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妈把五套房产全过户给弟弟那天,我正蹲在医院走廊里,核对她的住院账单。

三十七万八千六百二十块。

手机震动。

是家里微信群的消息。

我妈发的,一连串的房产证照片,红彤彤的封面,五本。

下面跟着一段语音。

我点开。

“房子的事,今天都办妥了。全在小宇名下了。就这么定了啊。”

我妈陈美兰的声音,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三天前还说“胸口闷得喘不过气”的病人。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

我往下翻。

弟弟周宇回了个“谢谢妈”的表情包,龇牙笑的那种。

小姨陈美红秒回:“姐你做得对!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给房子干什么。”

表姑周秀莲接上:“就是。小雨都三十了还不结婚,以后一个人过,要那么多房子也没用。小宇不一样,要娶媳妇的。”

二舅妈发了三个大拇指。

我把手机按灭。

屏幕黑了,映出我自己的脸。

医院的日光灯很白,照得人没有血色。

我拿起账单,去一楼窗口排队。

前面有七个人。

排了二十分钟。

轮到我的时候,收银台的女孩看了眼账单,小声说。

“周女士,费用有点高,您看是刷卡还是……”

“刷卡。”

我把卡递过去。

POS机发出“咔咔”的打印声。

三十七万八千六百二十块。

确认。

签字。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给周宇打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姐。”

他的声音很轻快,背景音有点吵,像在商场。

“妈今天出院,你来接吗?”

“哎呀,我今天约了人看车。你接一下呗。反正你也没什么事。”

“我看车”三个字,他说得很随意。

像一个有钱人讨论今天吃什么。

我靠在缴费窗口旁边的墙上,瓷砖很凉。

“周宇,妈的住院费,三十七万八。我一个人付的。你的车,多少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姐,你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啊。妈把房子给我,那是妈的决定,又不是我逼她的。再说了,我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马上要结婚了,房子要装修,车子要换新的,哪里都要钱。你一个人,花销小……”

“我问你,车多少钱?”

“四十八万。”

他说完,补了一句。

“贷款买的,首付十五万,妈帮我出的。”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细的响声。

“姐?你还在吗?”

“在。”

“那个……妈今天出院,你记得把出院手续办全啊。还有个自费药的结算单,在护士站那里。别忘了。”

“好。”

“那我先挂了,销售催我了。”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

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

护士站在三楼。

我坐电梯上去。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四面都是不锈钢壁,能照出人影,模模糊糊的。

我盯着自己的影子。

三十岁。未婚。在一家外企做财务主管。

月薪两万三。

在周家人眼里,我是一个“花销小”“没什么事”的人。

电梯门开了。

我走到护士站,拿了自费药结算单。

六千四。

刷卡。

签字。

然后去病房帮我妈收拾东西。

她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在床头。

床头柜上有半个削好的苹果,氧化了,果肉发黄。

我拉开抽屉,把零碎东西往袋子里装。

充电器。老花镜。保温杯。一本翻到一半的《故事会》。

我妈从洗手间出来,新换了一件枣红色的开衫,头发也梳过了。

看到我,她第一句话是。

“你弟弟呢?”

“他有事。”

“什么事比接我出院还重要?”

我没接话,把她的拖鞋装进袋子。

我妈坐下来,看着我收拾。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房子的事,你知道了吧?”

“嗯。”

“你也别多想。妈不是不疼你。但你想想,你弟弟要结婚,没房子怎么行?小慧那边开口就要一套全款的婚房,还有彩礼二十八万八。我不帮他,谁帮他?”

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

“你不一样。你自己挣钱自己花,没负担。再说了,你一个女孩子,有套房子反而麻烦。以后嫁人了,男方会觉得你太强势。妈是为你好。”

为你好。

这三个字,我听了三十年。

小时候把鸡腿给弟弟,“为你好,女孩子不能太胖”。

高考志愿填财务,“为你好,这专业好找工作”。

工作后催我攒钱给弟弟买房,“为你好,以后你嫁人了,娘家硬气你也硬气”。

现在把五套房全给弟弟,还是“为你好”。

我把袋子的拉链拉好。

“妈,走吧。车在楼下。”

“你弟的车?”

