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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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朱晓云,今年三十五岁,是中学语文老师。我丈夫王建军,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国企当工程师。我们结婚七年,儿子小宝刚上幼儿园大班。我们在城西有一套九十平的两居室,是婚后第六年才凑齐首付买的。房子不大,装修也简单,但总算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窝。

每个周日下午五点,门铃准时响起。

建军会从沙发上起身,拖鞋踢踏踢踏地走过去开门。厨房里的我,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就知道——小叔子一家又来了。

“大哥!嫂子!”王建业的声音总是那么洪亮,带着理所当然的亲切。

“伯伯伯母好!”这是建业的儿子小峰,今年八岁,声音脆生生的。

然后是建业的妻子刘春梅,声音细软些:“大哥,晓云姐,又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进来坐。”建军永远都是这句话。

我关了火,用围裙擦擦手,从厨房探出头。建业提着两斤最便宜的苹果,春梅拎着一袋超市打折的饼干,小峰已经熟门熟路地跑进客厅,拿起遥控器换到了动画频道。

“嫂子,做什么好吃的呢?”建业笑着,眼睛往厨房瞟。

“就几个家常菜。”我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哎呀,我就说嫂子手艺好,我们家小峰天天念叨要吃伯母做的糖醋排骨。”建业边说边在餐桌旁坐下,顺手拿起我洗好放在果盘里的葡萄吃了起来。

建军倒了三杯水给他们,建业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还是大哥家舒服,我们家那出租屋,客厅小得转个身都难。”

这话他每周都说。

建业是建军的亲弟弟,比建军小五岁。他们老家在农村,父母早逝,是建军打工供建业上完大专的。建业毕业后来城里找工作,先是住职工宿舍,后来谈了个女朋友,就是春梅,结婚时建军帮忙凑了三万彩礼。婚后他们一直租房住,建业在私企做销售,收入不稳定,春梅是商场售货员,两人工资加起来刚够在城里糊口。

三年前,建军提议让弟弟一家每周来家里吃顿饭,说建业在城里没个亲人,兄弟俩得多走动。我虽然觉得不太方便,但也没反对,毕竟是亲兄弟。

可渐渐的,周日这顿饭就变了味。

起初他们还客气客气,会带点水果点心,吃完饭抢着洗碗。三个月后,点心变成了超市临期打折的饼干,建业开始抱怨工作累,洗碗的事就慢慢不做了。半年后,他们两手空空来是常事,吃完饭往沙发上一靠,建业看电视,春梅刷手机,小峰在客厅跑来跑去,留下一地零食渣。

我去收碗,春梅会抬起头说一句:“晓云姐辛苦啦,要不我来吧?”

但她的屁股稳稳粘在沙发上,没有一点要起身的意思。

建军会咳嗽一声:“晓云,一会儿我洗。”

可吃完饭后,他要么接工作电话,要么被建业拉着聊老家的事,聊着聊着就忘了。等我想起来催他,厨房里堆积的碗盘已经凝结了油渍。

为这事我跟建军说过几次。建军总说:“建业是我亲弟弟,小时候家里穷,我打工挣的钱分一半给他吃饭。现在他过得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点。”

我说:“我不是不让他们来吃饭,可每次吃完拍拍屁股就走,碗都不洗,这算什么?”

建军挠挠头:“下次我说说他。”

“下次”说了无数次,建业每次都笑着答应:“好嘞好嘞,今天我来洗!”

然后吃完饭,他又忘了。

上周日,我实在忍不住了。那天下班后我去买菜,又赶着接小宝,回到家已经四点半。匆匆忙忙做饭,油烟熏得我直咳嗽。建业一家五点准时到,六点开饭,七点吃完。建业摸着肚子说“撑死了”,春梅说“今天商场有特价,我得赶紧去看看”,小峰说“妈妈我要买新出的卡牌”。

他们走了。餐桌上杯盘狼藉,八个盘子五个碗,还有油乎乎的炒锅和汤锅,堆在水池里像座小山。

我系上围裙,挤洗洁精,热水烫着手。小宝在客厅哭,说肚子疼。建军在接领导电话,嗯嗯啊啊地应着,完全没注意厨房这边的动静。

我洗到第三个盘子时,手一滑,盘子摔在水池里,裂成三瓣。

建军终于挂了电话走过来:“怎么了?”

我看着水池里的碎瓷片,看着自己发红的手,看着油腻腻的厨房,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说不出话。

建军蹲下捡碎片:“小心手。要不明天再洗?”

“明天?”我声音有点尖,“明天早上我六点半就要起床,送小宝上幼儿园,然后赶七点半的早自习。明天早上洗?”

