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中秋夜,我抱着儿子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兜里揣着那张货车保险单,上面的签名笔迹,我再熟悉不过了。
三年前的腊月二十,我顺路捎了一个老尼姑。
她在镇口下车前盯着我的左眉毛看了半天,说了三句话:“你左眉毛里有颗黑痣,那是煞气,有人要你死;你儿子命中有一劫,时间不多了;你媳妇心里藏着个人,瞒不过三年。”
我当时觉得这尼姑怕是脑子有病,随手塞了十块钱让她去买碗面。
现在想来,我真该给她跪下磕三个响头。
01
98年腊月二十,雪下得跟棉絮似的,一层压一层。
我从五台山装了一车土豆往河北赶。货车破旧,暖风也不好使,冻得我直跺脚。路过一个岔路口时,看见路边破庙门口蹲着个人影。
灰扑扑的僧衣,光溜溜的脑袋,是个尼姑。
她冻得缩成一团,双手抄在袖子里,嘴唇发紫。
我本来没想停,雪天路上没人愿意搭车,谁知道碰到什么人。
可开了十几米,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站起来,朝我的车伸了伸手,又缩回去了。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一软。
我踩了刹车,把脑袋探出车窗:“师傅,去哪儿?”
她抬起头,一张瘦削的脸,眼睛倒挺亮:“往东边走,到镇上就行。”
“上车吧,我顺路。”
她道了声阿弥陀佛,拉开副驾驶门坐上来。身上带着一股香火味,淡淡的,不难闻。
上车后她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着。我开了十几分钟,觉得车里闷得慌,就找话:“师傅在庙里修行?”
“嗯。”
“这大冷天的,咋在这荒郊野岭的?”
“化缘。”
她回答得简短,我也不好再问。一路上她始终盯着我左眉毛看,目光不闪不躲,盯得我心里直发毛。
我侧了侧脸,想避开她的视线。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车里的气氛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总算到了我们镇口。我把车停在路边:“师傅,到了。”
她没急着下车,而是又盯着我的左眉毛看了半晌。我心里有点烦了,心想这尼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施主,”她终于开口了,“你左眉毛里有颗黑痣,你知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左眉毛有痣这事我知道,从小就长着,我妈说那是福气痣。
“知道啊,怎么了?”
“那不是福气,”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那是煞气。”
我笑了:“师傅还会看相?”
她不接我的话茬,继续说:“有人要你死,时间不远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这话听着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第二句,”她顿了顿,“你儿子命中有一劫,过不去这个坎。”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儿子刘小军那年才八岁,活蹦乱跳的,哪来的劫?
“第三句,”她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些,“你媳妇心里藏着个人,瞒不过三年。”
这第三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点不安全变成了火气。我媳妇宋桂平跟我过了快十年,虽说嘴巴厉害点,但对我还算不赖。这尼姑凭什么编排她?
“行了行了,”我不耐烦地摆摆手,“谢谢大师指点,赶紧下车吧。”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施主,这个你拿着,将来或许用得上。”
我没接,怕她讹我。随手掏出十块钱塞给她:“拿着买碗面吃,天冷。”
她看了看那十块钱,没接,也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下了车,单薄的身影站在雪地里,车灯照在她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关上车门,一脚油门走了。
后视镜里,她还站在原地,一直盯着我的车看。
我心想,这尼姑怕不是个神经病。回去跟媳妇说,肯定又得挨骂。
02
回到家,宋桂平已经把饭做好了,小军趴在桌上写作业。屋里暖烘烘的,跟外头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回来了?”宋桂平正盛饭,头也没抬,“今天晚了快一个小时。”
“路上捎了个人,”我脱了外套,在桌边坐下,“一个尼姑。”
“尼姑?”她抬起头,手上盛饭的动作停了,“你拉尼姑干啥?”
“她站在路边冻得不行,我顺路就捎上了。”
宋桂平把饭放到桌上,切了一声:“你这人就是心大,什么人都往车上拉。现在这年头,骗子多了去了。”
“人家是个尼姑,骗我干啥?”