“我的。”

我妈撇了撇嘴。

“你那辆小丰田,坐进去腰疼。你弟弟说他要换辆奥迪,那车坐着才舒服。”

我没说话,拎起包往外走。

我妈跟在后面,一路絮叨。

“你啊,就是太好强了。你看你表姐,嫁了个开厂的,现在天天在家带孩子,多享福。你呢,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都不好意思跟亲戚说……”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不锈钢壁映出我妈的脸。

她还在说。

“这次小宇结婚,你做姐姐的,礼金可不能少。我跟你讲,低于五万拿不出手。你一年也挣不少,别那么小气……”

“妈。”

我开口。

电梯里的灯光在我脸上切成明暗两半。

“上个月你说胸口闷,我请假五天陪你检查。住院押金八万,是我付的。请护工十五天,六千三,是我付的。自费药六万二,是我付的。出院结算三十七万八,是我付的。刚才那六千四,也是我付的。”

我转过头,看着她。

“五套房,全给周宇。我没意见。但以后他的事,别找我了。”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我拎着包走出去。

我妈在背后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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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雨!你这话什么意思?!养你这么大,花你点钱怎么了?你弟弟结婚你不出钱,传出去让人笑话!”

我没回头。

走出住院部大门,九月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我找到自己的车,一辆银灰色的丰田。

开了六年。

车门把手有点松了。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发动。

空调吹出来的风有股灰尘味。

我妈拉开车门坐进来,重重关上门。

“开慢点,颠得我头晕。”

我没说话,挂挡,驶出停车场。

手机连了车载蓝牙,屏幕亮了一下。

是周宇发来的微信。

“姐,妈出院了吗?我刚才跟小慧商量了,婚房的装修预算还差二十万。你能不能先借我周转一下?等我发了年终奖就还你。”

我没回。

我妈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

“你弟找你借钱?你借给他呀。又不是不还。你一个人又没什么大花销。”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车子驶上高架。

窗外的城市灰蒙蒙的,高楼一栋接一栋。

我妈又开口了。

“对了,下周六小宇订婚宴。在天香楼。你记得包个大点的红包。小慧家那边的亲戚都来,别让咱们家丢面子。”

“多少算大?”

“起码八万八吧,图个吉利。”

八万八。

住院费三十七万八。

自费药六万二。

护工六千三。

押金八万。

加起来,六十一万七千九。

再加上八万八的礼金。

七十万五千九。

一年工资。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泛白。

“妈,我去年到手二十七万六。”

“那怎么了?你平时又花不了几个钱。攒着干什么?”

攒着干什么。

是啊。

攒着给弟弟买奥迪。

攒着给弟弟装婚房。

攒着给弟弟出彩礼。

攒着在订婚宴上包八万八的红包,图个吉利。

我把车开下高架,拐进一条小路。

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

“妈,我去买瓶水。”

下车,走进便利店。

冷气很足。

我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

结账的时候,我打开了家庭群。

往上翻。

小姨说“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表姑说“小雨要那么多房子也没用”。

二舅妈发了大拇指。

我妈说“就这么定了啊”。

周宇发了龇牙笑的表情包。

我把群聊设置成免打扰。

然后退群。

手机振动了一下。

是公司的邮件。

发件人:CEO办公室

主题:关于亚太区财务总监任命通知

点开。

“经董事会研究决定,任命周小雨女士为亚太区财务总监,负责大中华区、日韩、东南亚财务管理工作。年薪调整为180万元人民币,另授予限制性股票期权50万股。任命自下月1日起生效。”

我看着这封邮件。

矿泉水瓶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

便利店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

外面的阳光照在银灰色丰田的挡风玻璃上,反光刺眼。

我妈坐在副驾驶,低着头看手机。

应该在跟谁发微信,嘴角带着笑。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邮件截图,存进了加密相册。

然后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水很凉。

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这么久?”

我妈头也不抬。

“排队。”

发动车子,驶回主路。

手机又亮了。

是大学同学沈曼发来的消息。

“小雨,下个月的同学会你来吗?听说程砚也来。”

程砚。

这个名字,七年没见了。

大学时追过我两年。

我没答应。

后来他出国,创业,再后来听说公司上市了。

“看情况。”

我回了两个字。

沈曼秒回。

“来嘛来嘛。程砚现在可厉害了,那个‘深蓝科技’你知道吧?他就是创始人。身家几十亿呢。他还单身哦~”