建军不说话,默默地继续捡碎片。

“建军,”我擦干手,声音平静下来,“下周日,如果他们还不洗碗,我就换一次性餐具。”

建军抬起头:“这……不太好吧?像赶人似的。”

“我不是赶人,”我说,“我就是不想每个周日晚上,都一个人站在这里洗两个小时的碗,而他们坐在沙发上讨论哪家超市打折。”

建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建军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梳妆台上那个褪色的红色结婚证封皮上。我想起七年前,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五平的房子里,厨房是公用的,厕所是公共的。建军牵着我的手说:“晓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可为什么还是这么累?

周一上班,我没精打采。同事周姐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没忍住,把周日的事简单说了说。

周姐听完一拍桌子:“这也太过分了!你小叔子一家脸皮真厚!”

我苦笑。

“要我说,你就该强硬点。”周姐凑过来,“我家以前也有这种亲戚,后来我买了最便宜的一次性碗盘,他们来了就用这个。几次之后,要么他们自己带碗,要么就不怎么来了。”

“这会不会太……”

“太什么?你为他们着想,谁为你着想?”周姐说,“你试试,保管有用。”

周三晚上,我在网上逛超市APP,看到一次性餐具在打折。骨瓷花纹的塑料盘子,看着不像普通白色快餐盒那么廉价。我犹豫了一下,加入购物车,又加了几包一次性筷子和塑料碗。

下单前,我问建军:“我买了点一次性餐具,就备着家里来客人用。”

建军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嗯,行。”

他没有把“客人”和弟弟一家联系起来。或者他故意不去联系。

周五,快递到了。我拆开一看,那些骨瓷花纹的塑料盘子,远看还真有点以假乱真的意思。我数了数,盘子十二个,碗八个,筷子三十双。够用三次的。

我把它们收在橱柜最下层,用塑料袋裹好,像是藏起一个秘密。

周六晚上,建军说:“对了,明天建业打电话说,春梅这个月业绩好,发了点奖金,想带瓶好酒来。”

“哦。”我正在检查小宝的作业本。

“我说不用,家里有酒。但他非要带。”建军顿了顿,“明天多做两个菜?”

“好。”我说。

“那个……”建军搓搓手,“洗碗的事,我明天会跟建业说的,真的。”

“嗯。”我合上作业本,“小宝,去刷牙睡觉。”

周日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床,做早饭,叫小宝起床,送他去幼儿园兴趣班。回来的路上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鲈鱼、新鲜蔬菜。建军今天加班,中午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打扫卫生,拖地,擦桌子,洗沙发套。

下午三点,我开始准备晚饭。排骨焯水,鱼洗净改刀,青菜择好泡着。我想着那包一次性餐具,心里像揣了个兔子,咚咚跳。

四点,建军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建业打电话说他们五点到。”

“嗯。”我系上围裙,“你把餐桌擦一下。”

“好。”建军应着,去阳台拿抹布。

四点四十,饭菜做得差不多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橱柜下层那个塑料袋,手心里全是汗。

拿出来,还是不拿?

拿了,就是撕破脸。不拿,今晚我又要洗两小时碗。

“晓云,要不要帮忙?”建军走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从橱柜里拿出了那个塑料袋。

“这是什么?”建军问。

“一次性餐具。”我拆开包装,拿出六个塑料盘子,六个塑料碗,六双一次性筷子,摆在料理台上。

建军愣住了:“你真要用这个?”

“嗯。”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把餐具往餐桌上摆。

“这……晓云,要不再想想?建业他们看到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我抬起头,“他们每周来白吃白喝,从来不想我怎么想。我今天就想了,不想洗碗,就用这个。”

建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这时,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

那声音像催命符。

建军看看我,又看看桌上那些塑料盘子,最后叹了口气:“我去开门。”

我站在餐桌旁,手有些抖。我听到开门声,听到建业洪亮的声音,听到小峰跑进来的脚步声,听到春梅细软的问候。然后,他们都进来了。

建业第一个看到餐桌:“哟,今天菜真丰盛!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嫂子太客气了!”

他走过来,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些塑料盘子。

空气突然安静了。

春梅走过来,也看到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消失。

小峰挤过来:“妈妈我要坐这边!”

建军咳嗽一声:“那什么……坐,都坐。晓云,菜好了吗?”

