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那个电话
手机在实木办公桌上震得嗡嗡响的时候,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并购案的文件出神。下午四点半,初夏的阳光斜斜地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格子。空调开得足,屋里有点凉,我身上那件定制的深灰色衬衫却因为坐得太久,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来电显示是“静茹”,我妻子。
我皱了皱眉,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秒。这个点她通常不会打电话来,说好了晚上七点直接在岳母家碰面,今天是岳父六十岁生日。我上午出门时她还躺在床上,说有点头疼,想多睡一会儿。
拇指落下。
“文渊……”电话那头传来方静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怎么了?”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重新放回键盘上,眼睛还盯着屏幕上一行需要修改的条款,“头疼还没好?我这边还有点事,大概六点半能结束,你先过去还是……”
“我出事了。”她打断我,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半明半暗,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金属带子。
“什么事?”我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我开车……撞到人了。”她说,语速突然变快,像倒豆子一样,“在建设路和青年大街交叉口,我右转,他突然冲出来,我刹不住……他飞出去了,好远,我看见他飞出去了……”
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受伤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绷得很紧。
“没有,我没事,但是那个人……他躺在地上不动了,流了好多血……周围好多人围过来,有人在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在拍照……文渊,我害怕……”
“别动。”我说,语速快而清晰,“不要下车,锁好车门,待在车里。不要跟任何人说话,记住了吗?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抓起西装外套就往门口冲。手碰到门把时停了一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型录音笔,塞进西装内袋。动作很熟练,像是演练过很多次。
走廊里,助理小唐正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急匆匆的样子,愣了一下:“周律师,您要出去?等下五点半还有个……”
“全部推掉。”我脚步没停,“车钥匙给我。”
“您自己开车?要不我送您……”
“钥匙。”
小唐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过来。我接过钥匙,电梯门正好打开,一步跨进去。
地下车库里阴凉潮湿,我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找到那辆黑色的奥迪A6,解锁,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第一次没插进去。
深吸一口气,点火,引擎低吼一声。车子滑出车位,轮胎在转弯时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尖啸。
建设路和青年大街交叉口,离我的律所大概二十分钟车程。下午四点多,还没到真正的晚高峰,但路上的车已经渐渐多起来了。我不断变道超车,红灯在眼前变成一个个需要计算的障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方静茹开车一向小心,驾龄八年,连一张罚单都没吃过。她开的是我去年给她换的白色特斯拉,安全评分高,有自动刹车。建设路右转青年大街那个路口我知道,有右转专用道,但人行横道没有信号灯,经常有行人闯红灯。
如果真是行人突然冲出来,她来不及刹车……未必是全责。就算是全责,致人死亡,三年以下,如果积极赔偿取得谅解,甚至可以缓刑。
赔偿金不是问题。谅解书……得想办法让家属签。
脑子里的法律条款自动跳出来,一条一条,清晰得像电脑程序。这是我的专业,干了十二年律师,经手的交通事故案子不下五十个。我知道每一步该怎么做,知道在哪个环节可以找到突破口,知道怎么和交警队、检察院、法院的人打交道。
红灯。我踩下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透过后视镜,我看见自己的脸,三十八岁,轮廓分明,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很定。这张脸在法庭上见过太多慌乱和崩溃,早就学会了不在表面显露情绪。
绿灯亮起。
车子拐上建设路,远远就看见前面堵成了一片。警灯闪烁,蓝红相间的光在傍晚的天色下格外刺眼。路边围了一大群人,踮着脚朝里看。一辆警车斜停在路边,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在拉警戒线。
我把车靠边停下,熄火。下车前,从后座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有些发烫的脑子冷静了一些。
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我朝人群走去。
警戒线内,一辆白色的特斯拉Model 3斜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车头右侧凹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安全气囊弹出来了,瘪瘪地垂在方向盘前。车旁边站着两个交警,一个在拍照,另一个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驾驶座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目光扫过,在警车旁看见了方静茹。她背对着我站着,身上穿着早上我出门时那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下面是一条米色长裤。头发有些乱,肩膀在轻微地发抖。一个女交警站在她面前,正在问话。
我快步走过去,拨开警戒线。
“我是她丈夫。”我说,声音平稳,从口袋里掏出律师证递过去,“周文渊,律师。”
女交警转过头看我,三十出头的样子,接过律师证看了一眼,还给我:“你来得正好,你太太情绪不太稳定。”
我走到方静茹身边,手搭在她肩上。她整个人一震,转过头来看我,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有泪痕,但没哭出声,只是嘴唇一直在抖。
“我来了。”我说,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像是不认识我一样。过了几秒,突然抓住我的手臂,手指掐进我的西装袖子,掐得很用力。
“他死了……”她声音嘶哑,“救护车来了,他们抬他上去的时候,我看见他脸上盖了白布……他们盖了白布……”
我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抖,像一片风里的叶子。我另一只手也扶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对女交警说:“警官,我太太受了惊吓,能不能让她先坐下来缓缓?”
女交警看了看我们,点头:“去警车上坐吧。不过等会儿还要做笔录。”
我扶着方静茹往警车走,她脚步虚浮,几乎整个人靠在我身上。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去,我弯腰看着她:“你待在车里,别出来。我处理。”
她抓住我的手不放,指甲陷进我手背的皮肤里。
“文渊,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看见他,他突然就冲出来了……”
“我知道。”我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轻轻掰开,“坐着,别说话,等我。”
关上车门,我转身走向女交警,从内袋里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递过去:“警官贵姓?”
