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高光时刻
镁光灯闪得人睁不开眼。
我,方文昕,三十二岁,在昨晚的金翎奖颁奖典礼上,捧起了那座沉甸甸的最佳女主角奖杯。手里的奖杯冰凉,但我手心全是汗。主持人念出我名字那一刻,台下雷鸣般的掌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我站起来,旗袍的裙摆有点绊脚,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台的。
接过奖杯,我对着话筒,张了张嘴,脑子里准备好的感谢词忘得一干二净。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谢谢……谢谢所有人。”台下善意的哄笑和更热烈的掌声把我淹没了。我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导演,眼睛发亮地朝我用力点头;看见我的经纪人梅姐,捂着嘴,眼泪淌了满脸。
回到后台,梅姐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我后退了一步。“文昕!成了!咱们成了!”她声音都在抖。我拍拍她的背,想笑,嘴角却有点僵。助理小圆挤过来,递上我的手机,屏幕亮着,未接来电和恭喜的信息塞满了通知栏。我粗略扫了一眼,指尖在一个没有存储但烂熟于心的号码发来的空白短信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按熄了屏幕。
“梅姐,我有点累。”我说。
庆功宴设在市中心顶层的旋转餐厅。圈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酒杯碰撞,恭维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我端着香槟,脸笑得发酸,心里却空落落的。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得像洒了一地的碎钻,可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飘在半空,看着下面这场以我为主角的热闹。
“文昕,恭喜啊!”一个有点面生的制片人凑过来,满身酒气,“以后有好的本子,可得先想着我们公司!”我笑着点头,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梅姐适时插进来,替我挡了酒,寒暄了几句把人带走了。
我走到相对安静的露台边,夜风带着凉意。小圆跟过来,小声说:“昕姐,有个……你的快递,寄到公司的,梅姐让我先拿着,说明天再给你。”她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我接过来,随手捏了捏,硬邦邦的,像是装了很多纸。获奖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实务打断,我心里莫名跳了一下,但没太在意。“嗯,先放我包里吧。”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电话吵醒的。不是梅姐催行程的连环call,是一个有点陌生的固话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方文昕女士吗?”对方声音很正式。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东城区人民法院。您涉及一桩民事纠纷,原告周正先生就恋爱期间财产纠纷向本院提起诉讼,相关传票和起诉状副本已寄送至您登记地址。请注意查收,并按规定时间提交答辩状、出庭应诉。”
我握着手机,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窗户没关严,早春的风吹进来,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谁?周正?”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或者没在做梦。
“是的。具体事项请您查阅诉讼材料。请注意诉讼时效。”电话那头的声音平稳无波,公事公办。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上,没动。阳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一道光柱里灰尘飞舞。周正。分手五年,再没联系过的前男友。起诉我?恋爱期间财产纠纷?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走到客厅,昨晚带回来的包就扔在沙发上。我想起那个牛皮纸袋。翻出来,找到那个文件袋,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牢。我指甲抠了几下没抠开,干脆去厨房拿了剪刀。
“刺啦”一声,袋子开了。我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叠纸滑落在茶几上。最上面是一张法院的传票,盖着红章。下面是一份起诉状,打印得密密麻麻。我拿起来,手指有点不听使唤,纸边微微发颤。
原告:周正。被告:方文昕。诉讼请求:1、请求判令被告返还原告在双方恋爱关系存续期间(具体自XXXX年X月至XXXX年X月)为被告支出的各项费用共计人民币574,238.67元;2、请求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我的目光钉在那串数字上,574238.67元,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下面附了几页清单,是费用明细。我快速扫了几眼:
“XXXX年X月X日,晚餐,蓝韵西餐厅,消费1288元。”
“XXXX年X月X日,赠送SK-II护肤套装,价值约3200元。”
“XXXX年X月X日,支付被告租房押一付三租金,共计18000元。”
“XXXX年X月X日,为被告购买赴上海试镜机票及住宿,共计2650元。”
“XXXX年X月X日,情人节转账‘5200’元。”
“XXXX年X月X日,支付被告母亲腰椎手术部分费用,30000元。”
林林总总,大到数万的“借款”,小到几十块的外卖咖啡,时间、地点、事由、金额,列得清清楚楚。有些我记得,有些我完全没印象,有些……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我捏着那几张纸,指尖用力到发白。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又涩又胀。我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来,试图把那股翻滚的情绪压下去。但手还是抖得厉害,纸张哗哗作响。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我浑身一激灵。
透过猫眼往外看,是梅姐和小圆。梅姐脸上还带着昨天庆功宴残留的兴奋,手里拎着早餐袋子。我拉开门。
“文昕!快看新闻!你获奖的报道铺天盖……”梅姐的话戛然而止,她看清了我的脸,又低头看向我手里攥着的、已经皱巴巴的纸,以及散落一地的法院文件。“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说话,侧身让她们进来,然后把那份起诉状递给了梅姐。
梅姐接过去,起初是随意地看着,随即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也无意识地张开了。小圆凑过去看,小声念了出来:“要求返还恋爱期间花销……574238块6毛7分?”她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惊恐地看向我。
梅姐快速翻看着那几页明细,脸色从震惊转为铁青,最后气得嘴唇都在哆嗦:“周正?是不是你那个……很多年前谈的那个程序员前男友?他疯了吗?分手五年了!现在跑来要钱?还列单子?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她把起诉状拍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这是看你刚拿了奖,有名了,有钱了,想来讹一笔!不要脸的玩意儿!”
小圆怯生生地开口:“昕姐,这……这怎么办啊?真要上法庭吗?会不会对你有影响?网上那些人……”
我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正在慢悠悠地打太极拳,一切平静如常。可我的世界里,刚刚被投下了一颗炸弹。影后的光环还没戴热,就成了被告。周正……我几乎要想不起他清晰的样子了,只记得分手时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和那句“方文昕,你以后别后悔!”
五年了,我没什么可后悔的。一路摸爬滚打,从跑龙套到有台词,到女三女二,再到昨晚的女主角。我以为早把过去甩得干干净净了。
没想到,在这里等着我。
“梅姐,”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还算平稳,“联系李律师。另外,查一下,这消息有没有漏出去。”
梅姐立刻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去打电话,语气又快又急。
小圆蹲下来,帮我把散落的纸张捡起来,整理好,抬头担忧地看着我:“昕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杯冷水,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划过食道,让我更清醒了一些。没事?怎么可能没事。像是吞了只苍蝇,恶心,又吐不出来。但慌没用,怕也没用。
五年前我一无所有的时候没怕过,现在更不会。
“小圆,”我说,“帮我找个结实点的文件袋,把这些……装好。”
李律师下午就赶到了我家。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是梅姐合作多年的法务,专门处理明星的合同纠纷,对名誉权案也很有经验,但这种事,估计他也是头一回见。
他把起诉状和证据清单仔细看了一遍,推了推眼镜。
“方小姐,从法律程序上讲,他有权起诉。关键在于,他主张的这些款项性质如何认定。如果是赠与,特别是带有特定节日含义的,比如‘520’、‘1314’这些,或者是为了维系恋爱关系的一般性消费,比如吃饭、送礼,法院通常不支持返还。但如果是借款,或者是以结婚为目的的大额给付,比如买房、买车出资,或者他提到的给你母亲治病的钱,如果能证明是借款,或者附条件的赠与,条件没达成,就有可能要返还。”
梅姐急道:“什么借款!文昕那时候是困难,他帮过忙,但有些是礼物,有些是两个人一起花的钱,怎么能都算在文昕头上?还精确到分?这分明是算计好了的!”
