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 记者 曹竹青 彭茜 秦娟

编者按:时值丙午,文韵悠长,“青未了”文学之花再次绽放。值此第二届“青未了”文学创作大赛启动一个月之际,“文学会客厅”栏目专访著名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张炜,以对话形式探析创作真谛,回应时代命题,为参赛者提供思想启迪。

清泉翠柳,文脉悠悠。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张炜的《文学的八个关键词》近日在济南再版面世。“童年是此生的宿命。”童年、动物、荒野、海洋、流浪、地域、恐惧、困境——这八个关键词,既是张炜文学版图的基石,也是关乎生命与成长、存在与安顿的人生命题。新书发布会结束后,素来低调的他在现场给基层创作者们做了一堂主题为《AI时代的读写之艰以及难得机遇》的讲座,并接受了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的独家专访,畅谈自己一路走来的创作历程与文学坚守。从阅读、教书、家务的日常生活到海风吹拂中生长出的两千多万字,他的讲述温润而恳切。

“我所有的文字都可以形容为‘海风吹拂’。我其他没有写海的文字,也离不开海的气息。这些色调和韵致是无法改变的,它们在血液中流淌。”年轻时的张炜曾在胶东半岛上游走多年,搜集到的奇人异事资料,积满了好几箱。龙口海边的林野滋养了他的童年,齐文化的开放气度与海洋的浩瀚气息浸润了他的半生。这块土地的山川与海浪,成为他文学世界的基础底色。

1986年左右,二十多岁的他为了安静写作,在济南南部山区一座废弃的变电所里,一笔一画修订完成《古船》的手稿——那是他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从《古船》到捧回茅盾文学奖的《你在高原》,从“芦青河”时期到《河湾》时期,张炜用半个多世纪的跋涉,构建起逾两千万字的文学王国。“人生犹如远航,一本本书即航行日志。”回溯张炜的创作版图: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散文、诗集等各类作品逾200部,获茅盾文学奖等国内外奖项170余项,国内重要文学奖项无一缺席。他在文学的航道上稳稳地行进着,既不为潮流所动,也不为赞誉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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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记者与张炜的对话——

“发表作品之前写过几百万字

这样的文学道路当然是坎坷的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文章憎命达”,您说过,童年或者人生中的缺憾、创伤,产生的反抗和不屈的种子会给作家带来持久的生命力。您青年成名,获奖无数,在外界看来文学之路非常顺遂,您生命中有没有那种激发持久创作力的“缺憾”?您写作的驱动力来自哪里?

张炜:一般来说,一个作家的作品只是他生命的投影、是副产品。成为作品之源的实际生活才是最主要的部分。作家如果能够写出自身经历和感受的几十分之一,那就很了不起了,就会比现有的文字表达复杂丰富出无数倍。这对我也是同样的道理。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生活艰难,生存道路非常曲折,但这通常只是个人的一己感受。我如果没有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平原和山地生活,一大批作品就无法想象、无法生成。

我发表作品之前写过几百万字,可以想见,这样的文学道路当然是坎坷的。但文学训练在任何人身上都很重要,它不能省却,如果有谁过于“顺遂”,以后也得补上,这几乎没有例外。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曾讲,“文学可能是我最困难的工作,没有之一。”央视《文学的故乡》用一头大象作为您文学成就的意象,您如何评价自己跋涉半个多世纪、2000多万字的文学版图?

张炜:一个人的大部分时间用来写作和阅读,而不是室外风吹雨打、严寒催逼和太阳暴晒的劳作,已经是很幸运了。想想在工地田间辛苦劳作才能糊口的人,纸上书写的辛劳也许不可以夸大。但身在其中的人往往会忽略这一点。所以就创作来说,只有极其认真地、全身心地投入,才是应该的,不然就一定是生命的虚度和浪费。

从一种理想的境界来说,所有专业写作者都应该写得更多,特别是写得更好才是。我在写作上顶多属于中等勤奋的人,但我享受阅读,手不释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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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有的文字

都可以形容为‘海风吹拂’”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古船》是您20多岁的作品,青年时期的写作带着“青春的冲击力和纯粹性”,《去老万玉家》是您60多岁的作品,施战军评论这部作品“写活少年气英雄气”,50多年的创作中,您有什么不变和改变?如何避免重复自己?