我没再回。

车子在车流里慢慢移动。

后视镜里,我妈还在发微信。

她的嘴角一直翘着。

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是周宇的奥迪。

还是二十八万八的彩礼。

还是天香楼的订婚宴。

还是“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我把空调出风口拨了拨,冷气对着自己的脸吹。

下周六。

天香楼。

八万八。

我看着前方的路,突然想笑。

周宇的订婚宴,我当然要去。

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让所有人都看到。

我这个“要那么多房子也没用”的周小雨。

到底有多“没用”。

一周后。

天香楼。

本市最老的酒楼,开了四十多年。

周家有什么大事都在这儿办。

我爷爷的六十大寿。表姑的女儿出嫁。周宇的升学宴。

现在轮到他订婚了。

我妈订了最大的包间,“富贵厅”。

能摆八桌。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

最显眼的是一辆黑色奥迪,崭新,还没上牌。

车头扎了红色绸带。

是周宇的。

我把自己的丰田停在最角落,拎着包走进去。

大厅里挂了大红横幅。

“周宇先生&王小慧女士订婚之喜”

我妈站在门口迎客,穿了一件暗红色旗袍,头发盘起来。

看到我,她的笑容收了收。

“怎么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黑色西装,白衬衫。

工作日的标配。

“早上在公司开会,没来得及换。”

“今天你弟订婚,你就不能上点心?”

她从旁边的袋子里掏出一条丝巾,往我脖子上系。

“把这个围上,喜庆点。”

丝巾是大红色的。

我没拒绝,让她系。

系完了,她又上下打量我。

“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加班。”

“加什么班啊。女孩子那么拼干什么。”

她说完,又去招呼别的亲戚了。

我走进包间。

八张桌子,坐了七七八八。

周宇坐在主桌,旁边是他未婚妻王小慧。

两人挨得很近,手在桌布下面牵着。

看到我,周宇招招手。

“姐,这边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王小慧对我点点头,叫了声“姐”。

她长得秀气,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周宇凑过来,压低声音。

“姐,红包准备了吧?一会儿当众给,别让我丢面子。”

“准备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

厚厚一沓。

周宇眼睛一亮,拿过去掂了掂。

“八万八?”

“嗯。”

他笑得更开心了,把红包收进口袋。

“姐,我就知道你最疼我。对了,上次跟你说的装修那二十万,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你订婚,不谈这个。”

“行行行,改天谈。”

他举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亲戚朋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和小慧的订婚宴……”

他话没说完,包间门被推开了。

我妈慌慌张张走进来,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她径直朝我走来,高跟鞋踩得地板“笃笃”响。

“周小雨。”

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怒气。

“你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我放下茶杯。

“什么意思?”

“刚才你小姨说,她在新闻上看到,你们公司亚太区的财务总监贪污,被立案调查了。说涉案金额好几个亿。你不是在财务部吗?这事儿跟你有关系没?”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

周宇手里的酒杯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王小慧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看着我妈,语气平静。

“有这事。前财务总监挪用公款,被查了。涉案金额三亿两千万。”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你……你没掺和吧?”

“没。”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我是接替他位置的人。”

包间里更安静了。

我妈愣住。

周宇愣住。

小姨、表姑、二舅妈,全愣住。

“接替?”

我妈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你现在是什么职位?”

“亚太区财务总监。”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的眼睛。

“年薪一百八十万。另加五十万股期权。任命下周生效。”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周宇手里的酒杯,“啪”一声,掉在桌上。

酒洒了一桌面。

我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姨第一个反应过来,挤出笑容。

“哎呀,小雨出息了啊!一百八十万,啧啧啧。我就说嘛,小雨从小就聪明。姐,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表姑也接话。

“是啊是啊,财务总监,那可是高管了。小雨以后可得多关照关照小宇。”

二舅妈跟着点头。

我看着这些半个月前说“女孩子要房子没用”的脸。

现在一个个笑得像朵花。

我妈终于回过神来。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眼睛发红。

“小雨,妈就知道你有出息。之前房子的事……”

“妈。”

我抽回手。

“今天是小宇订婚,咱们不谈这个。”

周宇这时候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姐,你以后就是大公司的高管了。我那二十万装修款的事……”

我看着他。

“周宇,你有五套房,一辆奥迪。还缺二十万?”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小慧在旁边红了脸,低下了头。

我妈打圆场。

“行了行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小雨,你以后多帮衬帮衬弟弟。毕竟你一个人,花销小……”

“妈。”

我站起来。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哎——你还没吃饭呢!”