“姓李。”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你是律师,应该知道程序。肇事司机是你太太,伤者已经送医院了,但现场看情况不太好。我们要暂扣车辆,你太太也要跟我们去队里做笔录。”
“应该的。”我说,语气诚恳,“我们一定配合。不过李警官,我太太现在这个状态,问话可能有些困难。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作为她的代理律师,陪她一起做笔录?另外,伤者送哪家医院了?我想过去看看,该负的责任我们一定负,医疗费什么的我们马上安排。”
李警官打量了我几眼,可能是在判断我的态度是否属实。做交警的,这种场面见多了,有的家属一来就哭天抢地推卸责任,有的则冷静得不像话。我属于后者,但我的冷静里有种公事公办的专业感,反而让人觉得可信。
“市一院。”她说,“不过你最好别现在过去,那边肯定乱。等我们这边程序走完,家属情绪稳定些再说。”
“明白。”我点头,“那我现在能看看现场吗?作为律师,我需要了解情况。”
李警官犹豫了一下,点头:“别碰任何东西。”
“谢谢。”
我转身朝事故中心点走去。警戒线内,另一个年轻的交警正在用粉笔画线标记位置。地上有一滩深色的血迹,已经有些凝固了,旁边散落着一些玻璃碎片和塑料零件。血迹往前大概七八米处,有一道明显的滑痕,应该是人被撞飞后在地上拖行留下的。
我蹲下来,仔细看地面。沥青路面有些粗糙,在血迹边缘,我发现了一个东西——半块踩碎的眼镜,黑框,镜片完全碎了。旁边还有一只灰色的帆布鞋,尺码不大,看起来像是个年轻人。
站起来,我环顾四周。路口有监控,但右转车道这边正好被一棵茂盛的梧桐树挡住一部分。人行横道离撞击点大概十米,如果是行人突然冲出来,以特斯拉的加速性能,确实可能刹不住。
“周律师。”李警官走过来,“你太太说她是正常右转,车速三十左右,行人突然从路边停着的货车后面冲出来。我们看了,那边确实停了一辆送货的小货车,挡住了视线。不过具体责任认定,还要看监控和进一步调查。”
“理解。”我说,“如果有任何需要我们配合的,请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号码。”
又递过去一张名片。李警官接过来,看了看我:“周律师,你看起来挺冷静的。”
“干我们这行的,遇事得冷静。”我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再大的事,也得按程序一步一步来。”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走回警车,拉开车门。方静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听见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样?”她问,声音发抖。
“先去做笔录。”我说,伸手扶她,“记住,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别多说一个字。特别是‘我车速有点快’、‘我刚才在看手机’这种话,一句都不要说。明白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茫然的依赖,点了点头。
扶她下车时,我感觉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半搂着她的肩,朝李警官点点头:“我们现在去队里?”
“坐我们的车吧。”李警官说,“你的车可以先开回去,或者停这儿。”
“我跟你们车。”我说,扶着方静茹上了警车后座。关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事故现场。夕阳又往下沉了一些,把一切都染成了暗红色。那滩血迹在暮色里黑得发亮,像一只睁大的眼睛。
警车鸣着笛开走,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开。我透过后车窗,看见几个老太太还站在路边,指指点点,摇着头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抱着买菜用的手拉车,另一个手里提着刚买的豆腐,塑料袋在风里晃荡。
方静茹靠在我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我坐直身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小唐发来的微信:“周律师,晚上的生日宴还要准备什么吗?花和蛋糕我已经订好了,六点前送到您岳母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全部取消。另外,帮我查一个人,建设路和青年大街路口今天下午四点半左右的车祸,伤者送市一院了,姓名、年龄、家庭情况,越快越好。”
发送。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警车穿过半个城市,开进交警大队的院子。院子里停着不少车,几个穿着制服的交警匆匆走过。李警官停好车,回头对我们说:“到了。”
方静茹睁开眼,看着窗外交警大队的牌子,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文渊……”她声音发颤,“我会坐牢吗?”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先下了车,然后伸手扶她出来。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冰凉。
走进大楼,李警官带我们去了二楼的一间询问室。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空调开得很足,有点冷。
“坐吧。”李警官指了指桌子这边的椅子,她和一个同事在对面坐下,打开记录本和录音笔,“例行公事,做个笔录。姓名?”
“方静茹。”
“年龄?”
“三十四。”
询问进行得很慢。李警官问得很细,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车速、天气、视线,方静茹怎么打的方向,怎么踩的刹车,有没有鸣笛。方静茹回答得断断续续,经常说着说着就停下来,眼睛发直。我在旁边偶尔会插一句,提醒她某个细节,或者解释一下法律术语。
问了一个多小时,李警官合上记录本:“基本情况我们了解了。方女士,你的驾驶证、行驶证我们先扣留,车辆也要暂扣做鉴定。这段时间你不能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明白吗?”
方静茹机械地点头。
“那今天先这样。”李警官站起来,“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你。”
我扶着方静茹走出询问室,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下楼梯时,她的脚绊了一下,我赶紧搂住她的腰。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纸。
走出交警大队,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亮着路灯,飞蛾绕着灯罩乱撞。我摸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然后点开微信。小唐十分钟前回了消息:“周律师,查到了。伤者叫李明宇,男,二十二岁,理工大学大四学生。送医院途中已经……死亡。家属那边,父母正在往医院赶,是外地人,在本地好像没什么亲戚。详细资料我发您邮箱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二十二岁,大学生。外地父母。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些信息。
“文渊。”方静茹突然叫我,声音很轻,“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我转头看她。路灯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没回答,因为网约车到了。一辆白色的丰田停在我们面前,司机摇下车窗确认手机尾号。我拉开车门让方静茹先上去,然后自己也坐进去,对司机报了岳母家的地址。
车子开动。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方静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灯光,一动不动。
我拿出手机,打开邮箱,下载小唐发来的资料。李明宇,二十二岁,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独子,父母是河北一个小县城的中学老师。照片上的男孩戴着黑框眼镜,笑起来有点腼腆,背景是学校的操场。
独子。外地。教师家庭。
我闭上眼睛,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最难搞的就是这种,独生子女,父母中年丧子,赔偿金额很难谈,谅解书更难拿。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口,教师毕竟是知识分子,讲道理,而且外地人在本地无依无靠……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岳母打来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妈”字,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文渊啊,你们到哪儿了?”岳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很热闹,隐约能听见岳父和别人说笑的声音,“客人都到了,就等你们俩了。静茹呢?她电话怎么打不通?”
我看了眼身边的方静茹,她仍然盯着窗外,似乎没听见电话。
“妈。”我说,声音尽量平稳,“我们这边临时有点事,过不去了。你跟爸说一声,生日快乐,礼物我明天补上。”
“什么事啊?”岳母语气有点不高兴,“今天你爸六十大寿,你们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推一推?”