“尼姑?”她嚼了嚼这两个字,“那些尼姑和尚的,最会糊弄人。跟你说什么了没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尼姑那三句话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宋桂平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刘建国,你是不是缺心眼?一个尼姑的话你也往心里放?”
“我没往心里放,”我赶紧解释,“就是跟你说说。”
“你这人不光缺心眼,还倒霉。”她越说越来气,“跑长途本来就忌讳这些事,你还把尼姑拉上车,还让人说了这么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嫌咱家日子太好过了?”
小军被他妈吓了一跳,筷子都掉了。我赶紧把孩子安抚住:“行了行了,我不说了,吃饭吃饭。”
她哼了一声,坐下吃饭,但脸色一直不好看。
那顿饭吃得我嗓子眼堵得慌。宋桂平那话虽然不好听,但我也想,一个尼姑的话,有什么好在意的。
吃完饭我陪小军写了会儿作业。
他今年上二年级,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来挺认真。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家伙抬起头冲我笑了笑,两颗门牙掉了还没长出来。
“爸,你明天还出车吗?”
“不出了,”我说,“明天在家陪你。”
“好!”
小孩子就是容易满足。我心里那点不痛快,看着他的笑脸就散了大半。
晚上睡觉时,宋桂平背对着我躺床上。我碰了碰她肩膀:“还生气呢?”
“少碰我。”她把被子裹紧了点,“你这人就是不长记性。”
“我就不该跟你说这事。”
“你是不该说,”她转过身来,“一个大男人,一个尼姑说几句话就把你吓成这样?”
“我没被吓着。”
“那你念叨个什么劲?”
我没话说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冒出一句:“那个尼姑是哪个庙的?”
“不知道。”我老实说,“就在路边破庙门口碰着的。”
她没再追问。我关了灯,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雪花扑簌扑簌地落,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里那个尼姑还是站在镇口,大雪落了她一身。
她张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刮得听不清。
我竖起耳朵想听清楚,可怎么也听不见。
然后我就醒了。天已经快亮了,枕边空空的,宋桂平早起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脏纱布。
03
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2000年的春天。
那两年我跑车还算顺利,虽然挣不着大钱,但养家糊口还是够的。宋桂平在小卖部里忙活,小军上四年级了,成绩一般,但挺懂事。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平平顺顺过下去。
直到那年三月份,小军突然发烧了。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小孩子哪有不发烧的?去镇上的诊所拿了两包药,吃了就好了。可好了没两天,又烧起来了,反反复复,就是不见好。
后来去县医院,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抗生素,打了三天点滴。烧退了,我们松了口气。
可回家不到一个星期,又烧了。
这回我坐不住了,又带着孩子去县医院。换了医生,抽了血,做了检查。等结果的工夫,我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腿肚子直发软。
医生叫我进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孩子不是普通的感冒,”他指着化验单,“白细胞一直偏高,免疫系统可能有问题。建议你们去省城的大医院再查查,我怀疑是......”
“是什么?”我声音都变了。
“我不好说,但建议尽快去省城。”
我走出诊室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宋桂平抱着小军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我出来就站起来问:“怎么样?”
“医生说得去省城。”
“省城?”她拧着眉,“就发个烧,犯得着跑那么远吗?”
“医生说的,”我把化验单递给她,“你自己看。”
她看不懂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不就是白细胞高点嘛,我听说有偏方能治,犯不着花那个冤枉钱。”
“什么偏方?”我火了,“孩子都烧成这样了,你还信偏方?”
