……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墨水溅出来,在我刚补好的那只白色鞋面上,留下了一大块刺眼的污渍。

我看着那块污渍,什么都没说。

“行,你想走是吧?你想当英雄是吧?”他指着我的鼻子,冷笑起来,“我成全你!”

“我已经给你托了关系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恶毒的快意,“北大荒最远、最苦的853农场,那里冬天零下四十度,出门就能冻掉耳朵!我倒要看看,你这身骨头有多硬,能在那里撑几天!”

他以为我会害怕,会求饶。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男人,是我的父亲。

却在亲手把他的女儿,往死路上推。

他走后,我默默地蹲下身,收拾了一地的狼藉。

然后,我拿起那双沾了墨水的棉鞋,把它扔进了床下的角落里。

我不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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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背上了行李。

我妈在厨房里,没有出来。我能听见她压抑的哭声。

我姐的房门紧闭着。

我爸坐在堂屋的黑暗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我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我走了。”

身后一片死寂。

我拉开门,走进了清晨的寒风里。

厂门口的大路上,已经停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挤满了和我一样要去北大荒的年轻人。

我没有急着上车。

我绕到厂区后面的电话亭,拿起听筒,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

那是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

是我爸的老领导,早已退居二线、在京城休养的张伯伯。

他和我外公是过命的交情。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又果断。

“张伯伯,是我,林薇。”

“现在,该按我们说好的,走我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