“工作上的急事。”我说,“真的去不了,抱歉。”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方静茹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我爸的生日……”她说,声音哽咽。
“以后再说。”我打断她,语气有点硬,“现在先顾眼前。”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滑过脸颊。她没擦,任由眼泪流着,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岳母家楼下。我付了钱,扶方静茹下车。她腿还是软,上楼梯时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敲开门,岳母穿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我们俩的样子,愣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她问,目光在方静茹红肿的眼睛和我紧绷的脸上扫过。
我没解释,扶着方静茹进屋。客厅里摆了一大桌菜,坐了七八个亲戚,岳父坐在主位,看见我们进来,笑着招手:“文渊静茹来了?就等你们了,快坐……”
话没说完,他看见方静茹的样子,笑容僵在脸上。
一屋子人都安静下来,看着我们。表哥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小姨夹菜的筷子悬在盘子上方,所有人都盯着方静茹脸上的泪痕和我扶着她手臂的手。
“静茹,你这是怎么了?”岳父放下酒杯,站起来。
方静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又涌出来。她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我扶她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然后直起身,看着一屋子亲戚投来的目光。
“静茹下午出了车祸。”我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撞了人。人没了。”
死一样的寂静。
岳母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二章 谅解书
那天晚上的生日宴是怎么结束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岳母当场就哭了出来,岳父脸色铁青,手里的酒杯捏得死紧。亲戚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声音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响。表哥拍着我的肩说要不要找关系,小姨抹着眼泪说静茹怎么这么不小心。方静茹只是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感觉像在看一场无声电影。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膜,所有的脸都模糊不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谅解书,必须拿到谅解书。
最后是我把方静茹从人堆里拉出来,扶进卧室。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小了些。她瘫坐在床上,眼睛肿得像桃子,还在不停地抽泣。我倒了杯水递给她,她没接,水杯就那么僵在半空。
“喝点水。”我说。
她摇头,声音嘶哑:“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我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明天开始,有很多事要做。你得保持体力。”
她捧着杯子,没动。过了很久,才小声问:“那个人……他爸妈,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我在床边坐下,脱了西装外套,松开领带,“医院会通知家属。”
“他们……一定恨死我了。”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砸进杯子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我没说话。恨是肯定的,独生子,二十二岁,大学快毕业了,突然就这么没了。换成谁都得疯。但这话现在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手机震动,是小唐发来的微信:“周律师,李明宇的父母已经到医院了,在太平间。他母亲哭晕过去一次,父亲情绪很激动,说要让肇事者偿命。医院那边安排了心理疏导,但效果不大。”
我盯着“偿命”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打字回复:“知道了。明天一早,帮我约李明宇父母,就说我想代表我太太当面道歉,谈赔偿。”
“这么急?他们现在情绪……”
“越快越好。”我打断他,“趁他们还没找律师,没被那些专门接交通事故的律师煽动。赔偿金额可以谈,只要不坐牢,多少都行。”
发送。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夜色很深,小区里路灯昏黄,几个晚归的人影晃晃悠悠地走着。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在寂静里传得很远。
“文渊。”方静茹在身后叫我,“我们会赔很多钱,是不是?”
“钱能解决的事,都不是事。”我没回头,声音很淡。
“可是……那是他们的儿子啊,多少钱能换回一个儿子……”她声音又哽咽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坐在床沿,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结婚八年,我很少见她这个样子。她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慢条斯理。有时候我加班到半夜回家,她还会从被窝里爬起来,给我热一杯牛奶。她说律师这行太耗神,得补补。
可现在,她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会流泪的躯壳。
“静茹。”我叫她的名字,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影响降到最低。你是过失,不是故意,积极处理,取得家属谅解,法官会考虑从轻判罚。甚至可能缓刑,不用坐牢。但前提是,家属得签谅解书。”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微弱的光:“真的可以不用坐牢吗?”
“可以。”我说,走回床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用力握了握,“但需要你配合。明天开始,不管谁问你,你都这么说:你是正常右转,车速三十,他突然从停着的货车后面冲出来,你完全来不及反应。记住了吗?”
她点头,用力地。
“还有,情绪要到位。见家属的时候,哭,道歉,下跪都可以,但话不要多说。赔偿的事,我来谈。”
她又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没出声,只是默默流着。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打给律所的主任,简单说了情况,请了至少一个月的假。主任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文渊,你是律师,应该知道轻重。别做傻事。”
“我知道。”我说。
第二个电话打给交警队的一个熟人,问了问案件进展。熟人说现场初步判断是行人主要责任,但具体还要看鉴定结果。“不过文渊,”他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你太太这车,车速可能不止三十。我们测了刹车痕,初步估计至少在五十以上。这个要是坐实了,责任划分就不好说了。”
我心里一沉,但声音没变:“谢谢王哥,鉴定结果出来,麻烦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五十以上。建设路限速四十,如果超速,责任至少对半,甚至可能主责。而交通肇事致人死亡,主责以上,就是刑事责任了。
“怎么了?”方静茹在身后问,声音怯怯的。
“没事。”我没回头,“你先睡,明天要早起。”
她没动,过了一会儿,小声说:“文渊,我害怕。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他飞出去的样子……”
我转过身,走回床边,在她身边坐下。床头灯的光线很暗,把我们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模糊。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靠在我肩上,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
“睡吧。”我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我。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声说:“文渊,你会帮我吗?”
“会。”我说,手指梳理着她的头发,“睡吧。”
她终于闭上眼睛。我保持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轻轻把她放平,盖好被子,我站起来,关了床头灯。
黑暗中,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还亮着灯,岳父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岳母坐在另一边,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团湿透的纸巾。看见我出来,岳父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坐。”他说,声音沙哑。
我在对面沙发坐下。茶几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盘,空气里有饭菜冷却后的油腻味道。
“静茹睡了?”岳母问。
“嗯。”
又是一阵沉默。岳父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文渊,你是律师,你说实话,静茹这事,最坏能坏到哪儿去?”
我看着岳父的眼睛。六十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平时总是笑呵呵的,这会儿却一脸憔悴,背都有些佝偻了。
“看责任认定。”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果是对方全责,静茹不承担刑事责任,只需要民事赔偿。如果是静茹主责,致一人死亡,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如果积极赔偿取得谅解,可以判缓刑,不用坐牢。”
“那……如果是同等责任呢?”岳母小声问。
“同等责任,也是刑事责任,但情节稍轻。”我说,“不过爸,妈,你们放心,我会想办法。赔偿金不是问题,只要对方肯签谅解书,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
岳父盯着我看,眼神很复杂:“文渊,我知道你是干这行的,有办法。但咱们不能做亏心事,该赔多少赔多少,该认的错得认。静茹是我闺女,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人家孩子也是爹妈养的,才二十二岁……”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有分寸。”
岳父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满了,烟蒂掉出来,落在玻璃茶几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需要钱,就说。”岳父站起来,背对着我,“我跟你妈还有点儿积蓄,不够的话,把房子卖了也行。只要静茹没事……”
他没说完,摇摇头,走进了卧室。岳母看看我,又看看岳父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她站起来,默默收拾桌上的碗盘,动作很慢,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里的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我盯着墙上那幅山水画,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或者说,我根本没怎么睡。方静茹倒是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梦里还在哭。我躺在她身边,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声,像受伤的小动物。
天刚蒙蒙亮,我就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衣服,打领带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发青的眼圈,用冷水扑了扑脸。
小唐七点准时发来微信:“周律师,约好了。上午十点,市一院旁边的茶楼,李明宇父母答应见面。但他们情绪还是很激动,您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去厨房做早餐。冰箱里有鸡蛋和面包,我煎了两个蛋,热了牛奶。端到餐桌上时,方静茹从卧室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厉害。
“吃点东西。”我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她坐下,拿起叉子,又放下:“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我把牛奶杯往她面前挪了挪,“十点去见李明宇父母,你得有精神。”
她猛地抬起头:“今天就去?”
