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家客厅挤满了人。
小姑子的两个孩子用我的口红在墙上画画,小姑子婆婆翘着二郎腿嫌我包的饺子“馅太少”。
我蹲在厨房水槽边,手泡在冷水里,手机屏幕亮着,是父亲发来的微信:“闺女,饺子我自己包好了,你忙你的。”
我还没回话,老公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他一把拉起我,盯着我红肿的双手,眼眶泛红。我小声说:“没事。”
他却转身走进客厅。
下一秒,“啪”一声脆响——
婆婆端了三十年的那个传家瓷碗,碎了一地。
01
国庆节前一天晚上,我正在学校改作业,婆婆电话就打过来了。
“晓妍,明天家慧她们一家回来,你多买点菜。”
我看了眼日历,明天国庆第二天,我原本想回娘家看看我爸。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了声“好”。
挂了电话,我给老公徐志诚发微信:“你妈让小姑子明天来。”
他回得很快:“我明天帮你。”
我笑了一下,知道他说的“帮”在他妈眼里就是“碍事”。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刚把菜从菜市场拎回来,婆婆就来了。
那时候才六点半。
我还在厨房洗菜,听见客厅门响,婆婆的声音就传过来:“这鸡买得好,肥。那鱼也新鲜。晓妍,排骨买了没?家慧爱吃红烧排骨。”
“买了。”我从厨房探出头,“妈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吃了,你赶紧忙,中午家慧就到了。”
五点起床,六点买菜,七点开始在厨房忙活。
剁鸡块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客厅打电话:“家慧,你们几点到?……好好好,中午饭早备下了,你嫂子可勤快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黏着的鸡油,没说话。
十点,小姑子一家来了。
五口人,小姑子徐家慧,她老公罗英杰,还有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三岁。
他们一进门,整个家就闹起来了。
两个孩子满屋跑,小姑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就换台。
“嫂子,你菜做得咋样了?”她冲厨房喊了一嗓子。
“差不多了。”我说。
“多放点辣椒,我家英杰爱吃辣。”
我说好。
十一点半,老公回来了。他单位今天加班,一进门就闻到油烟味,换了鞋就往厨房走。我正站在灶台前炒菜,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来。”他说。
“不用了,快好了。”
“志诚!”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你一个大男人往厨房钻什么?过来陪英杰说话!”
老公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客厅的方向,最后还是走向了客厅。
我能听见婆婆在小声说话:“男人进什么厨房,没出息。”
我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又继续翻动。
十二点,菜上齐了。
红烧排骨、辣子鸡、清蒸鲈鱼、蒜蓉大虾、凉拌猪耳朵……十个菜,我一个人忙活的。
小姑子男人罗英杰喝了两口白酒,说了句“嫂子手艺还不错”。
婆婆立马接话:“那当然,我看中的人还能差了?”
我最后一个坐下,夹了一块鱼,鱼肉已经凉了。两个孩子吵着要喝饮料,小姑子喊我:“嫂子,冰箱里有饮料没?你帮我拿一下。”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拿。
老公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
吃完饭,一桌子的碗碟堆在那儿。婆婆和小姑子继续坐在沙发上,小姑子的两个孩子满屋子跑。我一个人收拾,碗碟在水池里垒成了小山。
老公端着几个碗走进来,我没来得及说谢谢,婆婆的声音又响起:“志诚!你出来一下,家慧说她们明天想去爬山,你给规划规划路线。”
老公看着我,我把碗接过来:“去吧。”
他放下碗,转身走了。我听见他在客厅说:“晓妍也一起去吧。”
婆婆说:“她去什么?她去了谁做饭?”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的抹布拧了又拧,拧了又拧,然后放下来,继续洗碗。
国庆节假放七天,小姑子一家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晚上十点才能坐下来。
两个孩子把我梳妆台上的化妆品全给弄坏了,粉底液摔在地上,口红涂在墙上。
我忍不住说了两句,婆婆立马护上了:“孩子小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再说那些东西也不值几个钱。”
就那些“不值几个钱”的东西,加起来五百多。
老公晚上偷偷问我:“要不我跟妈说说?”