“好了。”我转身进厨房,端出第一盘菜。

餐桌上,六个人坐着,没人说话。塑料盘子在我手里轻飘飘的,我一个个摆在每个人面前。一次性筷子掰开时有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建业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干:“嫂子,这盘子……挺别致啊。”

“嗯,一次性的,方便。”我说,继续上菜。

春梅拿起一个塑料碗看了看,又轻轻放下,没说话。

建军开始倒酒:“建业,你不是带了酒吗?拿出来尝尝。”

“哦,对。”建业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瓶白酒,包装挺精美,“客户送的,说是好酒,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带来跟大哥尝尝。”

他拆包装,开酒瓶,倒酒,动作有些生硬。酒倒进一次性塑料杯里,发出哗哗的声音。

菜上齐了,我坐下。一桌六人,六个白色塑料盘子,六个透明塑料碗,六双一次性竹筷。糖醋排骨的酱汁在塑料盘子里显得格外油腻,清蒸鲈鱼躺在盘子里,热气在塑料上凝成水珠。

“吃吧。”建军说,夹了一块排骨给小宝,又夹了一块给我。

建业端起酒杯:“大哥,嫂子,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每周招待。”

我端起塑料杯,跟他碰了一下。酒很辣,辣得我喉咙疼。

开始吃饭了。筷子碰在塑料盘子上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吞咽的声音。没有人说话,连小宝都察觉到气氛不对,安静地扒着饭。

吃到一半,建业突然笑了,笑声有点大:“嫂子,你这主意不错,一次性餐具,省得洗碗。春梅,咱们家是不是也该备点?”

春梅小声说:“家里来客人用这个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方便嘛!”建业又笑,给我夹了块鱼,“嫂子多吃点,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说。

饭继续吃。建业开始找话题聊天,说工作上的事,说老家亲戚的事。建军应和着,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那些塑料盘子还在,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快吃完时,小峰突然抬起头,看着我问:“伯母,你们家是不是没钱买真盘子了?”

全桌人都愣住了。

建军呵斥:“小峰,胡说什么!”

小峰眨眨眼:“我们老师说,用一次性餐具是为了省钱。是不是伯伯家没钱了,所以用这个?”

建业一巴掌拍在小峰背上:“吃你的饭!”

春梅脸涨得通红,低头不说话。

我看着小峰,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突然觉得很荒谬。我准备了那么久,想了那么多,结果被一个八岁孩子一句话戳穿了所有伪装。

小宝看看我,又看看小峰,小声说:“我家有钱,我妈妈是老师,爸爸是工程师。”

建军打圆场:“好了好了,小孩子不懂事。小峰,吃饭。”

小峰低下头继续扒饭,但刚才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饭吃完了。盘子里还剩些菜,塑料碗里有点汤。建业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着说:“今天吃得太饱了。嫂子手艺就是好。”

他没有提洗碗的事。没有人提。

春梅开始收拾碗筷,这次动作很快,把所有一次性餐具摞在一起:“晓云姐,这些……扔垃圾桶?”

“嗯,扔了吧。”我说。

她端着那摞油腻的塑料盘子去了厨房。我听到塑料袋的窸窣声,听到垃圾桶盖开合的声音。

建业又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大哥,嫂子,那我们先回去了。春梅明天早班,得早点休息。”

“哦,好。”建军站起来送他们。

走到门口,建业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尴尬,有歉意,还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然后他笑了笑:“嫂子,下周见。”

门关上了。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上面还有滴落的油渍。厨房里,垃圾桶里塞满了白色塑料,从开口处冒出来。

建军走回来,开始用抹布擦桌子。擦了几下,他停下来,说:“晓云,下次……别用一次性餐具了。”

我没说话。

“建业他……也不容易。”建军又说。

“谁容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冷,“建军,我问你,谁容易?”

建军不说话了,低头用力擦桌子,仿佛要把桌面擦出个洞来。

小宝拉着我的衣角:“妈妈,我困了。”

“去刷牙洗脸。”我说。

“妈妈,下周小峰哥哥还来吗?”

“来。”我摸摸他的头,“去睡吧。”

我走进厨房,看着那个塞满一次性餐具的垃圾桶。塑料盘子叠在一起,沾着酱汁和菜叶。我盖上垃圾桶盖,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很凉。

建军走进来,站在我身后:“我下周一定跟建业说,让他洗碗。”

“不用了。”我说。

“什么?”

“不用说了。”我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手,“就这样吧。”

“就这样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下周日,他们还会来,我还会做饭,用真盘子真碗。”我看着建军,“至于洗碗,他们愿意洗就洗,不愿意洗,我就堆到周一早上,你洗。”

建军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好,我洗。”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建军也醒着,我知道。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月光还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结婚证上。我想起周姐的话:“你试试,保管有用。”

是有用。可这“有用”的感觉,为什么这么难受?