“越快越好。”我坐下来,撕了块面包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拖久了,他们找了律师,或者被其他人煽动,事情就麻烦了。”
她盯着盘子里的煎蛋,很久,才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难受,像是每一口都要用力咽下去。
九点,我们出门。岳母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桶:“我给炖了汤,你们带上,万一……”她没说下去,把保温桶塞给我,眼睛又红了。
“妈,没事。”我接过保温桶,拍拍她的手,“我们中午就回来。”
岳母点头,转身抹眼泪。岳父站在卧室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很深。
开车去茶楼的路上,方静茹一直盯着窗外。早上的城市很忙碌,车流、人流,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父母,路边买早餐的上班族。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文渊。”她突然开口,“如果我坐牢了,你会等我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别说傻话。”
“我是说真的。”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种绝望的认真,“三年,或者更久。你会等我吗?”
我没回答。前面的车刹车,我也跟着踩刹车。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六十秒的倒计时一跳一跳。
“不会的。”我说,声音很平,“我不会让你坐牢。”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回头,继续看窗外。没再说话。
茶楼在市一院后门的小街上,很旧,门脸不大。我停好车,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从后备箱拿出公文包,里面装着准备好的材料:赔偿方案、谅解书范本、我的名片,还有一张银行卡。
“记住,”我对方静茹说,“道歉,哭,但话不要多说。赔偿的事,我来谈。”
她点头,手在抖。我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走吧。”
茶楼里人不多,很安静。服务员带我们上二楼,进了一个小包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了。
一男一女,看起来都五十出头。男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花白,背有些驼,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女的穿着件深色的外套,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呆滞地看着桌面。
听见开门声,他们抬起头。看见方静茹的瞬间,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男人则死死盯着我们,眼神像刀子。
“李老师,王老师。”我往前走了一步,微微躬身,“我是周文渊,这是方静茹。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男人——李明宇的父亲,李国强——没说话,只是盯着方静茹。女人——王秀英——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
“坐吧。”李国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和方静茹在对面坐下。包间很小,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我们面对面坐着,距离不过一米。我能清楚地看见王秀英脸上每一条皱纹里的痛苦,能看见李国强紧握的拳头在颤抖。
“李老师,王老师,”我开口,声音尽量放轻,“首先,我代表我太太,向您二位,也向明宇,郑重道歉。发生这样的事,我们非常痛心,非常愧疚。静茹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一直沉浸在深深的自责中。她知道,无论多少道歉,都无法弥补您二位的伤痛,但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歉意。”
说完,我看了方静茹一眼。她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然后,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她没擦,任由眼泪流着,然后,突然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叔叔,阿姨……”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跪在那里,头抵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有真实的恐惧和愧疚,听得我心里发紧。
王秀英看着跪在地上的方静茹,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泪也哗哗地流。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李国强没动,他盯着跪在地上的方静茹,眼睛红得吓人。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冷,像冰:“起来。”
方静茹没动,还在哭。
“我让你起来!”李国强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小小的包间里炸开。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方静茹吓得一哆嗦,哭声停了,但还跪着,不敢动。
我弯下腰,扶她起来。她腿软得站不住,我半抱着她,把她按回椅子上。她还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老师,我理解您的心情。”我说,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方静茹,也递给王秀英,“失去至亲的痛苦,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安慰的。我们不敢奢求您的原谅,只希望能尽我们所能,做一些弥补。”
李国强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刺穿:“弥补?怎么弥补?我儿子能活过来吗?他才二十二岁,大学还没毕业,他的人生才刚开始!你们拿什么弥补?!”
“我们愿意在法律规定的基础上,尽最大可能给予经济补偿。”我从公文包里拿出赔偿方案,推过去,“这是初步拟定的方案,包括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失费,以及您二位未来的赡养费用。您看看,如果有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再谈。”
李国强看都没看那份文件,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钱?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我告诉你,我不要钱!我要我儿子!我要肇事者坐牢!我要她偿命!”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王秀英抓住他的手臂,哭着摇头:“国强,你别这样……”
“我别怎样?!”李国强甩开她的手,眼睛赤红,“那是咱们儿子!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你让我别怎样?!”
包间里一时只剩下王秀英压抑的哭声和李国强粗重的喘息。方静茹低着头,不敢看他们,眼泪无声地流。
我等了一会儿,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开口,声音很沉:“李老师,我理解您的愤怒。但您也是老师,应该明白,法律有法律的程序。静茹是过失,不是故意,这一点,交警队的责任认定会说明。而作为肇事方,我们积极处理,愿意承担所有责任,这会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我顿了顿,观察着李国强的表情。他仍然死死瞪着我,但眼神里的疯狂稍微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绝望。
“当然,我知道,无论多少赔偿,都无法换回明宇。”我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生活还得继续。您二位年纪大了,未来的生活需要保障。这笔钱,至少能让您二位晚年有个依靠,不至于……人财两空。”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很轻,但足够清晰。
李国强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赔偿方案,手指在颤抖。王秀英还在哭,但哭声小了,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多少钱?”李国强突然问,声音嘶哑。
“三百万。”我说,“这是基础赔偿。另外,我们可以额外再给一百万,作为您二位的赡养费。分十年支付,每年十万,或者一次性付清,都可以谈。”
四百万。这个数字在空气中停留了几秒。李国强抬起头看我,眼神复杂。王秀英也停止了哭泣,愣愣地看着我。
“四百万……”李国强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个数字的真实性。
“是的。”我点头,“我们可以签协议,公证,确保款项到位。只要……您二位愿意签谅解书。”
“谅解书”三个字一出来,包间里的空气又凝滞了。李国强盯着我,眼神里的疲惫重新被愤怒取代:“说到底,还是为了这个。为了让你老婆不坐牢,对吧?”