我说:“算了,人都走了,说这个干嘛。”
他握住我的手:“等我们搬出去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那晚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备忘录里存着一条记录:10月2日,粉底液、口红,共计五百二十元。
下面还有一条,是更早的:7月15日,小姑子借三千元,至今未还。
我再往下翻,一条接一条,像本流水账。
我不知道自己记这个干什么。
也许是怕自己忘了,受过的那些委屈,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02
国庆的事过去不到半个月,我父亲住院了。
那天我正在上课,手机震动,是我爸的电话。我接起来,听见父亲的声音有些虚弱:“晓妍,我血压有点高,在卫生院吊瓶呢,没事,你别担心。”
我请了假就往卫生院跑。
进去的时候,父亲正躺在病床上,输着液,脸色蜡黄。他看见我来了,还想坐起来,被我按住了。
“多大个事,非要请假。”他嘴上这么说,但我看见他眼睛亮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手背上扎着的针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母亲走得早,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看我工作、送我出嫁。
如今他老了,一个人住在那间老房子里,生病了还得自己去卫生院。
“爸,你血压怎么又高了?”
“没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你忙你的,别老往这跑。”
我没吭声,给他倒了杯水。
下午老公下了班也来了。他提了一箱牛奶,还带了个保温桶:“晓妍说你住院了,我让同事从食堂打了份鸡汤。”
父亲接过鸡汤,眼眶有点红,嘴上还在说:“买这干啥,乱花钱。”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一暖一酸的。暖的是老公懂事,酸的是父亲一个人住在那边,我平时也顾不上他。
晚上我请了两天假,在卫生院陪护。刚安顿好父亲,手机就响了,是婆婆。
“晓妍,你在哪儿?家里饭谁做?”
“妈,我爸住院了,我在卫生院。”
“住院?什么病?”
“高血压,现在稳定了。”
“那你啥时候回来?”
“我请了两天假,陪一下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婆婆声音就变了:“你在医院陪着你爸,那家里的饭谁做?你总不能让我这把老骨头伺候你老公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牙齿咬着嘴唇,没说话。
“晓妍,我跟你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爸那边有你叔伯侄子,用不着你。你顾好自己家才是正理。”
我还没开口,手机突然被人抽走了。
我抬头,老公站在床边,脸色铁青,把手机放到耳边:“妈,你说什么呢?”
“晓妍爸爸住院了,她当女儿的不照顾谁照顾?”
“什么叫泼出去的水?那是她亲爸!”
“行了,先这样吧,挂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递给我。我看着他,他的耳朵根都红了,这是他生气时的样子。
“没事。”我说。
“什么没事?”他把手机塞进我手里,“她是长辈,但说话也得讲道理。你爸生病你陪着,天经地义。”
我没说话,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我靠在病房的椅子上,老公坐在对面,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病床坐着。父亲的呼噜声断断续续的,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晓妍。”他突然开口。
“嗯?”
“等年底,我们把房子买了吧。”
我愣了愣:“钱够吗?”
“首付还差一点,我下半年多加点班,再攒攒。够了我们就搬出去。”
我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窗外,眼神倒是挺坚决的。
“那你妈呢?”
“给她留间房,她想住就住。但规矩得改。”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晚我跟老公说的话不多,但心里踏实了不少。我摸了摸手机备忘录,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删掉那些记录。
有些东西,留着不是为了记仇,是为了提醒自己。
父亲住了三天院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把他送回家,给他收拾了屋子,把冰箱塞满。
临走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说:“闺女,别跟你婆婆置气,家和万事兴。”
我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鼻头酸了酸。
家和万事兴?这五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03
十月过完后,日子一天天凉了。
十一月中旬,老公有天晚上回来特别晚,我问他加班,他说是,我也没多问。后来我才知道,他瞒着我在到处看房子。
有天周末,他说带我出去转转。我以为是逛街,结果他把车开到了一个小区门口。
“看看?”他说。
我下车一看,是个新小区,绿化不错,楼下有幼儿园,旁边还有菜市场。我心里一动:“你什么时候来看的?”