第二章

那次一次性餐具事件后,小叔子一家沉默了两周。

第一个周日,建业打电话来,说公司临时加班,不来了。第二个周日,说小峰发烧,来不了。电话是建军接的,挂了电话他看着我,欲言又又止。我什么也没说,照常做饭,只是分量少做了些。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吃完饭,建军主动去洗了碗。

第三周周四晚上,建军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说:“建业刚才发微信,问这周日方不方便过来。”

我正在给小宝夹青菜,筷子停了一下:“想来就来呗,还用问?”

“那……我让他们来?”

“嗯。”

建军明显松了口气,拿起手机回微信。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的憋闷。

周六,建军特意去了趟超市,买了些好菜。“明天我来打下手,”他说,“你指挥就行。”

周日,我照旧三点开始准备。建军真的在厨房帮忙,笨手笨脚地剥蒜、择菜。小宝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跑进来问“妈妈,小峰哥哥什么时候来”。

四点五十,门铃响了。

建军去开门。我听见建业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但似乎少了点理所当然的味道。春梅的问候声更轻了。小峰跑进来,叫了声“伯母好”,就去客厅找小宝玩了。

我端菜出去时,看到餐桌已经摆好了。是我们平时用的瓷盘瓷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建业起身接过菜盘子:“嫂子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

春梅站起来:“晓云姐,我帮你。”

“不用,坐吧,马上好了。”

最后一盘菜上桌,六个人落座。桌上很丰盛,六菜一汤,都是硬菜。建业倒了酒,这次倒的是我们家自己的玻璃酒杯。

“大哥,嫂子,”建业端起酒杯,“前阵子太忙,没过来,这杯敬你们。”

我们碰杯。酒还是辣的,但这次我喝得顺畅了些。

吃饭时,建业主动找话题,说小峰学校的事,说自己最近谈了个大单。春梅偶尔插几句话,夸我做的菜好吃。小宝和小峰在说幼儿园的事,叽叽喳喳的。气氛似乎回到了从前,甚至比从前更热闹些。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建业给我夹菜的频率更高了。春梅会在我起身盛饭时说“我来吧”。小峰吃完一碗饭后,会自己端着碗去厨房盛,虽然洒了几粒米在地上。

快吃完时,建业突然说:“对了嫂子,春梅他们商场内购,有套不错的餐具,我给你带了一套。”

春梅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一套青花瓷碗盘,四个碗四个盘子,看着不便宜。

“这……”我愣住了。

“不值什么钱,内部价,打三折。”春梅说,声音还是细细的,“想着嫂子家的碗用了好几年了,该换换了。”

我看看建军,建军也一脸意外。

“这太破费了,”我说,“你们自己留着用吧。”

“我们家用不着这么好的,”建业摆摆手,“再说了,每周来蹭饭,也该表示表示。”

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我接过盒子:“那就谢谢了。”

“客气啥!”建业笑了,笑容里有点如释重负。

吃完饭,建业和建军在客厅喝茶聊天。春梅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麻利。我没阻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

水声哗哗,洗洁精的泡沫堆满水池。春梅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细的手腕。她洗得很认真,每个盘子都冲洗三遍,然后放进沥水架。

“晓云姐,”她突然开口,背对着我,“上次……对不起啊。”

我没说话。

“小峰那孩子说话不过脑子,我回家打了他。”春梅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建业也说了,以后每周来,碗都我洗。”

“不用每次都是你洗,”我说,“轮着来就行。”

春梅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知道,我们每周来,给你添麻烦了。但建业他……他就大哥这么一个亲人。在城里打工,没个亲戚走动,他心里空落落的。每次来这儿吃饭,他都特别高兴,回去能念叨好几天。”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知道,光来吃饭不干活,不像话。”春梅低头,用围裙擦手,“以后我会注意的。那套餐具……你别嫌弃。”

“不嫌弃,挺好的。”我说。

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那天他们走时,建业在门口塞给小宝一个红包。建军推辞,建业硬塞:“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门关上后,我打开红包,里面是两百块钱。

建军看着那两张红票子,叹了口气:“建业这是……”

“下周日他们来,用新餐具吧。”我说。

后来几周,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每周日,建业一家准时来,春梅负责洗碗,有时建业也会帮忙。他们会带点水果,偶尔带点熟食。那套青花瓷餐具我们用了几次,确实漂亮,但我不敢常用,怕打碎了可惜。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直到那个周日下午,发生了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那天建业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春梅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小峰一进门就躲到妈妈身后,不像平时那样活泼。

“怎么了这是?”建军问。

建业摆摆手,勉强笑笑:“没事,跟春梅拌了两句嘴。”

吃饭时,气氛很沉闷。建业喝了不少酒,话却少。春梅低着头,一粒一粒数米饭。小宝和小峰感受到大人的情绪,也安安静静吃饭。

吃到一半,建业突然放下酒杯,看着建军:“大哥,我想跟你借点钱。”

建军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借钱?多少?”