“这是法律程序的一部分。”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取得家属谅解,是从轻判罚的重要依据。但请相信,我们提出赔偿,不是为了买谅解书,而是真心实意地想弥补。您可以咨询律师,这个赔偿金额,已经远远超过法定标准。”
李国强没说话,他拿起桌上那份赔偿方案,翻看着。手指在纸上划过,很慢。王秀英看着他,又看看我,眼神里有茫然,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知道,他们在挣扎。一边是丧子之痛,对“凶手”的恨意;一边是现实的考量,未来的生活,以及这笔足以改变他们后半生的巨款。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李国强终于开口,把文件放下。
“当然。”我点头,从包里拿出谅解书范本,也推过去,“这是谅解书的样本,您二位可以看看。不着急,等您二位考虑好了,我们再谈细节。”
李国强看了一眼那份谅解书,没动。王秀英伸手拿过去,翻开,看得很慢,很仔细。但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我知道她根本没看进去。
“今天就这样吧。”李国强站起来,动作有些摇晃。王秀英也跟着站起来,把谅解书样本放进包里。
“我送您二位。”我也站起来。
“不用。”李国强摆摆手,声音疲惫,“我们自己走。”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包间,王秀英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方静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痛,还有一点点……怜悯。只是一瞬间,她就转回头,跟着丈夫下楼了。
脚步声远去,包间里安静下来。方静茹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桌上的茶水已经冷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们……会签吗?”她突然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我说,重新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文渊,如果……如果他们不签,我是不是真的要坐牢?”
我没回答。因为手机响了,是小唐打来的。
“周律师,”小唐的声音有些急,“交警队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您太太的车,事发时车速是五十八公里每小时,超速将近百分之五十。而且,行车记录仪显示,她在右转前,有一个明显的低头动作,持续了大概三秒。”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小唐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我查了李明宇的手机通话记录。事发前五分钟,他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女朋友打来的。通话时长两分半。交警推测,他可能是一边打电话一边过马路,没注意看车。”
我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超速,分心驾驶,这会让责任认定大大不利于方静茹。而李明宇打电话过马路,如果能证明他也有过错,或许还能争取个同等责任。
“周律师?”小唐在电话那头问。
“我知道了。”我说,“你继续盯着交警队那边,有什么消息马上告诉我。”
挂断电话,我看着方静茹。她正紧张地盯着我,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
“怎么了?”她问,声音发颤。
“没事。”我说,站起来,“走吧,先回家。”
我拿起公文包,扶她起来。她的手指冰凉,还在抖。走出茶楼,阳光刺眼,街上车来车往,一切如常。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上车,系安全带,点火。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方静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我也没说话,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小唐的话:车速五十八,低头三秒。
等红灯的时候,我转过头看她。她侧脸对着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静茹。”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事发前那三秒,你是不是低头看手机了?”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一下子睁大,瞳孔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第三章 伪证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交警队的责任认定书下来了:方静茹超速驾驶且分心,承担事故主要责任;李明宇过马路时未注意观察,承担次要责任。主责,致一人死亡,这意味着方静茹已经构成交通肇事罪,刑事责任跑不掉了。
我把认定书拍在茶几上,纸张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方静茹缩在沙发里,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什么怪物。
“怎么办?”她声音发飘。
我没回答,点开手机,找到小唐发来的监控视频片段。画面是路口一个斜侧角度的摄像头拍到的,不算清晰,但足够看清。白色特斯拉右转前,驾驶座上的方静茹确实低了一下头,虽然看不清具体在做什么,但那个低头的动作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车子突然加速,撞上了从右侧冲出来的行人。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她盯着屏幕,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我……我当时在看导航,那个路口我不熟,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该右转了……”
“导航?”我打断她,声音有点冷,“你手机上的导航记录显示,那天下午四点二十,你根本没有打开导航软件。”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又涌出来。
“说实话,静茹。”我盯着她,“当时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过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手机……掉在副驾驶座位下面了,我低头去捡……”
我闭了闭眼睛。果然。
“交警问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我……我害怕……”她抬起头,满脸是泪,“我说了我没看手机,如果现在改口,他们会不会觉得我撒谎,罪加一等?文渊,我会不会被判得更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街景变得模糊。我伸出手,在玻璃上抹开一小片清晰,看见楼下便利店门口,一个穿黄色雨衣的外卖员正急匆匆地跑进去。
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分心驾驶,超速,主责,致人死亡。如果态度好,积极赔偿,取得谅解,或许能判缓刑。但如果被发现作伪证,那就是另一个性质了。
不,不能改口。必须咬死没看手机。
“记住,”我转过身,看着方静茹,“你就是没看手机。当时你是在确认路牌,因为路口不熟,所以多看了两眼。车速确实快了,但你是因为紧张,急着去爸的生日宴,不是故意超速。明白吗?”
她看着我,眼神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手机响了,是李明宇父亲李国强打来的。我接起来,走到阳台。
“周律师。”李国强的声音很疲惫,但透着一种决绝,“我们考虑过了。赔偿我们可以接受,但谅解书,我们不签。”
雨点打在阳台玻璃上,噼啪作响。我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李老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再考虑考虑。四百万,足够您二位安度晚年。明宇已经不在了,但生活还要继续……”
“别说了。”李国强打断我,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儿子的一条命,不是用钱能衡量的。我们要的,是公道。该坐牢就坐牢,该判刑就判刑,这是她应得的。”
“李老师……”
“就这样吧。”他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嘟嘟地响。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雨声越来越密,敲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抓挠。
不签。他们不签谅解书。
这意味着,方静茹几乎一定会被判实刑。三年以下,但至少一年起步。一年,在监狱里。
我走回客厅。方静茹还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希冀的光:“怎么样?他们同意了吗?”
我没说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地板。
沉默就是答案。方静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空洞的黑暗。她蜷缩起身体,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但没哭出声,只是压抑地抽泣。
我看着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她穿着婚纱的样子,她坐在新家的沙发上看书的样子,她早上睡眼惺忪给我系领带的样子。还有,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在法学院图书馆见到她,她抱着一摞书,不小心撞到我,书散了一地。她慌忙蹲下捡,抬起头时,脸红红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十二年。我们从法学院到律所,从出租屋到自己的房子,从两个人到……还是两个人。她说她不喜欢孩子,怕疼,我也就没坚持。我们过得很好,至少我以为很好。
可现在,她要坐牢了。因为低头捡手机的三秒钟。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唐。我接起来,走到书房,关上门。
“周律师,还有个情况。”小唐的声音压得很低,“李明宇的女朋友,叫刘佳瑶,也是理工大学的学生。她昨天去交警队了,说想了解事故详情。我打听了一下,这姑娘情绪很激动,一口咬定是您太太全责,还说……要追究到底。”
刘佳瑶。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我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她什么背景?”我问。
“普通家庭,父母是工人。但她有个叔叔,是报社记者,好像有点能量。我担心她会把事情闹大,找媒体曝光。”
记者。媒体。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如果事情闹上媒体,舆论发酵,那就更被动了。到时候,哪怕李明宇父母愿意签谅解书,法官迫于舆论压力,也可能重判。
“盯着她。”我说,“有什么动静马上告诉我。”
“明白。”小唐顿了顿,又说,“周律师,还有一件事……我查了李明宇的手机通话记录,发现事发前那个电话,是从一个公用电话亭打出的。位置在理工大学后门。我调了附近的监控,看到打电话的人……是个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材和穿着,有点像……”
“像谁?”