“看了好几回了,就这个户型我挺满意的。”
他拉着我进了售楼部,销售给我们算了一套九十平的,三室一厅,首付二十万出头。老公说:“首付我攒了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年底能凑上。”
我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结婚三年,我一直跟他妈住在一起。
不是没想过搬出来,但婆婆总说“住一起有个照应”,老公夹在中间,我也不好说什么。
“志诚,你妈那边……”
“我会跟她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我知道他心里也没底。
果然,晚上他跟他妈提了一嘴买房的事,婆婆立马炸了。
“买房?咱家住不下你们俩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妈,我们就想自己住。”
“自己住?”婆婆放下手里的毛线,“你们是嫌我这个老太太碍眼了?”
“不是那个意思……”
“你别说了。我不同意。买房欠一屁股债,你来还?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我不知道?”
老公没再说什么。
我坐在房间里,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又记了一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学校刚放寒假,正准备好好歇两天,婆婆又来事了。
“晓妍,过年家慧一家要来。”
“几口人?”
“她家五口,还有她婆家爸妈,还有她小叔子两口子。”
我愣了一下:“那不就是九口人?”
“对,人多热闹嘛。你多准备点菜。”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好。”
晚上老公回来,我跟他说了。他眉头皱起来:“她怎么不提前说?”
“你妈说了算,我能怎么办。”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你委屈。”他最后说,“等过完年,我们就搬。”
其实我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不是不想招待人,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明明是你家,你爸妈、你亲戚来了,凭什么你来招待我?
我不是不通情达理,我是觉得自己像个工具,好用了就拿出来,不好用了就放一边。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一个人去菜市场买东西,买了整整三天的菜。
两手拎得满满的,后背都是汗。
旁边一个大姐看我买那么多,说:“妹子,你家过年多少人啊?”
“九口人。”我说。
“那你可够忙活的。你老公不帮帮你?”
“他上班呢。”
大姐摇摇头:“现在这年轻人啊,真是享福的不懂得做事的苦。”
我笑笑,没接话。其实老公想帮我,但他妈不让。婆婆心里有个规矩——男人不该围着锅台转。
这是她守了一辈子的规矩。
可凭什么,要我来守?
04
腊月三十,除夕。
我凌晨四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我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的老公。
他睡得很沉,呼噜声均匀。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四点二十,我悄悄爬起来。
冬天的凌晨冷得很,我裹了件大棉袄,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开了灯。
案板、菜刀、锅碗瓢盆,都一样一样摆好。
冰箱里的食材塞得满满当当,光饺子馅就准备了三种——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香菇肉末的。
我先和面。
面粉倒在盆里,温水慢慢加进去,用手揉,揉到面团光滑。
揉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想起小时候过年,我妈也是这样,站在案板前和面、擀皮、包饺子。
那时候我还小,站在旁边捣乱,我妈也不恼,只是笑着说:“等你长大了,学了妈的手艺,给你婆家包饺子去。”
我妈这话,如今倒是一点不差地应验了。
只是她想不到,我给一大家子九口人包饺子,我自己的父亲,大年三十一个人在家吃面条。
想到这里,手里的面团被我攥得很紧,指甲都陷进去了。
六点,面醒好了,我开始剁馅。白菜剁得“噔噔”响,老公披着衣服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
“我帮你。”
“不用了,你再睡会儿。”
他没走,站在旁边看着。我剁完白菜,又开始剁肉,他伸手想接菜刀,我躲开:“真不用,快好了。”
“那你累就叫我。”
我说好。他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听见他在客厅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没听清说什么。
八点,小姑子一家来了。
我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正在炸丸子。油锅“滋啦滋啦”响,我腾不出手,喊了一声:“志诚,开门!”
