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大舅推门进来时,我妈正在厨房煎药。
三个月前她刚做完结节手术,身体没好利索。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都是中药味。灶台上搁着半碗剩饭,她早上没来得及吃。
大舅没看见药锅子,拎着两箱牛奶往桌上一放,笑呵呵地说:“妹妹,你脸色不好看,赶紧把钱给我,我也省心。”
他脚上穿着新买的皮鞋,皮面锃亮,一看就不便宜。
我妈手里的漏勺顿了一下。油锅里噼里啪啦炸开一片,溅起来的油星子落在她手背上,她没躲。
她没说话,把药倒进碗里,端到桌上。
大舅看见那盘拍黄瓜时,筷子已经伸出去了。他喜欢吃拍黄瓜,每回来都要我妈做。
01
大舅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写寒假作业。
听见客厅里他那大嗓门,我心里就咯噔一下。他说话声音特别亮,跟敲锣似的,整栋楼都能听见。
“妹妹,妹夫,哥又来看你们了。”
我爸从沙发上站起来,挤出个笑脸:“大哥来了,坐坐坐。”
大舅把两箱牛奶往茶几上一搁,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他坐下去的时候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也没在意,还拿脚把地上的拖鞋踢到一边。
“小军,长这么高了?今年上初三了吧?”他冲我喊了一句,也没等我回答,转头又跟我爸说话,“妹夫,你这阵子跑车累不累?我看你都瘦了。”
我爸摆摆手:“还行,还行。”
大舅点点头,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我最近也忙,小伟那孩子考公务员,笔试面试都过了,我这当爹的总得替他把后面的事安排好。”
他说起小伟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嗓门也大了几分。
大舅来了,我妈肯定要整菜。我听见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听着特别用力。那声音闷闷的,像是刀剁在骨头上。
我放下笔,走过去想看看能不能帮上忙。我妈背对着我,正在切腊肉,菜刀剁在砧板上,每一下都用了很大力气。
“妈,大舅又来干啥?”
我妈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半天才说了句:“你去看电视吧。”
我看了一眼灶台上。
除了腊肉,还有早上剩的半只鸡,我妈正从冰箱里往外拿冻虾。
冰箱门开着,冷气往外冒,她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拿东西。
这阵势,比过年还丰盛。
我有点奇怪。
我妈平时对大舅的态度我是知道的——每回大舅走了,她都要坐在沙发上发半天呆。
有一回我看见她偷偷抹眼泪,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是切洋葱辣的。
可今天她怎么这么上心?
但我没敢多问。
大舅在客厅跟我爸聊得热乎。嗓门大得隔着一道墙都听得清楚。
“妹夫,你是不知道,小伟这回可争气了。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我都激动得睡不着觉。”
我爸连连点头:“那挺好,那挺好。”
“好是好,就是有点事愁人。”大舅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小伟在省城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那边要求买房。你说现在省城的房价,动辄一两百万,我家那点家底……”
我爸没接话。
大舅又说:“我寻思着,先凑个首付。这不,手头就差那么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声。又来了。
我回头看厨房。我妈切菜的声音停了那么一两秒,然后又响起来,比之前更快更狠。刀剁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像擂鼓。
我走进厨房,压低声音:“妈,大舅又要借钱?”
我妈没说话,把切好的腊肉倒进盘子里,转身去开冰箱。
“妈!”
“我知道。”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你去看着电视,别管了。”
可我怎么能不管?