李律师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举证。对方列得很详细,我们也需要准备相应的证据。比如,哪些是共同消费,哪些是明确赠与,他母亲手术那笔钱,有没有借条或者聊天记录能说明性质?时间过去久了,取证可能比较困难。”
他看向我:“方小姐,你和这位周先生分手时,有没有过类似的经济方面的协议或者沟通?”
我努力回忆。分手闹得很不愉快,但主要集中在他指责我“变了”、“眼里只有出名”,我抱怨他“越来越不理解我”、“只想把我拴在身边”。钱的事……好像提过一两句,他说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和时间,我说我会还他。但那是在气头上,具体说了什么,记不清了。
“没有书面协议。”我摇摇头,“吵过,但没细算。”
“那交往期间的聊天记录呢?特别是涉及大额转账的,有没有提到为什么给钱?”
“换过两次手机了,”我涩声说,“那时候的聊天记录……可能没了。”
李律师沉吟了一下:“这有点麻烦。证据对我们不太有利。对方能列出这么详细的清单,很可能自己保留了记录,比如转账截图、购物小票,甚至可能有一些诱导性的对话记录。我们需要尽可能搜集一切对我们有利的证据,哪怕是不完整的。同时,也要考虑舆论影响。”
他顿了顿,看向我和梅姐:“方小姐现在身份特殊,这件事一旦被媒体知道,肯定会大肆渲染。‘新晋影后被前男友起诉追讨恋爱花费’——这种标题,对方小姐的形象会是不小的打击。对方可能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想施加压力,促成调解,拿到钱。”
梅姐气得胸口起伏:“那就给他钱?凭什么!五十七万多!他这是敲诈!”
“给不给钱是后话,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充分的准备。”李律师语气冷静,“方小姐,你仔细想想,交往期间,你有没有给周正花过钱?或者,有没有什么他欠你人情、把柄之类的事情?任何可能形成制衡的东西。”
我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个旧的铁皮盒子,装着我早年的一些杂物,没用的票据,过期的会员卡,还有几本旧日记。我很久没打开过了。
我把盒子抱到茶几上,打开。一股陈年的纸张气味散出来。我慢慢翻找着。梅姐和李律师都安静地看着。
一些已经褪色的电影票根,餐厅的收据,旅游景点的门票……大多是和周正一起的。那时候我们都没什么钱,看打折电影,吃路边摊,穷开心。我翻到一张银行卡消费单,是我买给他的生日礼物,一条围巾,八百多块,对我当时来说是大数目了。还有一张手写的欠条,是他写的,借钱三千块,说应急,下个月还。后来他还了吗?好像还了,又好像没还清,记不清了。
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能证明我也为他花过钱,但数额不大,且杂乱无章,远不如他那份清单来得有冲击力。
我有些烦躁地把这些东西拨到一边。手指碰到盒子底部一个硬硬的角落。我用指尖抠了抠,抠出一个用透明胶带粘在盒底、对折起来的、泛黄的纸片。因为粘得牢,又藏在边角,之前一直没发现。
我小心地撕开胶带,把纸片拿出来,展开。
只看了一眼,我的动作就停住了。呼吸也微微一滞。
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表格,用尺子画着横线竖线,标题是“方文昕与周正共同生活开支明细(暂记账)”。下面分门别类:房租、水电煤、买菜日用、外出就餐、交通、其他。每个类别下面,按日期记载着开销,有些后面打了勾,有些没打。金额都不大,几十,一百多。在纸张最下方,有一行不算工整的字:“以上为我(周正)垫付部分,待文昕收入稳定后一并结算。立据人:周正。日期:XXXX年X月X日。”
日期是我们刚同居后不久。那时候我跑组屡屡碰壁,几乎零收入,他有一份稳定的程序员工作。他说房租水电他先出,就当是我借他的,等我以后当了明星赚大钱了再还他。当时是当玩笑话听的,我还笑着说“那你可得把账记清楚了”。没想到,他真记了,还写了这么个东西。后来我陆续接过一些小龙套,有点微薄收入,也往家里买东西,付过一些账单,慢慢地好像就把这“暂记账”的事忘了,他也没再提过。
这张纸,皱巴巴,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迹清晰。它静静地躺在我手心,却像一块滚烫的炭。
梅姐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我把纸递给她和李律师。
李律师接过,仔细看了看,眼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一份单方面的记账凭证,而且明确写了是‘垫付’,‘待……后结算’,这性质可以往借款方向靠,但后面这句‘待文昕收入稳定后一并结算’,又有点模糊,更像是恋人间的互助约定,而且没有你的签名确认。不过,有这个东西,至少能说明两点:第一,他确实从很早就有意识地在记录经济往来;第二,他承认有些钱是‘垫付’,而非无条件赠与。”
梅姐指着那清单:“那他这起诉状上,把这些都算成他为我花的钱,是不是有问题?有些应该是我们一起生活的开销啊!而且我后来也承担了不少!”
“所以,我们需要对抗,”李律师语气沉稳了一些,“用这份‘暂记账’,去质问他那份‘追讨清单’的合理性。证明他在刻意混淆、夸大。但最终能抵掉多少,要看法庭认定。而且,这张纸上的金额,和他起诉的总额相比,只是很小一部分。”
希望的火苗刚燃起一点,又被现实压了下去。
“那……还有什么办法?”梅姐问。
李律师看向我:“方小姐,除了这些实物,你还记得不记得,在你们分手前后,或者之后任何时间,周正有没有通过微信、短信、邮件等方式,提到过这些钱的事?哪怕是一句半句?或者,你们有没有共同的朋友,了解你们当时经济情况的?”
我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碎片里。分手……争吵……搬家……拉黑……几年杳无音信……
等等。
我猛地睁开眼。
“有一封邮件。”我说,“分手大概一年后,我用一个很久不用的邮箱注册一个论坛,看到一封未读邮件,是他发的。时间是在我们分手后大概三个月。”
“内容是什么?”李律师立刻追问。
“很短,就几句话。说我无情无义,说他为我付出那么多,最后人财两空,说他保留了所有证据,总有一天会让我付出代价。”我顿了顿,“我当时觉得他是发泄情绪,没理,直接删了。”
“邮件还能找到吗?”
我摇头:“那个邮箱后来被盗了,找不回来了。”
李律师有些遗憾,但还是说:“没关系,有这个事情,至少说明他早有此意,并非一时冲动,这对判断他的主观动机有帮助。我们现在的策略,第一,积极应诉,针对他的每一项诉求,尽可能搜集反证;第二,看看能不能通过中间人联系一下,试探他的真实意图,是否有可能庭前调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做好保密工作,绝对不能让这件事在开庭前泄露给媒体。”
他收拾起文件:“我会尽快起草答辩状。方小姐,你再好好回忆一下,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梅女士,媒体和舆论那边,就拜托你了。”
梅姐重重点头,眼里冒着火:“放心,我绝不会让那孙子好过!想蹭热度毁文昕?做梦!”
他们离开后,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拿起那张泛黄的“暂记账”,看了又看。五年前的笔迹,透着一种生涩的认真。那时候的周正,会因为我一句“想吃城西那家生煎”就骑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买,会在我试镜失败后抱着我说“没关系,我养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我戏约慢慢多起来,在家时间越来越少的时候?是他抱怨我陪他不够,我却觉得他越来越不理解我工作压力的时候?还是那次争吵,他说“你现在眼里只有你的戏,你的粉丝,还有我吗?”我说“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分手是我提的。他红着眼睛问我是不是有了别人,我说没有,只是累了。他摔门而去,几天后发来短信:“方文昕,你清高,你了不起,你走你的阳关道,以后别后悔!”