门开了,热闹的声音涌进来。
“哎呀,嫂子在忙呢吧?辛苦了辛苦了!”小姑子的声音总是这么响亮。
“妈!妈!我要吃糖!”两个孩子的声音。
“家慧,你帮帮你嫂子。”婆婆的声音。
“嫂子我能帮啥啊?我不太会做饭……”
“那你把客厅收拾收拾,让你公婆坐下。”
来的九口人,小姑子一家五口,她公婆两口子,还有小叔子两口子。
全挤进我家那个老房子里,客厅瞬间塞满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小姑子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四处打量。
“这房子不大啊,比我想的小。”她说话声音不小,我听见了。
婆婆有些尴尬:“老房子嘛,将就住。”
“也是。不过听说你家志诚想买房?年轻人就是会折腾。”
我转身回了厨房,锅里的油还在冒烟,我把裹好面糊的藕夹放进去,油花四溅,溅在手背上,烫得我缩了手。
手上已经好几个泡了,我没管,继续炸。
中午十二点,菜做好了。
凉菜四个,热菜八个,汤一个。
凉菜是蒜泥白肉、口水鸡、凉拌木耳、皮蛋豆腐。
热菜是红烧排骨、糖醋鱼、宫保鸡丁、蒜蓉大虾、辣椒炒肉、干煸豆角、白菜炖粉条、韭菜炒鸡蛋。
汤是排骨莲藕汤。
我一个人忙活的。
菜端上桌的时候,小姑子的婆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嚼了嚼,皱了皱眉:“这鱼是不是蒸老了?”
“多吃点多吃点。”婆婆赶紧打圆场。
小姑子也夹了一筷子,说:“嫂子,下次蒸鱼记得看着时间,七分钟就行了,再多就老了。”
我笑了笑:“好,记住了。”
老公坐在我旁边,没说话。我在桌子底下拉了他一下,他看了看我,给我碗里夹了块排骨:“你多吃点。”
婆婆立马接话:“你媳妇忙了一上午,是得好好补补。”
我低头吃饭,一句话没说。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下午,我收拾完厨房,刚想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小姑子的两个孩子就开始闹腾。
大的那个拿着我的口红,在墙上乱画。
我赶紧走过去:“这个不能玩!”
“哇——”孩子哭了。
“你别那么凶!”小姑子急了,“不就一根口红嘛,至于吗?”
“这是新的,我还没用几次。”
“不就几十块钱的东西嘛,我给你买!”
我没接话,从我房间拿了抹布去擦墙。口红印子擦不干净,墙上留下一道红印。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道红印,手紧了紧抹布。
晚上,我继续做饭。
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电视里放着春晚,一大家人热闹得很。
我一个人在厨房,切菜、炒菜、煮饺子。
水开了,饺子下锅,白花花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我用勺子轻轻推了推,生怕粘了锅。
手机亮了,是我爸的微信:“闺女,饺子我自己包好了,你忙你的。别惦记我,我挺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我发了个语音:“爸,新年快乐。明天我去看你。”
他没有回。
我知道,他应该是怕打扰我。
晚上十点,他们还在客厅打牌、嗑瓜子、喝酒。
我的腰疼得直不起来,手泡在水里太久,泡得发白起皱。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客厅里那些热闹的人,他们好像都忘了,这个家里还有我这么个人。
“嫂子!”小姑子喊我,“你再切盘水果呗!”
“来了。”我说。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苹果和橙子。准备切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是老公。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有些怪。我笑了笑:“怎么了?你去打牌吧,我切完这盘就去。”
他没说话,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肿?”
“没事,刚才烫了一下。”
“我看看。”
“真没事。”
他捏着我的手,指节都泛白了。我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心里一惊:“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那你先去睡,我——”
“晓妍。”他打断了我,“你爸一个人在家?”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他说他包了饺子。”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握住我的手:“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快出去吧,你妈该喊了。”
话音还没落,婆婆的声音就传过来:“志诚!你进来!你让晓妍切就行了,你一个大男人在厨房干啥?”