大舅上次借钱是前年六月,说好三个月还。
到现在快两年了,一个字没提过。
大上回是二零二零年冬月,借了三万,说要给小伟交学费。
再往前翻,二零一九年春天还有两万。
三回,加起来八万五。
我爸一个月跑车累死累活才挣七八千。我妈在厂里三班倒,一个月三千出头。八万五,是他们不吃不喝攒一年才能存下来的数。
可大舅每次来就是一句“手头紧”,钱拿走了就没下文。
我站在厨房门口,闻着中药味和饭菜味混在一起。
我妈把药锅端下来,倒了一碗黑褐色的药汤。
她端着碗,看着那碗药,愣了几秒钟,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完。
喝完了,她擦了擦嘴角,把碗放在水池里,继续炒菜。
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我妈瘦了很多。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着。
她弯腰去拿盐罐子的时候,我看见她腰上贴着膏药,白色的边从衣服下面露出来。
可她什么都没说。
02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爸一个劲儿往嘴里扒饭。
大舅说着小伟的事,说那姑娘家里条件多好多好,小伟多有出息。他说到兴头上,连筷子都放下了,手舞足蹈地比划。
我妈坐在边上,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怎么吃。
我夹了块腊肉放到她碗里,她看了我一眼,把肉又夹回我碗里:“你吃,你长身体。”
“妈,你也吃。”
“我不饿。”
她嘴上说着不饿,可我知道她没说实话。她早上就没吃饭,那半碗剩饭现在还搁在灶台上。
我爸放下碗,抹了把嘴,说了句“我去歇会儿”,起身进了里屋。
他一向这样。大舅一来,他就躲。
我爸是个老实人。
开大货车二十年了,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都是辛苦钱。
他不太会说话,跟谁都不红脸。
大舅借钱这事,他心里也有气,可从不当面说。
但他会把气憋在自己身上。
每回大舅走了,他就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嗓子都哑了。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坐在阳台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大舅看我爸走了,也不觉得尴尬,继续跟我妈唠:“妹妹,你说哥这些年也不容易。小伟他妈身体不好,我又要供孩子上学。你嫂子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可心里还是惦着家里的。”
我妈“嗯”了一声,低头夹菜。
大舅又说:“这回是真的急。小伟要是因为这房子的事把对象吹了,你说我这当爹的,心里能好受吗?”
我妈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哥,你这回要多少?”
大舅眼睛一亮:“不多,八万就行。首付还差十多万,我跟那边亲戚也凑了点。”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先收拾收拾,你坐会儿。”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我看着她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妈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应该是沉默半天,然后说“家里没钱”,要么就说“得跟你妹夫商量商量”。
可她今天什么都没问,直接就答应了?
太反常了。
大舅显然也没想到,愣了一下,然后眉开眼笑:“我就知道我妹妹最疼我。”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大舅那张笑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像个占了便宜的孩子。
我回了自己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光斑。我看着那块光斑,心里乱七八糟的。
我妈到底在想什么?
03
我在屋里写作业,写不进去。
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我妈正把碗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接一个摆到桌上。然后又往冰箱那边走,拿出冻肉、冻虾、香肠,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那架势,像要做一桌子大菜。
我实在忍不住了,走进厨房:“妈,你这是干啥?”
她没抬头,手上在解冻虾的袋子。
“热菜。你大舅难得来一趟,得好好招待。”
“招待?”我皱眉,“他哪回不是来借钱的?你还招待他?”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你忘了上回你住院的事?”
提到这个,我心里就冒火。
去年六月份,我妈查出乳腺结节,医生说三个月内复查。
可大舅借钱那天,我妈正拿着体检报告发愁,大舅进门就哭穷,说小伟要交学费,家里周转不开。
我妈咬着牙,把准备拿去复查的三万五给了他。
结果复查拖到年底。医生说,还好是良性的,要再拖半年,就不好说了。
我妈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我去叫她,她回过头,脸上挂着泪。
我说她,她就笑笑:“没事,查过了,没事了。”
可我知道她害怕。那几天她晚上老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有一回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她在房间里小声哭,哭得很压抑,像是怕被人听见。
现在大舅又来借钱,她又答应了?
“妈……”
“行了。”我妈打断我,“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我不敢再说了。
我回到客厅,大舅正翘着二郎腿看电视。茶几上放着的牛奶,我瞅了一眼,生产日期是三个多月前的。还有半个月就过期了。
我心里一阵发凉。
大舅转头冲我笑:“小军,好好学习啊,将来像你小伟哥一样有出息。”
我没回话,转身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妈住院那几天,我爸在电话里跟大舅说过,让他有空来看看。
大舅在电话那头说“好好好,我安排时间”。
结果一直到我妈出院,他都没来。
连个电话都没打。
04
下午两点多,外婆来了。
她拎着一兜子菜,进门就喊:“桂平,桂平?”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妈,你咋来了?”
“你二舅给我打电话,说你这边可能要出点事。”外婆把菜兜子往茶几上一搁,转头就看见了正在看手机的大舅。
“老大?你在这干啥?”
大舅赶紧站起来,陪着笑脸:“妈,我来看妹妹。”
外婆盯着他,脸上表情很不自然。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来就来吧,别闹事。”
“我还能闹啥事?”大舅满脸堆笑,走过去扶外婆坐下,“妈你坐,今天妹妹做了不少菜,你在这吃。”
外婆没理他,转身进了厨房。
我偷偷跟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外婆背着手,站在我妈边上,半天没说话。
我妈低着头切菜。
“老二跟我说,老大又来借钱了?”外婆终于开口了。
“嗯。”
“你答应了?”