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了。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原来,他在这里等着我。用一张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账单,等着我“付出代价”。
我把那张纸轻轻放回铁皮盒子,盖好。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不能哭。妆有点花了,我拿湿纸巾慢慢擦掉,重新扑了点粉,涂上口红。镜子里的人,眼神慢慢静下来,沉淀出一种冷硬的质地。
周正,你想算账?
好。
那就好好算一算。
二、暗流涌动
李律师的动作很快,三天后就把答辩状的初稿发给了我。针对周正起诉状上那一条条明细,我们逐条反驳。哪些是共同消费(比如晚餐,我也有付款记录),哪些是节日礼物或带有特殊含义的赠与(比如“520”转账),哪些是虚构或夸大(比如他声称送我的某个品牌包,我根本没有收到过),哪些是用于双方共同生活的必要开支(比如房租水电,我有后期支付记录和购物凭证对冲)。至于他母亲手术那三万块,我承认是借款,但表示已通过其他方式(比如承担其后数月全部生活开销)偿还,且当时出于信任未要求借条,也未约定明确还款期限。
答辩状写得很扎实,但我知道,法律上讲证据。很多消费时过境迁,小票早丢了,转账记录因为换手机、注销旧银行卡也未必齐全。周正既然敢起诉,很可能是有备而来。
果然,递交答辩状后没几天,李律师脸色凝重地告诉我,对方提交了新的证据材料,厚厚一摞。不仅有银行转账截图(很多是支付宝微信早年的转账记录,他竟然都截了图),还有一些购物网站订单详情、快递签收截图(甚至包括几年前给我买衣服、化妆品的记录),更绝的是,有几段录音。
“录音?”我心里一沉。
“是的。”李律师播放了其中一段。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餐厅。周正的声音:“文昕,这次去上海试镜,住宿机票我都帮你订好了,你专心准备就行。”接着是我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依赖:“嗯,谢谢正哥!等我以后红了,养你!” 周正:“说的啊,我可记着了。” 我:“记着记着!”
录音不长,但很清楚。类似的还有两三段,都是日常生活中他承诺为我支付某些费用,我表示接受或感谢的对话。
“他居然……一直录音?”我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内容有多致命,而是这种被枕边人长期、有意识地记录言行的心机,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李律师关掉录音:“这些录音,结合他的转账和消费记录,能形成一条相对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他确实为你支出了这些费用,并且你知情且接受。这会对我们‘属于赠与’的抗辩造成很大冲击。特别是这几笔大额支出,比如你母亲手术费,还有几次帮你支付违约金的钱,虽然你没有直接出具借条,但在这些语境下,容易被认定为是借款或具有实质扶助性质的给付,与一般恋爱馈赠不同。”
梅姐气得差点把李律师的办公桌拍碎:“无耻!下作!谈恋爱还带录音的?他是不是从开始就在算计?”
“从证据形式看,不像是早有预谋的算计,更像是……”李律师斟酌着用词,“一种习惯,或者后期刻意保存的。但无论如何,现在对我们很不利。庭审时,这些录音的证明力会很强。”
“那怎么办?就让他得逞?”梅姐急道。
李律师看向我:“方小姐,对方律师联系我,提出了调解意向。”
“什么条件?”
“返还四十万,当庭撤诉,双方签署保密协议,永不就此事件对外发声。”
“四十万?”梅姐尖声道,“凭什么!那些钱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何况文昕现在刚获奖,正是关键时期,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钱给了,等于变相承认我们理亏!以后怎么办?而且,谁能保证他拿钱后不会出去乱说?”
“对方律师暗示,如果调解不成,他们会坚持诉讼,并且……”李律师顿了顿,“不排除在适当时候,向媒体透露一些情况,毕竟,方小姐现在是公众人物,这种‘明星欠钱不还’的新闻,很有市场。”
赤裸裸的威胁。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像是要下雨了。“李律师,如果打到底,我们胜算多少?”
李律师沉默了片刻:“实话实说,不乐观。证据上我们处于劣势。虽然金额可能可以抗辩掉一部分,比如一些明显属于共同消费或者小额节庆赠与的,但剩下那些有录音、有大额转账记录的,很难完全推翻。法庭可能会综合考虑双方收入情况、给付目的等因素,判决返还部分款项。具体数额不好说,但估计不会太少。而且,诉讼过程会拉长,期间一旦消息泄露,舆论压力……”
他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对我来说,时间、精力、名誉的损耗,可能比那几十万更致命。
“不能调解。”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梅姐和李律师都看向我。
“不是钱的问题。”我转过头,看着他们,“如果我今天因为怕麻烦、怕舆论,就给他四十万,那意味着我承认了他这套‘恋爱记账、秋后算账’的做法是合理的。以后会怎么样?任何跟我交往过的人,是不是都可以在分手几年后,拿着一本烂账来找我要钱?我的事业,是靠着我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不是靠他那些‘投资’。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官司,我打到底。”
梅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李律师沉吟了一下:“我明白了。那我们就全力备战。还有一个方向,我们可以试着调查一下周正本人的情况。他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起诉,动机很值得探究。是单纯图财,还是有其他原因?比如,他是否经济上出现了困难?或者受人指使?找到他的软肋,或许能在庭审中增加一些筹码。”
“好。”我同意。虽然觉得去调查前任有些不堪,但到了这一步,自保比体面更重要。
调查的事情交给了梅姐信任的私人渠道。我和李律师则开始更细致地梳理时间线,寻找任何可能的突破口。我翻遍了旧手机、旧电脑、云盘备份,甚至找到了多年前的日记本(虽然记得大多是心情,但偶尔也会提到“今天周正付了房租”、“发了片酬,请周正吃了大餐”之类的话)。我也联系了当年为数不多的几个共同朋友,旁敲侧击地问了些情况。大部分人都很惊讶,表示早已和周正没了联系,对我们的经济往来并不清楚。只有一个以前和周正关系还不错的哥们,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地说:“周正他……后来工作好像不太顺,换了几次,听说前阵子炒股亏了不少……嗯,我也好久没见他了。”
这信息很模糊,但似乎印证了李律师的猜测。
与此同时,梅姐动用了所有关系,严防死守,确保案件信息不泄露。但圈子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涉及到我这样刚获大奖、风头正劲的艺人。渐渐地,有一些非常模糊的流言开始在一些小范围的业内人士间流传,说什么我“惹上了经济纠纷”、“旧账找上门”,但因为没有实锤,暂时还没掀起大浪。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就在开庭前一周,一个平常的周二下午,我正在摄影棚拍一个奢侈品代言的新季广告。休息间隙,小圆拿着我的手机,脸都白了,手抖得厉害。
“昕姐……微、微博……”
我接过手机。热搜榜上,第三条赫然挂着:#方文昕 被起诉#。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点进去,是一个有几百万粉丝的娱乐营销号发的长文,标题极具煽动性:“新晋影后方文昕人设崩塌?遭前男友起诉,追讨恋爱期间花费近六十万!”文章里,详细列举了起诉状里的部分“关键”内容(显然是有人透露的),比如“母亲手术费”、“租房押金”、“节日大额转账”等,配上一些我早年跑龙套时的模糊剧照和周正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略显憔悴的近期生活照(暗示他过得不好),行文极具引导性,把我塑造成一个“利用男友、成名后翻脸无情”的心机女,而周正则成了“倾尽所有扶持女友、最后人财两空”的悲情老实人。
评论区已经炸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刚拿奖就出这种事?”
“574238.67?记得这么清楚?这男的好恐怖……”
“恐怖什么?亲兄弟明算账,恋爱期间花这么多钱,分手要回来怎么了?支持男方!”
“楼上三观炸裂!恋爱期间你情我愿的花销,分手五年后来要?这不是讹诈?”