小唐沉默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说。”我的声音冷下来。
“像……刘佳瑶。”小唐的声音更低了,“但监控太模糊,不能确定。而且,如果真是她,她为什么要用公用电话给男朋友打电话?这说不通。”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公用电话,伪装,事发前两分半钟的通话,李明宇一边打电话一边过马路,没注意看车。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子里成形,但又迅速被我压下去。不,不可能。太荒谬了。
“继续查。”我说,“查清楚那个打电话的女人到底是谁。还有,刘佳瑶这两天的行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都要知道。”
“是。”
挂断电话,我在书桌前坐下,双手撑着额头。书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浸染的昏暗天光。墙上挂着的执业资格证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电话真是刘佳瑶打的,而且她是故意在那个时候打,分散李明宇的注意力,导致他出车祸……
不,这太疯狂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是情侣,没听说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用这种方式杀人,风险太大,不可控因素太多。
但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谁会专门用公用电话打给李明宇,而且偏偏在那个时候?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我拿起来看,是律所的一个同事发来的,一张截图。点开,是本地一个网络论坛的帖子,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写着:“富家女飙车撞死大学生,律师丈夫欲用四百万买命!”
帖子正文详细描述了事故经过,说肇事者方静茹是富家女,开豪车,超速驾驶还看手机,撞死人后不仅毫无悔意,其律师丈夫还企图用钱收买受害者父母,逼他们签谅解书。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言辞激烈,都在骂我们“为富不仁”、“草菅人命”。
截图下面,同事发来一句话:“文渊,这帖子传播很快,已经有好几个媒体在打听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富家女,飙车,买命。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舆论的痛点上。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方静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没哭了,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
“文渊,”她小声说,“妈打电话来,说……说有好几个记者去家里,问车祸的事。爸把他们赶出去了,但他们在门口守着,还拍了照。”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没事,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抖,“网上那些人说的话,好难听……他们说我是杀人犯,说我们家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文渊,我害怕……”
“别看了。”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然后握住她的肩膀,“别看网上那些,交给我。”
她看着我,眼睛里又泛起泪光:“可是,如果事情真的闹大了,我是不是……是不是就完了?”
“不会。”我说,声音很定,“我不会让你完。”
但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心里都没底。舆论一旦发酵,就像滚雪球,只会越滚越大。到时候,检察院迫于压力,法院迫于压力,哪怕事实并非如此,判决也可能从严。
必须想办法。必须尽快拿到谅解书,尽快了结这个案子,在舆论彻底失控之前。
可李国强夫妇不签。刘佳瑶在背后推波助澜。还有那个神秘的公用电话……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周文渊律师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透着冷意。
“我是。您是?”
“我叫刘佳瑶,李明宇的女朋友。”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和你谈谈。”
书房里很安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方静茹站在我面前,紧张地盯着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谈什么?”我问,声音平稳。
“谈谈你太太撞死我男朋友的事。”刘佳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也谈谈,你们打算怎么用钱摆平这件事。”
“刘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事情不是网上说的那样……”
“是不是那样,你心里清楚。”她打断我,“明天下午三点,理工大学门口的咖啡馆,我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记者。包括你太太当时到底在干什么,以及,你们是怎么威胁李明宇父母的。”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边响着。我放下手机,看见方静茹苍白的脸。
“她说什么?”方静茹问,声音在抖。
“没什么。”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你先去休息,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
“见个人。”我没多说,拿起西装外套,“晚饭不用等我。”
走出家门,雨还在下。我没开车,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个地址。车子汇入雨中的车流,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那个地址,是我很少去,但永远记得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下车,没打伞,就这么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膀,湿冷的感觉透过衬衫渗进来。
小区很旧,墙皮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爬上三楼,在302门口停下。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女人,四十出头,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看见我,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文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淋湿了吧?”
我走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堆着毛线和织了一半的毛衣。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像是刚吃过晚饭。
“随便坐,我给你倒杯热水。”她说着,往厨房走。
“不用了,佳瑶姐。”我叫住她,“我来是想问你点事。”
刘佳瑶,李明宇的女朋友,和我眼前的这个女人,同名同姓。不,不仅仅是同名同姓。
她是我姐。准确地说,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大我六岁。我们很多年不联系了,自从母亲去世后,我们就很少来往。她有她的生活,我有我的,像两条平行线。
但我知道她有个侄女,叫刘佳瑶,在理工大学读书。以前听她提过一嘴,说侄女很争气,考上了好大学,还交了个男朋友,感情很好。
“什么事?”刘佳瑶——我姐——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陷了进去。
“姐,”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侄女刘佳瑶,她男朋友,是不是叫李明宇?”
刘佳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慢慢走过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他死了。”我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前天下午,建设路和青年大街路口,车祸。”
刘佳瑶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张着嘴,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无法理解。过了几秒,她才发出声音:“什……什么?”
“车祸,当场死亡。”我重复了一遍,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肇事司机,是我妻子,方静茹。”
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地响。
刘佳瑶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很复杂,震惊,茫然,然后是某种了悟,最后,全部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愤怒。
“所以,”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是来替她求情的?求我让我侄女高抬贵手,别再闹了?”
“我不是来求情。”我迎着她的目光,“我是来问清楚,你侄女刘佳瑶,在事发前五分钟,是不是用公用电话给李明宇打过电话?她为什么要用公用电话打?她和李明宇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刘佳瑶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周文渊!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暗示,是我侄女害死了她男朋友?!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也站起来,和她对视,“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李明宇父母不肯签谅解书,你侄女在背后煽风点火,找媒体,要把事情闹大。如果她心里没鬼,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如果真的爱李明宇,难道不希望这件事尽快了结,让死者入土为安吗?”
“她那是要为明宇讨回公道!”刘佳瑶吼道,眼睛红了,“你们撞死了人,还想用钱摆平!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公道?”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你确定她是为了公道,还是为了别的?”
刘佳瑶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瞪着我,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姐,”我放软了声音,但目光没移开,“我们虽然不亲,但到底是姐弟。你了解我,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我既然来问你,就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告诉我,刘佳瑶和李明宇,到底怎么回事?”