“五万。”建业说,声音很低。

“五万?”建军看了我一眼,“怎么突然要这么多?”

建业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我看中一套房,郊区,小两居,总价八十万。首付要二十四万,我跟春梅攒了十九万,还差五万。”

春梅抬起头,想说什么,被建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买房是好事啊,”建军说,“但五万……我们手头也不宽裕,刚买了房,还有贷款……”

“我知道,”建业打断他,“但这是期房,现在不交钱,就没了。大哥,我保证,一年,最多一年,连本带利还你。”

建军没说话,看着我。

我没说话,给小宝夹了块鱼。

空气又安静了,就像那次用一次性餐具时一样安静。不,比那次更安静。那次是尴尬,这次是沉重。

“嫂子,”建业转向我,眼睛里有血丝,“我知道,我们每周来蹭饭,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但这五万块钱,真救命。我在城里漂了十年,不想再租房子了。小峰马上要上小学,没个自己的房子,学校都不好找。”

春梅小声说:“建业,你别为难大哥大嫂……”

“我怎么为难了?”建业突然提高声音,“他是我亲哥!我亲哥!”

小峰被吓得一哆嗦,往春梅怀里钻。

建军皱着眉:“你喊什么?好好说不行?”

“我怎么不好好说了?”建业又倒酒,但酒瓶空了,他狠狠把瓶子墩在桌上,“我不就是想借五万块钱吗?至于吗?大哥,当年你打工供我上学,我记着呢,一辈子记着!现在我买房,就差这五万,你帮不帮?”

“我没说不帮,”建军说,“但你得让我想想。”

“想什么?你是不是做不了主,得听嫂子的?”建业指着我,手指有点抖。

“建业!”建军也提高了声音,“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建业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我就问一句,借,还是不借?”

我看着建业,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春梅苍白的面孔,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峰。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建军第一次带我回老家。那时建业还在上高中,瘦瘦高高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见到我很害羞地叫了声“嫂子”。吃饭时,他把唯一的鸡腿夹给我,说“嫂子第一次来,多吃点”。

那个羞涩懂事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满眼血丝、咄咄逼人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建业,”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五万我们有,但不能就这么借你。”

建业看着我,眼神很凶。

“你得写借条,”我说,“写清楚借款金额、还款时间、利息。不是我要你利息,是亲兄弟明算账,这样以后才不容易有矛盾。”

建业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还有,”我继续说,“这五万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借给你,我们就一分不剩了。小宝下半年要上小学,择校费、兴趣班,样样要钱。所以你最迟一年必须还,一天都不能拖。”

建军想说什么,我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借条我今晚就写,”建业说,声音哑了,“明天去银行转账,行吗?”

“你得让春梅也签字,”我说,“夫妻共同借款。”

春梅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下来。她没出声,只是不停地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饭碗里。

“哭什么哭!”建业吼她,“丢不丢人!”

小峰“哇”一声哭出来。

一时间,客厅里全是哭声。小宝被吓到了,也撇着嘴要哭。建军站起来,走过去把小峰抱起来:“不哭不哭,伯伯在这儿。”

建业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嫂子,对不起,我刚才……”

“不用说对不起,”我说,“借钱的事,按我说的办。至于每周来吃饭……”

我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着我。

“你们愿意来,随时欢迎,”我说,“洗碗的事,轮流来,谁也别偷懒。”

建业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那晚他们走得很早。建业写好了借条,他和春梅都签了字,按了手印。我把借条收好,放在卧室抽屉里。

送他们到门口时,春梅突然抓住我的手:“晓云姐,谢谢你。”

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

“快回去吧,小峰困了。”我说。

门关上了。我站在门口,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建军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晓云,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为难。”建军的声音很轻,“那五万,其实我可以自己做主借,但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你不高兴,这个家就不安生。”

我没说话,靠在他肩上。很累,但心里那块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周一,建军去银行给建业转了五万。周二,建业发来微信,说首付交齐了,合同签了,两年后交房。他还发了一张购房合同的照片,字很小,我看不清,但能看到他和春梅的名字。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每周日,建业一家还是来吃饭。春梅洗碗更卖力了,建业会带些不那么便宜的水果,有时还带瓶酒。饭桌上,他会说起房子的进度,说房贷压力大,但语气是上扬的,带着希望。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春梅的电话。

电话里,春梅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晓云姐……你能不能来一趟……建业他……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