老公松开了我的手。
我看着他走出去,弯下腰,继续切水果。
刀切到苹果上,一刀一刀,很均匀。
只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落在案板上,“啪嗒”,“啪嗒”。
05
大年初一早上,我五点就起来了。
昨天折腾到凌晨一点才睡,感觉刚合上眼,闹钟就响了。
我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浑身都在疼。
腰是酸的,腿是软的,手指上贴着创可贴,一碰就疼。
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有点烫。
可能是昨天累着了,又着凉了。
我没当回事,穿上棉袄,又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堆着昨天没洗完的碗,昨晚实在太累了,洗了一部分就撑不住了。我站在水池前,打开热水,开始洗碗。水汽蒸腾上来,熏得我脸有点热。
六点半,我开始熬粥。
小米粥,放点红枣和枸杞,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熬。我又蒸了几个昨天剩下的包子,切了盘咸菜。简单是简单了些,但大年初一的早饭,图个清爽。
七点,人陆陆续续起来了。
小姑子婆婆第一个出来,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怎么这么稀?”她皱着眉头,“这粥煮的时间不够吧?”
我愣了一下:“我熬了四十分钟了。”
“四十分钟哪够啊,起码一个半小时。我们老家熬粥,都是头天晚上熬,第二天喝的。”
“要不我再熬熬?”
“算了算了,大过年的,凑合吃吧。”
她把粥碗往桌上一放,起身去客厅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勺子。
婆婆从房间里出来了,看见桌上的粥,也没说什么,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她说:“还行,就是有点淡。”
“那我再放点盐?”
“不用了。对了,今天中午包饺子吧,你昨天包的饺子挺好吃的,家慧她婆婆也想学学。”
“好。”
“还有,下午家慧说想去逛街,你陪着去,帮我看着孩子。”
我说好,什么都好。我听你的,怎么都行。
七点半,小姑子也起来了。她看见桌上的粥,直接说:“嫂子,这粥太稀了,我不喝。你给我下碗面呗。”
我看了看锅里的粥,又看了看她:“行。”
我转身去厨房,又开始煮面。
站在灶台前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站不住了。腿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我扶住灶台,闭了闭眼,缓了缓,又继续煮。
小姑子接过面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有,直接拿了筷子就吃。
“嫂子,你脸色不好啊?”小姑子的小叔子媳妇倒是注意到了。
“没事,没睡好。”
“那你去歇会儿呗。”
“等会儿吧。”
可我哪有机会歇呢?
我刚坐下,小姑子的婆婆就喊:“晓妍,你家剪刀在哪儿?我给你剪个花样。”
“我去拿。”
“嫂子,孩子要喝奶,奶粉在哪儿?”
“我去泡。”
“晓妍,来打麻将,三缺一。”
“我……我手疼,打不了。”
“那你坐旁边看看呗。”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打麻将。客厅里烟味、瓜子味、香水味混在一起,熏得我头晕。我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只觉得天花板在转。
“晓妍?”婆婆喊了我一声,“你去看看你蒸的包子还有没有,我想吃一个。”
我站起来,走路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你咋了?”小姑子看了我一眼。
“没事,有点晕。”
“那你歇着呗,我自己去拿。”小姑子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说,“嫂子你是不是低血糖了?我妈说低血糖的人容易晕。”
我没说话,慢慢坐下来。
中午的时候,我继续包饺子。和面、擀皮、调馅、包,一个人干。小姑子婆婆说想学,结果她只包了两个就说累了,又坐回去打麻将了。
我弯着腰,一个一个地包。额头上的汗一直在往下淌,我抬手擦了一下,袖子上沾了面粉,脸上也沾了面粉。
“嫂子,你手怎么在发抖?”小姑子的小叔子媳妇问我。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
“你休息一下吧,我帮你包几个。”
“不用了,你快去吧,你老公喊你呢。”
她走了,厨房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饺子皮,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抬手擦了擦,继续包。
下午两点,所有人都吃完了午饭。
一大桌子碗筷又堆在那儿,我看着那堆油腻腻的盘子,实在撑不住了,坐在厨房的凳子上,靠着冰箱,闭上了眼睛。
我想睡十分钟,就十分钟。
然后我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有人推我。
“晓妍?”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老公蹲在我面前,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冷气。
“你怎么坐在这儿睡?”他皱着眉头,拉着我的手,“手这么凉……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没事……”我想站起来,结果一站起来就头晕得厉害,又坐了回去。
他伸手摸我的额头,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发烧了!”