张炜:写每部作品我都会全力以赴,尤其是长篇,每一部都要在心中放上十五年或二十年以上,然后才开始着笔。我把每一次创作都看成一生中只有一次的机会。因为一旦开笔写得匆促草率,再要变得完美几乎是不可能的。这种劳动是个人的选择,是心灵之业,耐烦和用心是基本态度,也是做下去的前提。

年轻和年长,生命不断发生变化,这种变化对文字生涯各有优劣。随着年长,功利心会更少,是向着这个方向走。如果反过来就麻烦了,道路就窄了。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中国传统文化是土地文明,深深影响了文学的风貌。海洋文学在中国的文学版图上相对薄弱,而齐文化带有明显的海洋气象,您出生于龙口海边,齐文化和海洋气息如何影响、塑造了您的创作?能否举一两部作品为例?

张炜:我主要写山东东部半岛,因为那里是出生地,物事熟悉,感情也深。我所有的文字,都可以形容为“海风吹拂”,比如近作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主要写大海周边的生活。我其他没有写海的文字,也离不开海的气息。这些色调和韵致是无法改变的,它们在血液中流淌。

“写作好比水力发电

先是蓄水,有多少水就发多少电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我们常说文学要反映时代、紧扣时代,“当代性”是文学的重要指标。您的作品跨越半个世纪,记录着时代巨变,比如《河湾》就触及了互联网时代年轻人的数字生活。在您看来,文学的时代性应该如何理解和实践?

张炜:文学的当代性,是雅文学的特征之一。这里是指它的精神气质,能够扣紧时代之弦。这主要还不是指题材,因为写什么不是问题的关键,心灵的质地才有决定意义。凡杰出的写作者,精神力量都是强大的,他一定会对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发生深切的牵念,而不会对自己的时代冷漠旁观。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有的作家会有固定的写作时间,您的写作、阅读、行走、社交、文学工作等是如何分配时间的?

张炜:写作不能按部就班,因为这不是一般的程序化的工作。它需要有感动,有冲动和激扬的状态。作家如果变成文字匠,那一定是平庸无趣的。我每年里用来伏案写作的时间不多,平时主要是阅读、到大学教书、去乡村城镇、忙一些家务等,总之是很“正常”的生活。这样,直到写作欲望把人推到书案前,就好好写一段。我近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久伏案前了,这种停顿是正常的。比如长篇小说《外省书》,是我较长的写作停止了六年之后的作品。写作好比水力发电,先是蓄水,有多少水就发多少电。

“文学面前人人平等

不能以作者的身份判断高下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在新大众文艺的叙事中,一些草根作者、素人写作者通过互联网被大众所熟知,传递着从土地或劳动中总结的非常真实的表达,比如田间作诗的“沂蒙二姐”、聊城籍外卖员王晚等等,您如何评价当下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的繁荣?

张炜:文学表达是生命中固有的需求,每个人都有这种需求,只是有的有机缘表达,有的因事耽搁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的职业和专业属性是最弱的。历史上,最好的作品大都是“业余作者”写出来的,所谓的“专业作者”,是工业和后工业时代才有的。现在有人把业余写作看得很特别,甚至惊讶起来,是大可不必的。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千百年来一直如此。文学面前人人平等,只有作品的优劣之别,而不能以作者的身份判断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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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察重要的山地河流、滨海平原

会让作家受用一生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万松浦”是您苦心经营的文学品牌,万松浦书院、《万松浦》杂志、万松浦文学奖在全国都有很大的影响力。对于文学鲁军的薪火相传,您做了大量的工作,省作协的“张炜工作室”集聚了一批优秀作家,您在这批青年作家身上看到了哪些值得欣喜的品格?

张炜:山东青年作家从数量到质量都位列全国前茅,这是文化正源的优势。文学是文化的主体,文学不仅是一个专业,还是一个族群的文明表征和指标,所以它的意义不言而喻。山东青年作家自己争气,他们敏锐有才,我对他们的帮助远远不够,相反,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更多。工作室的所有作家都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他们并非专业创作,这是最好的创作状态。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您在《文学的八个关键词》中提到童年、荒野、自然对人类的重要作用,我们在“青未了”文学创作大赛的征稿中发现,有些年轻作家缺少一种天然的粗粝和横冲直撞。您对青年写作者有什么建议和期待?

张炜:现在因为城市化的发展,人们接触大自然的机会变少了,这对文学表达,对人的情感的丰富发育都是不利的。文学作品要表现人的世界,但这并不意味着总是写人与人的角力、内卷冲突等,不一定一头扎到人窝子里出不来。文学的世界非常广阔,作家的境界和想象要进一步打开。山东青年作家如果有条件,可以尝试把山东境内重要的山地河流、滨海平原勘察一番,这会让他们受用一生。

作家简介

张炜,当代著名作家。山东省栖霞市人,1956年出生于山东省龙口市。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曾任中国作协第九届副主席,山东省作协第五届、第六届主席,十一届山东省政协常委;1999年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首批并持续多届省拔尖人才,首批省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和齐鲁文化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