刘佳瑶看着我,眼神在挣扎。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嘶哑:“他们……前段时间是在闹分手。明宇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家境太差。佳瑶她爸妈……嫌他穷,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佳瑶拗不过家里,就跟明宇提了分手。明宇不同意,一直纠缠。佳瑶烦了,就……”
“就怎么样?”我追问。
“就说了些狠话。”刘佳瑶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说她从来没喜欢过他,跟他在一起只是玩玩,让他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明宇那孩子,心思重,那之后就有点不对劲。佳瑶也后悔了,想找他道歉,但明宇不接她电话,也不见她……”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分手,纠缠,狠话,失踪。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
“事发那天下午,”我盯着刘佳瑶,“刘佳瑶在哪里?”
刘佳瑶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你……你怀疑佳瑶?不可能!她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杀人!”
“我没说她杀人。”我放缓语气,“我只是想知道,她那天下午在哪儿,做了什么。这很重要,姐,关系到静茹能不能不坐牢,也关系到你侄女会不会惹上麻烦。”
刘佳瑶盯着我,眼神在动摇。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隆隆的雷声。雨下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
“她那天……”刘佳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说她去图书馆了。但我后来听她室友说,她下午就出去了,很晚才回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问她,她不说。”
图书馆。公用电话亭在理工大学后门,离图书馆不远。
“她有不在场证明吗?图书馆的监控,或者同学能证明她一直在图书馆?”
“我……我不知道。”刘佳瑶摇头,眼神迷茫,“文渊,你不会真的怀疑佳瑶她……”
我没回答,转身往门口走。
“文渊!”刘佳瑶在身后叫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如果……如果真是佳瑶……”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会怎么做?”
我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
“我会找出真相。”我说,然后拉开门,走进楼道。
雨还在下。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刘佳瑶,李明宇的女友,在事发前用公用电话打给李明宇,导致他分心过马路,被方静茹撞死。这可能是巧合。
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谋杀。
如果是后者,那么,李明宇的死,就不是方静茹的全责。甚至,方静茹可能也是受害者,一个被利用的、倒霉的替罪羊。
但这一切,都需要证据。模糊的监控,不足以证明打电话的就是刘佳瑶。即使能证明,也无法证明她是故意在那个时间点打电话,故意分散李明宇的注意力。
除非,她自己承认。
我拿出手机,拨通小唐的电话。
“小唐,”我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模糊,“帮我做一件事。查清楚刘佳瑶和李明宇之间所有的联系,通话记录,微信聊天,社交账号。还有,事发当天刘佳瑶的所有行踪,精确到分钟。钱不是问题,我需要最快的速度拿到结果。”
“明白。”小唐在电话那头说,“周律师,还有一件事。李明宇的父母,刚才联系我了。他们说……愿意签谅解书。”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我握着手机,有一瞬间的恍惚。
“什么?”
“他们说,愿意签谅解书。”小唐重复了一遍,“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要五百万。一次性付清。而且,要您亲自上门,当着他们的面,跪下道歉。”
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滑进领口,冰凉。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世界,突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告诉他们,”我说,声音很平静,“我明天就去。”
挂断电话,我走回雨里。没打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衬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五百万,跪下道歉。条件很苛刻,但比起方静茹坐牢,这不算什么。钱可以再赚,尊严……在现实面前,有时候得学会弯腰。
只要拿到谅解书,这个案子就有了转机。舆论再大,只要家属谅解,法官在量刑时就会考虑。再加上,如果能证明刘佳瑶有问题,李明宇的死因有蹊跷……
手机又响了。我拿出来看,是方静茹。
“文渊,”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微弱,“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我害怕。”
“马上。”我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在家等我,哪里都不要去,谁敲门都不要开。记者如果打电话,一概不接。明白吗?”
“嗯。”她小声应着,“你快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加快脚步,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车子在雨幕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灯在雨水里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方静茹跪在李国强夫妇面前哭的样子,李国强赤红的眼睛,刘佳瑶冰冷的愤怒,还有我姐刘佳瑶慌乱的眼神。
以及,那个戴着帽子口罩、在公用电话亭里打电话的神秘女人。
如果是刘佳瑶,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父母的反对?因为想摆脱李明宇的纠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出租车停在楼下。我付钱下车,走进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堆在角落的杂物。
爬上三楼,拿出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一片漆黑。我打开灯,看见方静茹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红肿,呆呆地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无聊的综艺,嘻嘻哈哈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怎么不开灯?”我走过去,关掉电视。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文渊,他们会让我坐牢吗?”
“不会。”我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李明宇父母同意签谅解书了。”
她一下子坐直身体,眼睛瞪大了:“真的?”
“真的。”我在她身边坐下,“条件有点苛刻,但能接受。五百万,外加我上门跪地道歉。”
她的眼睛又红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五百万……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把房子抵押了,凑一凑,应该够。”我说,语气很淡,“钱没了可以再赚,人不能进去。”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怀里,哭出声来。这次是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恐惧和压抑都哭出来。我抱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等她哭够了,我扶她坐好,看着她的眼睛:“静茹,有件事我要问你,你必须说实话。”
她点头,还在抽泣。
“事发那天下午,你去建设路那边干什么?那个时间,你不是应该直接去爸妈家吗?”
她愣住了,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然后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我去拿蛋糕。爸的生日蛋糕,我订的那家店在建设路附近,我想顺路去取。”
“蛋糕店叫什么名字?在哪条路?”
“……我忘了。”她声音很小,“当时很乱,我……”
“方静茹。”我打断她,声音冷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你去建设路,到底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又涌出泪水,但这次,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慌乱,躲闪,还有……愧疚。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泪哗哗地流。
我心里一沉。果然,她瞒了我什么。
“说。”我抓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你到底去见谁?”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终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刘佳瑶。”
第四章 青梅
时间好像静止了。
窗外的雨声,墙上挂钟的嘀嗒声,甚至我们俩的呼吸声,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我抓着方静茹肩膀的手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无数个念头轰然炸开。
“刘佳瑶?”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李明宇的女朋友,刘佳瑶?”
方静茹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是她……她约我见面,说有事要跟我说。我本来不想去的,但她一直打电话,说有很重要的事,关于……关于你。”
关于我。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关于我什么?”我问,声音很轻,但手不自觉地收紧。方静茹疼得瑟缩了一下,但没挣脱。
“她说……她说她手里有你的把柄。”方静茹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睛,“说如果我不去,她就把那些东西公开。我害怕,就……”
“把柄?”我打断她,“我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我不知道。”方静茹摇头,眼泪一颗颗砸在沙发上,“她没说清楚,只说见面谈。我……我以为是她想敲诈,想要钱。我想着,给她点钱,打发她走就算了。所以我就去了,约在建设路那家咖啡馆。但我到的时候,她还没来,我就给她打电话。她说她临时有事,让我在车里等一下,她马上到。然后……然后我就低头看手机,想给她发消息,问她到哪儿了。就那几秒钟,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松开手,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户上凝结着一层水汽,外面的灯光晕成模糊的光斑。我伸出手,在玻璃上抹开一片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深陷。
刘佳瑶。李明宇的女朋友。她手里有我的把柄?什么把柄?我根本不认识她,在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除非……
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片段。很多年前,大学的时候,我谈过一个女朋友,也叫刘佳瑶。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二开始,大三结束,分手后就没再联系。那个刘佳瑶,和这个刘佳瑶,会是同一个人吗?