“看明细,还有给妈妈治病的钱,这都不还?太白眼狼了吧!”
“我是方文昕老粉了,从她跑龙套就关注,她不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没想到她是这种人,脱粉了。”
“坐等反转,感觉有隐情。”
“证据列这么清楚,法院都受理了,还能有假?坐实了!”
“影后?呵,德不配位。”
每刷新一次,评论都在飞速增长,各种猜测、谩骂、维护、吃瓜,乱成一团。我的私信和@数量瞬间爆炸。合作方的群里,也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询问。梅姐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声音嘶哑,背景音很乱:“文昕,看到了?我们正在紧急处理,联系平台降热搜,发律师函警告那个营销号,但消息源肯定是对方放的!周正这个王八蛋!”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摄影棚里明亮的灯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周围的工作人员看似在忙碌,但我能感觉到那些偷偷投来的、探究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导演走过来,语气还算温和,但眼神里带着担忧:“文昕,热搜那个……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状态不好我们可以调整拍摄顺序。”
“不用,导演,我没事。”我放下手机,对化妆师说,“麻烦帮我补下妆。”
化妆师拿着粉扑过来,手有点抖。我闭上眼,感受着粉扑轻轻按在脸上。不能乱。越乱,对方越得意。
补好妆,我站起来,走到拍摄位置。灯光重新聚焦,镜头对准我。我要演出一个邂逅爱情、甜蜜喜悦的女性。我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进心底最深处,扬起嘴角,眼神放柔,看向镜头。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导演在监视器后喊道。
我完美地完成了这一条的拍摄。直到导演喊“卡”,我才松开紧握的手心,里面全是汗,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收工回到休息室,梅姐已经在等我了,脸色铁青。“联系上了,周正的律师。咬死了要么调解给钱,要么法庭见。现在消息已经漏了,他们更肆无忌惮了。刚才又有两家小媒体发了类似通稿,虽然很快删了,但影响已经造成了。好几个正在谈的合作方,都来打听情况,语气都变了。”
“我们之前准备的声明呢?”我问,声音有点干涩。
“马上发。”梅姐咬牙切齿,“但效果有限。现在舆论对你很不利。很多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特别是这种‘渣女骗钱’的戏码。”
“梅姐,”我看着她,“帮我联系一家信得过的媒体,做个简短专访,不用多,就回应这件事。”
“现在?说什么?”
“不说细节,不攻击对方。只讲三件事:第一,我已委托律师依法应诉,相信法律会公正判决;第二,感情是私事,分手原因复杂,但绝不存在任何欺骗行为;第三,对于利用舆论干扰司法的行为,我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语气要平静,坚定。”
梅姐想了想,重重点头:“好!姿态要高,不能显得心虚。我马上去安排。”
专访安排在一小时后,就在摄影棚的休息室,一家平时关系不错、以公正著称的媒体。我换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化了淡妆,甚至特意没遮盖眼睛下的淡淡青黑。
镜头前,我按照准备好的内容,清晰、平稳地说完。没有卖惨,没有指责,只是陈述事实和态度。最后,我看着镜头,慢慢地说:“这件事让我很难过,不是因为被起诉,而是因为一段曾经美好的感情,最终要以这种方式被清算、被展示。我尊重法律程序,也会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谢谢大家的关心,也请给我,给法律一点时间和空间。”
专访视频很快被发布。我的官方工作室也同步发出了严正声明。舆论稍微缓和了一些,理性讨论的声音多了起来,但质疑和嘲讽依然不少。支持我的粉丝和认为我“装模作样”的网友吵成一团。热搜在第一位挂了一整晚,才慢慢降下去。
那几天,我照常工作,拍广告,参加一个早就定好的公益直播,在微博分享读书心得,仿佛一切如常。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打开手机前需要做的心理建设,每次面对镜头时需要用尽全力维持的平静,以及深夜独自一人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和冰凉。
开庭前一天晚上,梅姐带来的调查有了初步结果。
“周正,去年被公司裁员了,之后找工作一直不顺利,高不成低不就。他之前投资P2P亏了一大笔,好像还在网上借了些小额贷,催债电话都打到他老家去了。他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现在的住处,是和人合租的老破小。”梅姐把几张偷拍的照片和一份简单的报告递给我,“起诉你,可能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来钱最快的法子。而且,有知情人透露,大概两个月前,他接触过一个专打名人纠纷官司的律师,那个律师……风格比较激进,擅长利用媒体。”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有些陌生、眉头紧锁、穿着廉价西装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男人。这就是周正,我曾经爱过,也怨过,如今要用最不堪的方式与我清算的男人。我印象里那个虽然有点轴、但笑起来很温暖的大男孩,终究被生活磨成了另一副模样。
心里没有多少波澜,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明。所有的疑问都有了答案。这不是旧情难忘,也不是意难平,只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勒索。而我,是他选中的,他认为最有可能屈服、也最能榨出油水的目标。
我把照片扔回桌上。
“李律师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一切就绪。证据都整理好了,包括那张‘暂记账’的复印件,我们也找笔迹鉴定专家做了初步咨询,确认是周正早年笔迹。庭审策略也定好了,先质疑他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特别是那些录音的取得方式是否合法;然后重点攻击他清单的合理性,用共同生活开支和他可能存在的其他动机来削弱其证明力;最后,强调你们恋爱期间你也有付出,并非单方索取。”梅姐顿了顿,“文昕,你……明天真的要出庭吗?可以委托律师全权代理的。”
“不,”我摇头,“我要去。我要亲眼看着。”
我要亲眼看着,这场由他发起的荒唐闹剧,如何收场。
那一晚,我失眠了。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亢奋。像战士上战场前的平静。我起床,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很久没用的旧挎包,从里面摸出一个扁扁的、边缘磨损的卡包。打开卡包,里面没放银行卡,只有几张旧名片,和最里面夹层里,一张对折的、有些硬挺的纸。
我把那张纸拿出来,展开。纸张比之前那张“暂记账”新一些,但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上面打印着表格,是银行流水样的格式,但显然是手工录入后打印的。标题是“周正个人债务及共同开支明细(截至XXXX年X月)”。下面罗列着一些借款:信用卡分期、朋友借款、网贷平台……以及一些大额支出,包括给我母亲手术的“借款”,但旁边用红笔手写标注了一个问号和“待核实”。在表格最下方,有一个合计金额,比起诉状上的数字还要大不少。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投资方文昕事业,预期回报:成名后收益分成(待议)。”
这张纸,是我当年决定彻底离开时,收拾他忘在我这里的一本旧书时,从书页里飘出来的。当时看了,只觉得心寒彻骨,顺手塞进了包里,后来也就忘了。直到这次被起诉,我才重新想起它的存在。
我拿着这张纸,走到窗前。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远处法院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周正,你以为你算计好了一切。
却忘了,账本,从来不止一本。
明天,法院见。
三、法庭对峙
法院门口比我想象的还要热闹。
隔着十几米远,就看到长枪短炮架着,记者们挤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张望。我的车一靠近,人群就骚动起来,闪光灯噼里啪啦炸开一片白光,像盛夏突兀的闪电。几个保安奋力维持着秩序,大声吆喝:“让一让!让一让!不要堵在门口!”
梅姐和小圆一左一右护着我,李律师走在最前面开路。我戴着墨镜,穿着款式简洁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各种声音像潮水般涌来:
“方文昕!看这里!”
“方小姐,对前男友起诉你有什么看法?”
“网传你恋爱期间花费男方近六十万是否属实?”
“你会接受调解吗?”
“方文昕!说两句吧!”
