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辉是香港文化界的奇才。他以大学教授、文化学者、媒体人等身份行走,享有相当知名度。2013年他起心动念,立志要成为小说家——而且是长篇小说家。三年后《龙头凤尾》(2016年)出版,一鸣惊人。小说描写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香港黑白两道恩怨,日军占领三年零八个月的种种暴行。接续创作的《鸳鸯六七四》(2020年)将香港江湖故事延续到五六十年代。《双天至尊》则是最新作品,叙事时间以五十年代末至八十年代为背景,描绘香港黑社会又一世代的风云变幻。三部曲之作俨然成形,各自独立而又相互呼应。
《双天至尊》书封
马家辉无意书写史诗大河叙事,他兀自发掘——或是创造——一个自己的“异托邦”。他笔下的香港就是个大江湖,一个殖民时代的法外之地。这是个传奇世界,藏污纳垢又充满血性义气,尔虞我诈外,竟蔓延出浪漫情愫。杜月笙在此惊鸿一瞥,李小龙也有一席之地,更多的是黑白两道的你来我往、难分彼此。
这个江湖固然是传奇的结晶,但对马家辉而言又无比亲切,充满草根力量。如他在不同场合自述,他所出身的湾仔地区提供了小说想象的原型。湾仔华洋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穷困是多数居民的共业,好勇斗狠是少年的生活日常。游走在这样的环境里,马家辉自嘲从小多能鄙事,包括幻想成为又一个李小龙。他小说里的人物出身底层,因缘际会加入帮派会党,走上不归之路。他们男盗女娼,但骨子里却总有一股难言之隐:他们也曾想力争上游,但生存的考验却是如此凶险。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宿命的忧郁油然而生:
“这里有太多太多的故事让我回味,亲身经历的,耳朵听来的,眼睛读到的,或悲凉或哀伤,或欢欣或荒唐,或关乎背叛, 或诉说忠诚,皆离不开球场四周的街道与马路。”(《龙头凤尾》后记)
马家辉(摄影:姚佳敏)
与其说马家辉的江湖小说写出了什么微言大义,不如说是作家个人回首来时之路,对那可能或不可能发生的少年经验,所作的另类抒情。他的江湖里,一方面是黑社会的刀光剑影,一方面是禁忌内外的欲望涌动,两者在殖民社会中相互碰撞,激荡出一种奇妙的张力——与魅力。以广受好评的《龙头凤尾》为例。主人公陆南才1936年从广东乡下来到香港,一路打拼,成为洪门孙兴社龙头老大。但呼风唤雨之余,陆竟然发展出一段禁色之恋,1941年底日军攻陷香港,他们终难逃同归于尽的命运。马家辉描写一个香港黑社会教父的“倾城之恋”,如此感同身受,甚至流露出自己的文青本色。
到了《鸳鸯六七四》,时间从二战前后移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担纲人物是陆南才当年身边的一个小弟哨牙炳。这又是一个普通人物浮沉江湖的浪荡与奇情故事。哨牙炳历经无常,却每每能顺势化解困境,转危为安。用他自己的话说,人生难免摸到烂牌,但把烂牌打好,才是本事。哨牙炳一生风流,却在金盆洗“撚”会上连摸三把烂牌后神秘消失。这一反高潮又扣紧他和陆南才一辈的关联。
三部曲最后一部《双天至尊》始于1956年的一场社会事件,一路发展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签订《中英联合声明》之后。这些年里香港经济起飞,甚至连传统黑社会也面临转型之必要。当陆南才、哨牙炳等传奇开始褪色,昔日江湖今安在?小说一开场就充满时移事往的失落感。可就有像韩天恩这样的少年,依然做着习武强身、跻身江湖的旧梦。韩自幼父不详,母亲改嫁道士韩子明,故事由此开始。天恩一心练武,想象有朝一日开设武馆,但却事与愿违,一次又一次卷入黑道旋涡,甚至锒铛入狱。然而在狱中他却有了改变一生的奇遇……故事急转直下,后事如何,必须卖个关子。
马家辉作品《龙头凤尾》《鸳鸯六七四》
《双天至尊》延续《龙头凤尾》《鸳鸯六七四》,依然以传统牌九赌博的砌牌、发牌、对牌组合命名。“龙头凤尾”意指凭运气或技术而得到的好牌组;“鸳鸯六七四”如前所述,是牌局最差的“烂牌”组;“双天至尊”则是文牌中的极致好牌。红六点,白六点,两支牌共二十四点,象征二十四节气一次到齐。
由此,小说发展出层层隐喻:江湖角力此起彼落,人生斗争刚柔互克,男欢女爱见首不见尾。命运的轮盘哗哗转着,欲望的游戏一开动就难以收拾,历史的赌局从来不按牌理出牌。在一切吆五喝六的喧闹后,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陆南才,哨牙炳,韩天恩,还有围绕在他们周遭的人物,谁不是局中之人?他们赢过,他们输过,到头来终究血本无归。但,这又如何?