“没有吧……”
“烫成这样还说没有!”他把我拉起来,“走,去床上躺着。”
“不行,碗还没洗……”
“别管碗了!”
他搀着我回到房间,把我放到床上,给我盖上被子。我躺下去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沉,浑身酸疼得像散了架。
“几点了?”我问。
“下午三点。”
“该准备晚饭了……”
“你别管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来弄。”
他走出去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客厅说:“妈,晓妍发烧了,让她休息一下,晚饭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饭?”婆婆的声音很不高兴,“这大过年的,你一个大男人——”
“我会做什么就做什么!她累了一整天了!眼睛都熬红了!”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又说了什么,因为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一样。
昏昏沉沉中,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了争吵声。
06
我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没开灯,但客厅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还能听见外面的说话声和电视声。
我摸了摸额头,还是很烫。
嗓子干得像要冒烟,我掀开被子,想下床倒杯水。脚刚一沾地,腿就软了。我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我看见客厅里的场景。
老公站在桌子前面,他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手也红红的,像是被烫过。
桌上放着几个菜,一盘子黑乎乎的炒青菜,一盆颜色奇怪的西红柿蛋汤。
小姑子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看着电视。小姑子和她老公在打牌,两个孩子在地上玩玩具。婆婆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脸色很不好看。
“志诚,你做的这菜能吃不?”小姑子婆婆瞥了眼桌子,“你看这青菜都炒糊了。”
“能吃就行。”老公说。
“你一个大男人,整天围着灶台转,像什么样子。”婆婆终于忍不住了,“你让你媳妇做,她一个女人家——”
“妈,她发烧了!”老公的声音突然拔高,“她发着高烧,你还想让她做饭?”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你吼什么吼?”婆婆愣了一下,马上也提高了声音,“不就是个发烧嘛,吃了药就行了,谁还没发过烧?我当年——”
“当年当年!你就会说当年!”老公把手里的锅铲“咣”一声摔在了灶台上,“当年你吃苦受累,那是你的事!我不让我老婆步你的后尘!”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认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你……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婆婆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为了个女人——”
“为了晓妍?”老公突然笑了,“妈,你怎么倒打一耙?”
他走到房间门口,推开了门。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他已经看见我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客厅中央。
“你们看看她的手!”他举起我的双手,让所有人都看见我手指上的创可贴和水泡,“你们看看!这上面全是伤!你们谁问过她一句疼不疼?”
没人说话。
“她给你们做饭,给你们洗衣,给你们端茶倒水,你们当面嫌她这个不好那个不好!”老公的声音在发抖,“大过年的,她发着烧,你们没一个人发现!要不是我回来,她还要给你们做晚饭!”
“你……”婆婆坐在沙发上,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小姑子的婆婆站了起来,脸色有些难看:“志诚,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也是客人——”
“客人?”老公看着她,“既然知道自己是客人,那就该有个客人的样子!哪有客人到别人家过年,让主人家一整天伺候的?”
小姑子婆婆的脸“唰”就红了。
“你什么意思?这房子是你妈的,我们来你妈家,轮得到你说话?”小姑子也站了起来,指着老公,“徐志诚,你别忘了,这是我妈家!你是我弟弟,我回来住几天怎么了?”
“是,这是我妈家。可我媳妇不是你们家的保姆!”
“谁把她当保姆了?她自己愿意做的,谁逼她了?”小姑子看向我,“嫂子,你说,我逼你了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靠在门框上,浑身发软,脑袋烧得一片混沌。我看着小姑子的脸,又看了看婆婆的脸,最后看向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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