我充耳不闻,只是微微低着头,在保安和工作人员的簇拥下,快步走上法院台阶。梅姐边走边低声对靠得太近的几个记者说:“无可奉告,一切以法庭审理和官方通报为准,谢谢。”
走进相对安静的法院大厅,我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肃穆、冰凉的气息,又让人不自觉地绷紧了神经。大厅里也有不少人,有来办事的普通市民,看到我,眼神里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是指指点点。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黏在身上,像湿冷的苔藓。
“在第三法庭。”李律师看了看指示牌,领着我们往楼梯走。
刚走到楼梯口,旁边走廊拐角处,迎面走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神情有些紧张又强作镇定的男人——周正。五年不见,他老了不少,眼袋很重,脸颊有些凹陷,看我的眼神复杂,混合着怨恨、得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怯。他旁边跟着一个提着公文包、面带职业化微笑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的律师。后面还跟着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女人,像是助理。
狭路相逢。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远去了。
周正的眼神像钩子一样扎在我脸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挺了挺胸膛,把目光移开,看向他的律师,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底气。
他的律师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李律师,方小姐,这么巧。我是原告代理律师,姓赵。”
李律师也回以同样的职业笑容,伸出手:“赵律师,久仰。我是被告方文昕女士的代理律师,李铭。”两只手短暂地握了握,迅速分开。
“方小姐,”赵律师的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审视,“庭前最后的机会,我方当事人还是希望能以调解方式,友好解决此事。毕竟,对双方,尤其是对方小姐您的公众形象来说,诉讼都不是最佳选择。”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眼神躲闪的周正。
梅姐忍不住了,冷声道:“友好解决?在网上散布不实消息,引导舆论施压,这叫友好?”
赵律师笑容不变:“梅女士,舆论是自由的,我们只是依法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至于网上的一些传言,并非我方发布,我们也在积极澄清。”他顿了顿,看向我,“方小姐,四十万,了结此事,签署保密协议,所有相关材料当面销毁,从此两清。这是很有诚意的条件了。一旦开庭,无论输赢,对您事业的负面影响,恐怕不是四十万可以衡量的。”
“赵律师,”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晰,“法庭上见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抬步往楼梯上走。梅姐和李律师立刻跟上。经过周正身边时,我目不斜视,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死死钉在我侧脸上,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方文昕!”他终于忍不住,在我身后低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你现在得意了?成大明星了?忘了当初是谁帮你、供你、陪你熬过来的?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我脚步停住,没有回头。
梅姐气得要转身理论,我轻轻拉了她一下。
李律师回头,语气平静:“周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有任何话,可以在法庭上说。”
周正还想说什么,被他的赵律师制止了。
我继续上楼,一步一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回荡,清晰,又冷硬。
第三法庭不大,旁听席稀稀拉拉坐了些人,有记者(经过申请允许的),有好奇的民众,还有一些不认识的面孔。我和李律师在被告席坐下。周正和赵律师坐在对面的原告席。书记员在调试设备,法警站在门口。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九点整,审判长和两名陪审员步入法庭。所有人起立,又坐下。
“东城区人民法院,今天依法公开审理原告周正诉被告方文昕恋爱期间财产纠纷一案。现在开庭。”审判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法官,表情严肃,声音平稳有力。
基本的法庭调查程序后,进入举证质证环节。
赵律师率先发难。他显然有备而来,将起诉状上的清单归纳为几个大类:日常消费性支出、节日礼物及特殊含义转账、大额资助款项(包括母亲手术费、房租押金等)、以及为支持被告事业发展的投资性支出(如试镜机票住宿、违约金等)。他提交的证据确实很“扎实”:一叠叠清晰的转账截图(很多是支付宝年度账单截图,上面有对方昵称和真实姓名后两位),带有签收信息的网购记录,还有——他重点强调了那几段录音。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赵律师声音洪亮,“这些录音,清晰地证明了被告对于原告的诸多经济付出是知情且接受的,甚至在某些场合表达过依赖和感谢。这充分说明,原告的支出并非无缘无故的赠与,而是基于双方特定关系、带有明确目的性的给付。尤其是这几笔大额支出,结合录音中被告‘等我红了养你’等话语,足以证明其具有实质的扶助性质或隐含的期待回报,与恋爱期间一般性消费馈赠有本质区别。因此,原告要求返还,于法有据,于情合理。”
旁听席传来细微的议论声。我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我背上,带着审视。
轮到李律师质证。他先是对证据的“三性”——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逐一提出质疑。特别是针对那些录音。
“原告方提交的录音,是在被告不知情的情况下私自录制。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以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严重违背公序良俗的方法形成或者获取的证据,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原告在恋爱期间长期、秘密地对被告进行录音,严重侵犯被告的隐私权,其取证方式不具有合法性,据此形成的内容,也不应被法庭采信。”
赵律师立刻反驳:“该录音并未采用窃听等非法手段,多为双方正常交谈场合下录制,目的是留存生活记录,并非以侵害他人权益为目的。且录音内容真实反映了双方经济往来的合意,对本案关键事实具有重要证明作用,不应因取证方式存在瑕疵而全盘否定。”
双方就此展开激烈辩论。审判长听得仔细,不时低头记录。
接着,李律师开始攻击那份清单本身。“原告诉称的诸多消费,如共同就餐、旅游、购买日用品等,均属于恋爱期间双方为维系和发展感情而进行的共同消费或礼尚往来,符合社会一般交往常理,应视为一般性赠与。原告将其全部计为对被告的单方支出,并要求返还,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序良俗。”
他出示了我们搜集到的一些证据:我早年收入微薄时,为周正购买衣物、电子产品的购物记录截图(虽然不多);我支付部分房租、水电费的银行转账回单(有些是现金存款,凭证不全);以及几位朋友(愿意作证但未到庭)的书面证言,证明恋爱期间双方经济混同,共同负担生活开销,并非原告一人承担。
“至于原告声称的‘投资性支出’,”李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略带嘲讽,“更是无稽之谈。被告的事业发展系其个人努力和天赋所致,与原告无关。所谓的‘试镜支持’,本质是恋爱中的互助行为,且被告事后通过其他方式(如承担更多家庭开支)予以回报。将恋人间的互助行为定义为‘投资’并要求回报,是对感情的物化和亵渎。”
周正在原告席上听得脸色发红,几次想站起来说话,被赵律师按住。
李律师最后抛出了那张“暂记账”的复印件。“此外,我方提交一份新证据。这是原告周正亲笔书写并交由被告保管的‘共同生活开支明细’。其中明确载明,原告所支付的部分房租、生活费等属于‘垫付’,并写明‘待被告收入稳定后一并结算’。这充分说明,原告本人当时对部分款项的性质认知即为‘垫付款’,而非无偿赠与,且其自认的‘垫付’范围,远小于其诉讼请求的范围。这份证据足以证明,原告的诉讼请求存在严重夸大和矛盾之处。”
法警将复印件递给审判长和原告。周正看到那张纸,脸色瞬间变了,先是惊愕,随即是慌乱,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他显然完全忘了这张纸的存在。
赵律师也愣了一下,迅速接过复印件仔细看,眉头皱紧,低声快速和周正交流了几句。周正情绪激动地摆手,似乎在否认或解释什么。
“原告方对这份证据有何意见?”审判长问。
赵律师站起身:“审判长,这份……所谓‘暂记账’,真实性存疑,且是多年前的单方面记载,不能反映双方全部真实意思表示。即使真实,也仅涉及极小部分日常开支,与本案争议的核心大额支出无关。不能以此否定我方诉讼请求。”
“真实性可以申请笔迹鉴定。”李律师从容道,“这份证据恰恰说明,原告从一开始就抱有强烈的经济计较心态,其诉讼行为并非事出偶然,而是早有准备。其清单的客观性、真实性,均值得怀疑。”
庭审气氛变得越发紧张。旁听席上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听众们也窃窃私语。
进入法庭辩论阶段,火药味更浓。赵律师坚持认为,周正的付出远超寻常恋爱范畴,带有明确的“以结婚为目的”或“扶助被告事业”的性质,属于附条件的赠与或实质上的借款,现条件未成就(分手),理应返还。他反复强调周正目前经济困难,当初是出于真心相助,却落得人财两空,博取法庭同情。
李律师则针锋相对,强调恋爱期间的经济往来复杂且特殊,应结合社会常理、双方收入、消费习惯等综合判断,不能简单“秋后算账”。他指出周正刻意保留消费记录甚至录音的行为,本身就证明其动机不纯。所谓“经济困难”不能成为将其恋爱花费转嫁他人的理由。他请求法庭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维护公序良俗和正常的恋爱伦理。
双方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审判长多次敲法槌维持秩序。
我始终安静地坐着,听着,看着。看着周正越来越激动的脸,看着赵律师略显焦急的神情,看着审判长沉静的目光。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文,那些被反复提及的数字,像一把把钝刀子,切割着早已逝去的时光,把那些或许曾有过的温暖和美好,剁碎成一片狼藉的、可供称量的残渣。
心里不是不痛,只是麻木了。像结了厚厚的痂。
最后陈述环节,周正抢过话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审判长!我为她付出了那么多!最困难的时候,是我陪她熬过来的!我给她花钱,供她住,帮她家渡过难关,我图什么?不就是图个真心,图个未来吗?可她呢?成名了,眼里就没有我了,一脚把我踢开!这么多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她呢?风风光光当影后!这公平吗?!我的付出,我的钱,难道就打水漂了吗?我不服!请法庭为我做主!”