牌九固然是小说叙事的主要隐喻,当马家辉为三部小说系列命名时,他选择了“秘密”二字。他直言:“我对人物的基本假设是,每个人都生活在秘密里,怎么去处理和秘密的关系,怎么保守秘密,就构成了小说情节。”什么是秘密?在小说里,秘密是种种被有意无意遮蔽的人间情境:不可告人的往事,心照不宣的谎言,居心叵测的阴谋。秘密也是难言之隐的欲望,不由自主的动机,后见“不明” 的混沌。或者,秘密就是操纵一切的宿命力量?
于是,《龙头凤尾》中的陆南才苦苦进行黑社会的地下情;《鸳鸯六七四》中的哨牙炳为了坚守秘密付出生命代价;到了《双天至尊》,韩天恩的身世之谜与他所涉身的江湖有着匪夷所思的勾连。马家辉操作这些情节的目的不在于故弄虚玄——那是常见的小说桥段,而在于点出(他所理解的)一代香港社会和伦理感觉结构。日不落国的光辉再怎么耀眼,总有挥之不去的阴翳;熙熙攘攘的殖民社会里,不论上流下流,谨防突然陷落的生命黑洞。
“秘密三部曲”人物关系表
写实叙事难以穷尽马家辉对秘密的思考,小说里不断出现幽灵般的场景或宗教休咎的指涉,并非偶然。陆南才的爱情见不得天光,马家辉三次安排陆和情人在古老的坟场东华义庄幽会。他们是异类,是鬼魅:“永不能见,平素音容成隔世;别无复面,有缘遇合卜他生。”哨牙炳的妻子阿冰和丈夫的好兄弟有了暧昧,但就在紧要关头一场渔艇意外发生,决定了他们的一拍两散的命运。吉凶祸福,莫非天定?
在《双天至尊》里,韩天恩的养父韩子明是职业道士,小说因此铺展出一幕幕法事祭拜场景,小说结构更由道教科仪中的花圈、花炮、花牌意象衍生而成。“花圈”悼念亡者,揭开1956年九龙街头暴乱,护士阿凤遭便衣警察凌辱,生下韩天恩的伤心往事;“花炮”驱魔避煞,书写韩天恩习武有成,堕入情网的经过;“花牌”超度祝祷,铺陈韩天恩卷入江湖是非,和“大老总”郎哥的纠葛和最终火并。马家辉安排的伏笔引线扣人心弦,但不论小说表面如何曲折热闹,始终笼罩一股不祥之气。
作为“秘密三部曲”终篇,《双天至尊》的结局是匆促而悲凉的,而且可能引起部分读者的意难平。但从前两部看来,一切有迹可循;陆南才和哨牙炳的下场并不比韩天恩更好。不同的是,马家辉自承在韩的生命中注入自己当年成长的痕迹,因而更多了一分物伤其类的感伤。像这样出身寒微的香港青年,无论如何好自为之,终究必须与偶然的机遇对赌。归根究底,马家辉要处理的秘密无他,就是无从捉摸的人生和人性——谜面和谜底可能是一回事。用他的话说,“人世如花事,开谢起落,人有命,天有意——但我们仍得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马家辉在樱桃楼前
为什么“秘密三部曲”必须是部关于香港的小说?前文提过,以三部曲的规模和时间跨度而言,马家辉善尽了说故事人的本分。小说糅合历史演义、会党黑幕、狭邪情色等通俗文类,高潮迭起。他的港式俗语方言信手拈来,细节描写充满人间烟火气息,证明他是个“接地气”的作家。他的黑帮老大、烟花女子、江湖古惑仔等都带有正宗港味标记,但个个不乏“面具”之后的自家心事。亦正亦邪,忽真忽假,谁又没有一二欲言又止的秘密?
而他们的秘密也是香港的秘密。这座城市十九世纪中倏然崛起,历经蜕变,早已是传奇。香港是一个“有故事”的地方,充满机运凶险,也散发艳异光彩——更不乏因之而起的痴嗔贪怨。然而,“凡事都有定期”(《传道书》),哭泣有时,欢笑有时;哀伤有时,雀跃有时;拥抱有时,避开有时;寻找有时,遗失有时……这正是马家辉的用心所在。
当香港进入另一历史节点,马家辉花了十三年厘清他所谓的秘密,感慨自在其中。他避谈什么大志,却写出一部香港外史。在这层意义上,套句俗话,“秘密三部曲”就算原为“无目的性”的游戏之作,却证成了“合目的性”的神秘召唤。
来源:王德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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