我妈没吭声。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很:“你上次住院的事,老大知道吗?”
我妈切菜的动作停了。刀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他不知道。”我妈声音很低,“我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桂平……”
“妈,我没事。”我妈又开始切菜,咔嚓咔嚓,声音很响,“我真没事。”
外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往外走,跟我打了个照面。我赶紧站直了身子。外婆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摸了摸我的头:“小军,你多陪陪你妈。”
我点点头。
外婆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我站在那里,看着外婆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外婆平时话少,可我知道她心里头不好受。她一辈子重男轻女,可这些年看着大舅一次次这样,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05
菜摆上来的时候,整张桌子都满了。
腊肉炒蒜苗、白切鸡、椒盐虾、清炒菜心、拍黄瓜、酸辣土豆丝,汤是排骨炖海带。
大舅看着一桌菜,连连咂嘴:“哎呀妹妹,你这也太客气了。随便整点就行了,整这么多干啥?”
我妈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是拍黄瓜。她脸上带着笑,笑得有点僵:“哥,你难得来一趟,应该的。”
大舅嘿嘿笑,搓着手坐下来。
外婆坐在边上,表情很不好看。我爸也被我妈叫出来吃饭,低头坐在一边。
大舅拎起酒瓶子:“来,妹夫,咱哥俩喝一杯。”
我爸摆手:“晚上还要出车,不能喝。”
“哎呀,喝一杯没事,哥哥大老远来,你总得给个面子。”
我爸犹豫了一下,接过了杯子。
我妈也坐下来了。
她挨着我坐,手里攥着一双筷子,眼睛看着满桌的菜,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吃吃吃。”大舅夹了一筷子腊肉,嚼得满嘴流油,“还是妹妹做的菜好吃,比我妈做的好吃。”
外婆瞪了他一眼。
大舅不在意,又夹了一筷子,边嚼边说:“妹妹,你那钱,准备了没有?”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外婆放下筷子。
我攥紧了自己的手。
我妈笑了。她笑得特别平静,放下筷子,拉开围裙口袋,掏出一个旧本子。
牛皮纸封面,巴掌大小,边角都磨得发白了。
大舅愣了一下:“这是啥?”
我妈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哥,你第一回借钱是二零一九年五月十二号,两万块。你说周转三个月。到现在,三年零八个月,没还。”
大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妈翻了一页。
“第二回,二零二零年冬月十七,三万块。你说小伟要交学费。到今天,两年零两个月。”
大舅脸色变了。
我妈又翻一页。
“第三回,二零二一年六月二十三号,三万五。你说家里周转不开,小伟他妈病了。到今天,一年七个月。”
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这三笔钱,一共八万五。利息我不要,你什么时候还?”
大舅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先是不敢相信,然后是尴尬,然后是恼火。
“妹妹,你这是干啥?咱们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我妈看着他不说话。
大舅被她看得不自在,转头去怼外婆:“妈,你看她,这是啥意思?”
外婆低着头,没理他。
大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桂平,你是不是有钱了就不认人?我是你亲哥!”
“我没说不认你。”我妈声音很平静,“我在问你什么时候还钱。”
大舅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你说这些有啥用?我又不是不还你,我这不是手头紧嘛!”
“我手头也紧。”
我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第三回借钱那天,正好查出我乳腺结节。医生让我三个月内复查,我带着体检报告从医院出来,你就在门口等我。”
大舅愣住了。
“你说你急,说小伟他妈病了。那是你老婆,是我嫂子,我不能不借。我把复查的钱都给了你。”
我妈站起来。
“结果拖到十二月,我才有钱去复查。医生说,这结节如果再拖半年,说不好会变成啥样。”
饭桌上安静得可怕。
大舅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婆坐在那里,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爸放下了酒杯,紧紧攥着拳头。他的手指节泛白,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妈不紧不慢地系上围裙,转身进了厨房。
大舅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表情有点慌。他站起身想要追过去,又坐下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分钟,我妈端着一盘拍黄瓜走出来。
是她新做的,蒜末辣椒泼的热油,还冒着香气。
她把盘子端到大舅面前,笑着说:“哥,先吃点菜垫垫。”
大舅愣了一下,伸手去接。
盘子端在半空,我妈突然松了手。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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