他眼圈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悲愤交加的意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
审判长看向我:“被告方文昕,最后你还有什么要向法庭陈述的吗?”
我缓缓站起身。法庭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镁光灯再次悄悄亮起,对准了我的脸。
我看向审判长,又缓缓扫过周正,最后面向法庭。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我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空旷,“我感谢原告曾经在我困难时给予的帮助,无论出于何种目的。但我从不认为,感情可以用金钱衡量,更不认为,一段关系的结束,需要用一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账单来清算。”
“今天坐在这里,我觉得很悲哀。悲哀的不是被起诉,而是我曾经真心对待过的人,把我们之间最私密、最柔软的过往,变成冰冷的数字,摊开在法庭上,作为攻击我的武器。那些他保留的录音、截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我,那段感情里,原来早已布满了算计的裂痕。”
周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想打断,被赵律师用眼神制止。
我继续道:“关于他列出的那些款项,该说的,我的律师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只强调一点:我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更没有利用。我今天的每一分成就,都来自我自己的努力和无数人的帮助,而不是任何人的‘投资’。如果恋爱中的互助需要如此明码标价、锱铢必较,那是对感情这两个字最大的玷污。”
“我相信法律是公正的,它会根据事实和证据做出裁决。无论结果如何,我接受。但我不会接受,用金钱来为一段逝去的感情‘买单’。这是我的态度。”
说完,我微微颔首,坐了下来。手心有汗,但背挺得笔直。
旁听席一片寂静,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审判长与两位陪审员低声交换了意见,然后敲响法槌:“本案事实已基本清楚,双方辩论结束。鉴于本案尚有部分事实需进一步核实,本院将另行安排时间,对原告提供的录音证据的合法性、以及被告提交的‘暂记账’的真实性及关联性进行评议。现在休庭。宣判日期另行通知。”
休庭了。
人群开始骚动。记者们想冲过来,被法警拦住。
我站起身,在梅姐和李律师的陪同下,准备离开。周正站在对面,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的不甘和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他的律师在快速收拾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就在我们即将走出法庭门口时,周正忽然提高声音,冲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方文昕!你别得意得太早!我还有证据!你等着!”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出法院大楼,阳光刺眼。门口等待的记者比来时更多,喧嚣声几乎要将人淹没。梅姐和小圆拼命挡在我前面,李律师大声说着“无可奉告,等待法院判决”。
在一片混乱中,我抬眼,看向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
心里那个决定,愈发清晰。
该做个了断了。
四、致命单据
休庭到宣判,中间隔了不到一周。这一周,却像一年那么漫长。
网上关于此案的讨论热度非但没降,反而因为庭审细节的流出(不知从哪个渠道漏出了一些片段)而愈演愈烈。支持我和支持周正的两派网友吵得不可开交,各种“知情人士”、“内部消息”层出不穷。我的社交媒体下,每天涌入大量评论,有铁粉的鼓励,有路人的吃瓜,也有不少充满恶意的揣测和谩骂。合作的品牌方虽然还没明确表示解约,但接洽中的几个项目,明显放缓了进程,态度变得暧昧。
梅姐急得嘴角起泡,每天忙着危机公关,联系媒体发通稿,强调我积极应诉、相信司法的正面形象,同时收集周正可能存在问题的证据(比如他经济窘迫、有不良借贷记录等),准备在必要时“反击”。但效果似乎有限,公众更热衷看“影后落魄”的戏码,或者“凤凰男复仇”的逆袭。
李律师则专注于案件本身,针对法庭争议焦点,特别是那份“暂记账”的笔迹鉴定申请(我们已单方面委托了权威机构,结果对我们有利),以及对方录音证据合法性的法律意见,准备了详尽的代理词。
我则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必要的电话沟通,很少说话。我反复看着手机里存下的那张照片——就是我从旧卡包里拿出的、那张打印的“周正个人债务及共同开支明细”。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上面的字迹和那行“投资方文昕事业,预期回报:成名后收益分成(待议)”的小字,清晰刺眼。
这张纸,我一直没拿出来。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说,我在等周正,会不会在最后关头,留有一丝余地。
显然,他没有。
宣判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直觉告诉我,是周正。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但没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周正有些沙哑、但强作镇定的声音:“方文昕。”
“有事?”我的声音很平。
又是短暂的沉默,然后他说:“明天就要宣判了。法官可能会支持一部分,具体多少不好说,但几十万跑不了。媒体现在都盯着,不管判多少,对你都没好处。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二十五万,我现在就撤诉,对外就说误会澄清,和解了。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结果。”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旧情,只有精疲力竭的算计和最后一搏的急切。二十五万,比他最初要的四十万少了十五万,比起诉的总额少了三十多万。在他看来,这大概是他在舆论和司法压力下,能为我“考虑”的“巨大让步”了。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各自的悲欢离合,鸡毛蒜皮。我曾经以为,我和周正那盏灯,虽然灭了,但至少亮过。现在才知道,那盏灯从一开始,可能就接错了线,算错了瓦数。
“周正,”我缓缓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我发烧,你请假陪我去医院,排队排了三个小时吗?”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个,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天输液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没公交车了,打车又贵,你背着我走了两站路。我趴在你背上,觉得特别安心,心里想,就是这个人了,以后一定要对他好。”我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你工作不顺,被上司刁难,喝醉了回家抱着我哭,说不想干了,又不敢辞职。我说,不想干就不干,我养你。虽然那时候我跑龙套,一天才两百块。”
周正在那头呼吸粗重了一些,没吭声。
“所以你看,感情里的付出,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你记得你为我花的每一分钱,甚至录了音。那我为你熬的夜,等的门,流的泪,担的心,还有我花在你身上的钱、时间、精力,又该怎么算?也要列个单子,精确到分,拿到法庭上去,请你返还吗?”