“我不是不信医院,”她声音也大了,“可你看咱家那点钱,去了省城得住多久?花多少钱?万一查不出啥,不是白扔了吗?”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了一架。她说我折腾,我说她在孩子身上省钱。吵到最后谁也不理谁。
后来还是我妈借了两千块钱给我,让我带孩子去省城。
宋桂平没跟着去,说她得看店。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坐了大半天的火车到了省城,挂了专家号,又抽血又拍片子。
那几天我吃不好也睡不着,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尼姑的第二句话。
“你儿子命中有一劫,时间不多了。”
我拼命摇头,想把这念头甩出去。可越是甩,它钻得越深。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医生很年轻,说话挺和气。他说孩子的病不算太严重,是免疫系统紊乱引起的反复感染,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应该能控制住。
“能治好吗?”我问。
“控制住了就没什么问题了,但不能拖。”
我大大松了口气,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可接下来的问题来了。住院押金三万,我兜里只有两千。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腿像灌了铅。
后来还是我妈又凑了五千,加上我手里的一点积蓄,好歹住了院。
那段时间我每天医院和小卖部两头跑,晚上睡在医院走廊的陪护椅上。宋桂平来过两回,待了半天就说店里忙,匆匆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她是因为小卖部的生意才走的。
后来我才明白,她忙着往别处跑。
04
2001年开春,小军的病情稳定了些,我总算能喘口气了。
那段时间我跑车也少了,只在附近接些短途活。可奇怪的是,我那辆解放货车开始频繁出毛病。
一开始是大灯不亮了,换了个灯泡。然后是打火打不着,修好了。再后来是跑着跑着突然熄火,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最邪门的一次,我刚开上坡,发动机突然停了,刹车也变软了。我拼命踩刹车,车还是往后退,差点翻到沟里。
我把车开到修车铺,曹师傅是老手,把我车检查了一整天。
晚上我去取车时,曹师傅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建国,你跟谁有仇?”
“啥?”我没听懂。
“你这车,是被人动过手脚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看看这,”曹师傅指着刹车油管,“被人剪了大半个口子,只差一点就断了。还有这发动机,里面塞了铁屑,慢慢磨着,开到一定里程就彻底废了。”
“你是说,有人要害我?”
“不是害你还能是害谁?”曹师傅叹了口气,“你想想,最近得罪谁了?”
我蹲在修车铺门口想了半天。跑长途这些年,我跟谁都没红过脸,最多就是因为抢活的事跟同行拌过几句嘴,可那也不至于要人命啊。
“报警吧,”曹师傅说,“这事不简单。”
我没报警。
主要是觉得没证据,报了也白报。
再说了,我跑了这么多年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能是哪个眼红的同行搞的鬼,我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回家跟宋桂平说了这事,她当时正在擦柜台,手上的抹布啪嗒掉在地上。
“被人做了手脚?”她声音有点尖,“谁会干这种事?”
“我也不知道,”我点了一根烟,“曹师傅说要报警,我没报。”
“别报。”她脱口而出,然后又补了一句,“报了也查不出来,还得罪人。”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后来想想,她那句话里藏着的,可不只是怕得罪人那么简单。
那段时间宋桂平开始频繁往外跑。一开始说去卢美琳的饭馆帮忙,说是她表姐店里缺人手。后来又说去镇上进货,一趟就一整天。
起初我没多想,直到有一次我路过卢美琳饭馆,想进去打个招呼。卢美琳看见我,脸色不大自然。
“建国来了?”她擦着桌子,“有事?”
“没事,路过。”
我扫了一圈店里,没看见宋桂平。
“桂平不是说来帮忙吗?”
“啊?”卢美琳愣了愣,“今天没来,可能在家吧。”
我没说什么,出了饭馆就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那天晚上我回去得挺晚,宋桂平已经在家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你今天去哪儿了?”我随口一问。
“去进货了,”她眼睛没离开电视,“跑了一整天。”
“卢美琳说你没去她那儿帮忙。”
她愣了一下,飞快地说:“我这几天都没去她那儿了,太忙。”
我没再追问,坐到饭桌前吃饭。宋桂平给我盛了碗汤,我喝了一口,有点咸了。
她以前做饭从不放这么多盐。
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心里总觉得有个疙瘩。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突然,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尼姑说的第三句话,我媳妇心里藏着一个人。
我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刘建国,你是不是有病?整天疑神疑鬼的,连自己媳妇都要怀疑?
可那个念头就像是种子,一旦种下了,就会生根发芽。
05
2001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
那天我从卢美琳饭馆门口经过,想去后门那边上个厕所。后门那儿有个垃圾桶,我路过时无意中扫了一眼,看见里面丢了一张纸。
我本来没在意的,可那纸上的字让我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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