不,不可能。那个刘佳瑶比我大两岁,算起来现在应该快四十了,怎么可能是在校大学生。而且名字一样的人太多了,只是巧合。
可是,如果只是巧合,她为什么说手里有我的把柄?她为什么偏偏约方静茹在建设路见面?又为什么临时爽约,让方静茹在车里等,然后李明宇就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被撞死了?
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她把柄是什么,你真的不知道?”我没回头,问方静茹。
“真的不知道。”方静茹在身后抽泣着说,“她没说,只说要见面谈。文渊,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想骗你,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我怕她真的有什么对你不利的东西,我怕影响你的事业,所以我才……”
“所以你就瞒着我,单独去见她?”我转过身,看着她,“然后出了车祸,撞死了人,还一直瞒着我你去见她的真实原因?”
方静茹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泪水,还有深深的恐惧和愧疚:“对不起……文渊,对不起……我当时太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出了事,我更不敢说了,我怕你生气,怕你觉得我蠢,怕……”
“够了。”我打断她,声音疲惫。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撑着额头。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锤子在敲。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疑问,无数个可能,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如果刘佳瑶手里真的有我的把柄,那会是什么?我做律师十二年,经手的案子无数,得罪的人也不少,但我自问行事谨慎,不该留的把柄,应该不会有。除非……
除非是那件事。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呼吸有些困难。
不,不可能。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而且我都处理干净了。刘佳瑶怎么会……
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我和方静茹都吓了一跳。我看了一眼屏幕,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刘佳瑶。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没接。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方静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紧张和不安。
终于,铃声停了。但紧接着,一条短信跳出来:
“周律师,明天下午三点,咖啡馆,我等你。如果你不来,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方,包括你妻子为什么要去见李明宇,以及,十年前,城南化工厂的那场大火。”
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南化工厂。大火。
这两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锁死的门。灰尘弥漫,铁锈斑斑的门后,是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是刺耳的警笛声,是焦黑的废墟,是……那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还有,那张我亲手签下的和解协议。
冷汗,一瞬间从后背冒出来,浸湿了衬衫。我坐在沙发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文渊?”方静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谁的电话?”
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我把它握在手里,金属外壳冰凉,但我的手心全是汗。
“没事。”我说,声音嘶哑,“一个……客户。”
方静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怀疑,但她没再问,只是小声说:“那你明天去见她吗?”
“去。”我说,把手机放回口袋,“必须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我立刻拒绝,语气太急,方静茹愣了一下。我放缓声音,“你留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记者可能还会来,你应付不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信任。但她最终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那一晚,我们俩都没睡。我坐在书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涩。我打开电脑,搜索“城南化工厂 火灾 十年前”,跳出来的结果很少,只有几条简短的新闻,说是一家小型化工厂发生火灾,造成一人死亡,原因疑似操作不当。没有后续报道,没有深入调查,就像一粒石子投入大海,连水花都没激起多少。
但我记得,全都记得。
十年前,我还在那家小律所当助理,接的第一个独立案子,就是化工厂火灾的善后。工厂老板是我一个同学的亲戚,托关系找到我,想尽快了结,赔钱了事。死者是个外地打工的,家属在乡下,老实巴交,没什么文化。我出面谈,威逼利诱,最后用二十万签了和解协议,家属放弃追责,工厂免于刑事处罚。
那二十万,我拿了五万佣金。那是我人生第一桶金,用那笔钱,我请方静茹吃了顿大餐,给她买了条项链。她当时很开心,搂着我的脖子说,文渊你真厉害。
厉害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污点,也是我一直试图掩盖的秘密。我以为十年过去,早就没人记得了。可刘佳瑶,她怎么会知道?她到底是谁?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雨停了,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我掐灭最后一支烟,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环卫工人在扫地,唰唰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唐发来的微信:“周律师,查到了。刘佳瑶,女,二十一岁,理工大学大四学生。但她的身份信息有点问题,我查了她的学籍档案,照片和本人对不上。我怀疑,她可能用了假身份。”
假身份。我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继续查,查她的真实身份,社会关系,所有的一切。另外,帮我约李明宇父母,今天下午两点,我去他们家签谅解书。”
“今天下午?可您不是说刘佳瑶约您三点……”
“两点签谅解书,三点见刘佳瑶。”我打字,“时间来得及。”
“明白了。还有,周律师,有个情况……”小唐的回复停在这里,过了几秒,才发来下一句,“我查到,刘佳瑶三个月前,在私人诊所做过人流手术。签字栏上,家属签字是……李明宇。”
人流手术。李明宇签的字。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所以,刘佳瑶怀过李明宇的孩子,但打掉了。为什么?因为父母的反对?因为不想这么早要孩子?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另外,”小唐又发来一条,“刘佳瑶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事发前一周,她频繁联系一个号码。我查了,那个号码的机主叫赵建军,是个混混,有过故意伤害的前科。他们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事发当天上午,时长八分钟。”
赵建军。混混。前科。
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碎片,开始慢慢拼凑。刘佳瑶,李明宇的女友,怀孕,流产,李明宇纠缠,刘佳瑶厌烦,联系混混赵建军,然后,李明宇车祸死亡。
这一切,是巧合吗?
不,不可能是巧合。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城市在苏醒,车流开始涌动,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
上午九点,我开车出门。方静茹还在睡,昨晚她哭了半夜,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我给她留了张纸条,说我去见李明宇父母,让她在家等我。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雨后的城市空气清新,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我打开车窗,让冷风灌进来,吹散一夜未睡的混沌。
小唐已经把李明宇家的地址发给我了,在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筒子楼。我按照导航开过去,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破旧。最后车子停在一个巷子口,进不去了,我只好下车步行。
巷子很窄,地上还有积水,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垃圾混合的味道。两边的墙壁斑驳,贴满了小广告。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看见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找到三单元,爬上四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光线昏暗。401的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门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
我抬手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是王秀英。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像,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孩,笑得很腼腆。是李明宇。
李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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