“你……你说这些什么意思?”周正的声音有些恼羞成怒,“一码归一码!我现在跟你说的是钱!是实实在在的钱!”
“是啊,一码归一码。”我轻轻重复了一遍,心里最后一点温情的灰烬也凉透了,“所以,我们就在法庭上,把码,一桩一桩,算清楚吧。”
“方文昕!你别给脸不要脸!”周正终于撕破了那层伪装,气急败坏地低吼,“你以为法庭会完全偏向你吗?我告诉你,那些录音,那些转账记录,都是铁证!法官也得认!到时候判你还钱,你名声臭了,还得掏钱!你现在给我二十五万,至少还能保住你的名声!你的名声,不止二十五万吧?”
“我的名声,是我自己挣的,不是靠给人封口费保住的。”我冷冷地说,“周正,我们法庭上见真章吧。还有,提醒你一句,算账,记得把账本带全。”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他这个新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第二天,宣判日。
法院门口的人比上次更多,甚至出现了举着牌子的人,有写“支持方文昕”的,也有写“欠债还钱”的,双方隔着一段距离,气氛微妙。媒体的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我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西装,妆容清淡,神色平静。在梅姐、小圆和李律师的护送下,穿过人群的喧嚣和镜头的追逐,走进法庭。
周正已经到了,坐在原告席,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些,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的赵律师正在和他低声说着什么,表情严肃。
审判长和陪审员入席,全体起立。简单的程序性问话后,审判长开始宣读判决书。
法庭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审判长平稳而清晰的声音回荡:
“本院经审理查明……原告周正与被告方文昕曾系恋爱关系……恋爱期间,双方存在较多经济往来……原告主张的款项,部分属于恋爱期间为表达情意、增进感情的一般性赠与,如带有特殊含义的转账‘520’、‘1314’,日常共同就餐、娱乐消费,以及价值不大的节日礼物等,该部分支出系基于双方恋人身份的情谊行为,目的在于维系和发展感情,符合社会一般交往习惯,原告要求返还,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周正的脸色白了几分。
“部分款项,如为被告支付房租、承担被告母亲部分医疗费等,数额较大,且原告提交的证据(如录音)显示,被告对此知情并接受。考虑到双方恋爱期间曾共同居住生活,被告当时经济能力有限等事实,该部分款项可认定为原告以结婚为目的的给付或具有实质扶助性质的支出。现双方恋爱关系已结束,结婚目的未能实现,原告要求返还,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周正的眼睛亮了一下,腰板微微挺直。
“关于原告主张的为支持被告事业发展而支出的‘投资性费用’,如试镜机票住宿、违约赔偿金等,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就此达成明确的投资合意或约定回报,该部分支出更宜认定为恋爱期间的互助行为或一般性赠与,原告要求返还,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结合双方举证、质证及法庭调查情况,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本院认定,原告周正要求被告方文昕返还的款项中,合理部分为人民币182,750元。被告方文昕提交的‘暂记账’虽系原告单方制作,但结合其他证据,可佐证双方就部分日常开支存在‘垫付’合意,对该部分款项性质认定产生合理怀疑,故在返还金额中酌情予以扣减。经评议,判决如下:”
审判长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一、被告方文昕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返还原告周正人民币150,000元整。”
“二、驳回原告周正的其他诉讼请求。”
“三、案件受理费XXXX元,由原告周正承担XXXX元,被告方文昕承担XXXX元。”
十五万。比周正要的少得多,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更重要的是,法院支持了他部分诉求,这在法律上,等于认可了他“追讨”行为的某种合理性。
周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一种混合着失望和些许得意的复杂表情。他大概觉得,虽然没拿到全部,但毕竟“赢”了,法院判我给他十五万,这本身就是他的“胜利”。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挑衅和终于扳回一城的快意。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记者们低头飞快记录,有人低声议论。
审判长敲了下法槌:“肃静!原告、被告,对上述判决,是否听清?”
周正立刻大声道:“听清了!”
审判长看向我。
我慢慢站起身。梅姐在旁边紧张地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轻轻拂开。
“审判长,我听到了判决。”我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法庭里每个人都听清,“对于判决结果,我尊重法庭基于现有证据做出的裁决。但是——”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原告席,看向周正。他脸上的得意还没完全散去,撞上我的目光,微微一怔。
我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我把文件袋拿在手里,举了举。
“判决是基于原被告双方提交的证据。我这里,还有一份证据,可能有助于法庭,以及所有人,更全面地了解本案的事实,了解原告周正先生,为何会在分手五年后,突然提起这样一场诉讼。”
法庭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手上那个文件袋上。审判长微微皱眉,但示意法警过来取。
周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文件袋,脸上闪过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赵律师也愣住了,显然这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法警将文件袋呈给审判长。审判长打开文件袋,取出里面那张纸,看了起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表情变得非常严肃。看完后,她又将纸递给了旁边的两位陪审员。两位陪审员凑在一起看,脸上也露出惊讶和凝重的神色。
“被告方文昕,这份材料,你从何得来?为何现在才提交?”审判长问,语气严厉。
“这份材料,是我在与周正恋爱期间,偶然在他的一本旧书中发现的。当时并未在意,也未曾想到有朝一日会需要它作为证据。直到此次被起诉,我才回想起它的存在。它并非针对本次诉讼的直接证据,而是有助于揭示原告提起诉讼的真实动机和一贯行为模式,证明其所谓的‘恋爱支出’背后,隐藏着投资甚至投机的目的,其诉讼行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考虑到其内容可能涉及原告隐私,我之前并未提交。但鉴于原告在诉讼中及庭外,不断以虚假的‘受害者’形象误导公众,对我进行道德绑架和舆论施压,我认为有必要将此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我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李律师在一旁,虽然也对我突然拿出新证据感到意外,但迅速恢复了专业姿态,补充道:“审判长,这份材料虽形成于恋爱期间,但能直接证明原告在双方关系存续期间,即存在将感情关系物质化、并期待高额回报的主观意图,这与原告在庭审中塑造的‘单纯付出者’形象严重不符,属于能够影响案件基本事实认定和过错划分的关键证据,恳请法庭予以审慎考虑。”
审判长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张纸上,又抬眼看向周正,眼神锐利。
周正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惊慌而尖利:“那是什么?是什么东西?方文昕!你伪造了什么?!审判长!她伪造证据!”
“周正先生,请你保持冷静!”审判长敲了下法槌,“法警,将这份材料给原告及其代理人看一下。”
法警将那张纸拿到了周正面前。周正一把抢过,赵律师也急忙凑过去看。
只看了一眼,周正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他拿着纸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赵律师也看得脸色大变,急声道:“审判长!这份材料来源不明,形成时间久远,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与本案争议焦点无直接关联!被告此时提交,有扰乱法庭秩序、恶意中伤我方当事人之嫌!”
“关联性很清楚!”李律师立刻反驳,“这份‘个人债务及共同开支明细’,特别是其中‘投资方文昕事业,预期回报:成名后收益分成(待议)’的记载,赤裸裸地揭示了原告早已将双方感情关系视为一场投资,其所谓的付出带有极强的功利目的。这足以证明,其本次诉讼并非简单的‘秋后算账’,而是其投资失败后企图挽回损失的投机行为!其诉讼请求本身,就建立在极不诚信的基础之上!”
“你胡说!那不是真的!那是她伪造的!”周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挥舞着那张纸,冲着审判长和我嘶吼,额头青筋暴起,完全失了方寸,“方文昕!你陷害我!你早就想害我!你这个毒妇!”
“原告!注意你的言辞!否则将对你采取强制措施!”审判长严厉警告。
但周正已经听不进去了,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看到那张自己亲笔写下、早已遗忘的“投资计划”时,就彻底崩断了。他苦心经营的“痴情被负”人设,他精心算计的诉讼策略,在这一张薄纸面前,土崩瓦解。他不仅拿不到他梦寐以求的巨款,还将彻底身败名裂,成为所有人眼中彻头彻尾的笑柄和小丑。
“假的!都是假的!”他歇斯底里地喊着,试图冲过来抢那张纸,或者做点别的什么,被早有准备的法警迅速上前按住。
场面一度混乱。旁听席上惊呼声、议论声四起,记者们兴奋地记录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闪光灯对着周正失控的脸疯狂闪烁。
审判长重重敲了几下法槌:“肃静!法警,维持秩序!原告周正,你现在的行为已严重扰乱法庭秩序!本庭再次警告你!”
周正被法警控制着,挣扎了几下,终于颓然不动,只是用血红的眼睛瞪着我,那眼神里有滔天的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崩溃后的绝望和灰败。他完了。他心里清楚。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看向审判长:“审判长,鉴于原告方情绪失控,且本案出现可能影响案件基本事实认定的新证据,我申请法庭暂时休庭,对这份新证据进行核实,并重新评议本案。”
审判长与两位陪审员快速交换了眼神,然后宣布:“鉴于出现新情况,本案暂休庭。对新提交证据的认定及是否重启法庭调查,待合议庭评议后决定。休庭!”
法槌落下。
在法警的护送下,我转身离开被告席。走过周正身边时,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怨毒:“方文昕……你够狠……”
我脚步未停,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法庭。
身后,是他彻底崩溃的怒吼和法警的呵斥声,以及旁听席上炸开的、嗡嗡的议论声。
阳光再次灼热地洒在脸上。法院外的台阶下,人群尚未散去,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来,问题比上次更加尖锐和急迫。
“方小姐!刚才里面发生了什么?周正为什么情绪失控?”
“您提交了什么新证据?”
“判决会改判吗?”
“方小姐!说两句吧!”
梅姐和李律师奋力挡在我前面。我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停下了脚步。
梅姐惊讶地回头看我。
我抬起手,示意记者们安静。或许是刚才法庭内的戏剧性一幕已经传出了些许风声,人群竟然真的慢慢静了下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我。
我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迎着刺目的阳光和无数目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开:
“刚才在法庭上,我向法官提交了一份材料。是五年前,周正先生亲笔书写并留下的。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个人的债务,和我们共同生活的部分开销。在最后,他写着一行字:‘投资方文昕事业,预期回报:成名后收益分成(待议)。’”
人群一片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今天这场诉讼,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是底线。我感谢法律给了我说清事实的机会。我也相信,法律最终会给我,也给所有认真对待感情的人,一个公正的交代。”
“感情不是买卖,真心无法计价。过去的一切,无论好坏,我都认。但想用一份精心保存的账单,来为我的人生标价——”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或震惊、或兴奋、或恍然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他不配。”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爆发的更加激烈的声浪和追问,在梅姐和小圆的护送下,快步走下台阶,坐进了等候的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梅姐长出了一口气,捂着胸口:“我的天……文昕,你吓死我了!那张纸……你什么时候找到的?怎么不早说?”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手里还紧紧捏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文件袋。
“走吧,梅姐。我累了。”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后视镜里,法院庄严的建筑越来越远。而一场关于人性、金钱与感情的闹剧,似乎才刚刚掀起它最不堪的帷幕。
我知道,事情还没完。但至少,我终于把那张底牌,扔回了该扔的人脸上。
剩下的,交给法律,交给时间。
五、尘埃落定
车子驶入车库,四周瞬间安静下来。那种喧闹过后的死寂,像一层厚重的膜,裹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小圆担忧地看了看我苍白的脸,欲言又止。梅姐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先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人,镜面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梅姐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握了握我冰凉的手。
回到家,熟悉的灯光和气息让我稍稍放松,但紧绷的神经一时还松不下来。手机又开始嗡嗡作响,不用看也知道,是各种打探消息的、安慰的、或者看热闹的。我直接关了机。
“梅姐,李律师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我脱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才觉得浑身酸痛。
梅姐给我倒了杯温水,坐在旁边:“刚在车上联系了。法院那边暂时没动静,估计合议庭正在紧急评议。那份东西……威力太大了。李律师说,从法律程序上讲,这份新证据的出现,很可能导致案件发回重审,或者直接改变判决结果。关键是,它彻底颠覆了周正的人设和诉讼基础。他现在不仅是诉讼策略失败,更是人品彻底破产。”
我喝了口水,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媒体那边呢?”
“炸锅了。”梅姐揉着太阳穴,语气却带着一丝快意,“你最后那几句话,现场记者都录下来了,‘投资方文昕事业,预期回报分成’这句话,现在估计已经上热搜了。舆论风向正在逆转。之前那些骂你‘渣女’、‘白眼狼’的,现在好多都调转枪口骂周正‘心机男’、‘算盘精’了。虽然还有搅浑水的,但大方向对我们有利。好几个之前态度摇摆的合作方,也悄悄发消息来问候,暗示合作继续。”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舆论如风,今天向东,明天向西,我早就看透了。重要的是,我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亮的底牌亮了。
“周正那边……”梅姐迟疑了一下,“听说休庭后,他在法院里闹了一阵,被他律师强行拉走了。后来有记者堵到他,他情绪很激动,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什么你早就处心积虑、伪造证据害他之类的,但语无伦次,没什么说服力。他那个律师,脸色也很难看,估计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意料之中。当精心编织的谎言被戳破,崩溃是唯一的结局。
“对了,”梅姐想起什么,“之前调查周正的人给了点新消息,说周正之所以这么急着要钱,除了欠债,好像还跟人打了包票,说一定能从你这弄到钱,具体跟谁不清楚,但肯定有人背后给他出主意,甚至可能许诺了分成。不然以他的胆子,未必敢这么孤注一掷。”
背后有人?我皱了皱眉。会是谁?竞争对手?看我不顺眼的?还是单纯想利用周正搅混水捞好处的?这个圈子,水深得很。
“让李律师留意一下这个方向,也许有用。”我说。
“明白。”
接下来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接电话,不看新闻,不理会外界的一切纷扰。梅姐全权处理所有事务,每天过来汇报进展。
网上的舆论已经彻底翻转。“恋爱记账男”、“投资式恋爱”、“算盘成精”成了周正的新标签,连带着他那份精确到分的起诉清单,都成了全网群嘲的笑柄。我最后那段法庭外的简短发言,被反复播放,收获了不少点赞,认为我“飒”、“清醒”、“反击得漂亮”。当然,也有少数声音说我“心机深沉”、“留一手”,但很快被淹没。
法院那边一直没有正式消息,但小道消息说,合议庭对新证据非常重视,可能涉及案件根本事实的认定,需要时间。周正的律师试图以“证据来源不合法”、“与本案无关”等理由提出异议,但似乎效果不大。
一周后,我接到李律师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方小姐,好消息。法院刚刚通知,对方——周正,提交了撤诉申请。”
我握紧了手机:“撤诉?”
“对,无条件撤诉。他承认自己提交的部分证据存在夸大,对款项性质的认定也存在偏差,表示愿意撤回起诉,双方再无瓜葛。法院经审查,准予撤诉。案子,结了。”
结了。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他怎么会突然撤诉?”我问。以周正最后在法庭上那疯狂的样子,不像是会轻易罢休的。
李律师笑了笑:“压力太大了。那份‘投资计划’曝光后,他不仅社会性死亡,还面临着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他背后可能确实有人怂恿,但现在看他烂泥扶不上墙,还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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