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满桌的亲戚,表情各异。

我妈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抓我的姿势。

周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小慧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红地毯从脚下一直铺到尽头。

我一步一步踩上去,鞋跟陷进绒面,没有声音。

走出天香楼,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那辆银灰色丰田停在角落里,旁边就是周宇的黑色奥迪。

两辆车挨在一起。

一辆六年,一辆崭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响了。

是沈曼。

“小雨!听说你要升亚太区财务总监了?恭喜啊!对了,同学会你到底来不来?程砚问起你了。”

程砚。

深蓝科技创始人。

身家几十亿。

七年前追过我的人。

我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来。时间地点发我。”

“好嘞!周日晚上六点,香格里拉。不见不散!”

挂了电话,我踩下油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天香楼的招牌越来越远。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没接。

它一直响。

响到自动挂断。

然后她发来一条微信。

“小雨,妈刚才话没说完。你弟的婚房装修,你既然现在条件好了,就帮帮他。二十万对你来说又不算什么。等你弟结了婚,稳定下来,你以后也有个依靠。女孩子一个人,终究是不行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回了一条。

“妈。我三十岁。年薪一百八十万。亚太区财务总监。五十万股期权。”

“我不需要依靠谁。”

“以后周宇的事,别找我了。”

发送。

然后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车子驶上高架。

整个城市在挡风玻璃外铺开。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又明亮。

我打开车窗,风灌进来。

吹得丝巾在脖子上乱飞。

大红色的。

我妈系的。

我解开它,攥在手里。

开了六年,一直没舍得换。

因为每一次攒够钱,都会被家里要走。

周宇要买车。首付十五万。

周宇要订婚。彩礼二十八万八。

妈住院。三十七万八。

现在我终于不用再给了。

我把丝巾团成一团,扔进储物箱。

关上。

踩油门。

丰田发出吃力的轰鸣,汇入车流。

高架桥两边,是这个城市最繁华的景象。

最高的那栋楼,楼顶有一个logo。

“远洋集团”。

那是我们公司。

我下周要去那里,坐在三十八层的办公室里。

亚太区财务总监。

一百八十万。

五十万股期权。

而周宇的婚房,还差二十万装修款。

真有意思。

半个月前,我妈说,女孩子不用有房产。

现在,她想让我帮周宇装修。

靠什么?

靠“你一个人花销小”。

靠“女孩子终究是不行的”。

靠“为你好”。

我把方向盘握紧。

车子在下高架的匝道上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奥迪从旁边超过去。

不是周宇那辆。

但同一款。

我盯着它的尾灯。

红得像我妈给我系的丝巾。

红得像周宇订婚宴上的横幅。

红得像那五本房产证的封面。

我踩下刹车,等红灯。

人行道上,一个女孩抱着文件夹走过。

二十出头。

穿白衬衫,黑西裤。

像七年前刚毕业的我。

那时候,我妈说。

“你弟弟要上大学了,你供他。”

我供了。

四年。学费。生活费。电脑。手机。

加起来,二十三万。

那时候,我妈说。

“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早点工作。”

我工作了。

第一份工资,四千三。

三千寄回家。

自己留一千三。

租隔断间,吃泡面。

那时候,我妈说。

“你弟弟毕业了,要找工作。你帮他走动走动。”

我走了。

托人,送礼,请客。

花了两万七。

周宇进了事业单位。

铁饭碗。

我妈高兴得请亲戚吃饭。

那顿饭,三千二。

我结的账。

绿灯亮了。

我松开刹车,车子驶过路口。

手机又亮了。

是周宇发来的微信。

“姐,你怎么把妈拉黑了?她在家哭呢。不就是让你帮个忙吗?你现在条件那么好,帮帮家里怎么了?别忘了,你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我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然后拿起手机,打字。

“周宇。五套房。一辆奥迪。二十八万八彩礼。八万八红包。”

“你跟我谈‘家里的一份子’?”

“你的房子,车子,彩礼,红包。哪一样,不是我付的?”

“我不是你家里的一份子。我是你家的提款机。”

“从今天起,这台提款机,停机了。”

发送。

然后把他,也拉黑了。

车子驶进公司地下车库。

我找到车位,熄火。

车灯灭了,地下车库很暗。

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发着绿幽幽的光。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下车。

方向盘上的皮套,磨得发亮。

六年前买这辆车的时候,周宇刚考上大学。

我妈说,你弟有出息了。

我说,我买了辆车。

我妈说,浪费钱。

现在这辆车,还开着。

周宇已经换了奥迪。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天香楼包间里的那些脸。

小姨的。表姑的。二舅妈的。

她们半个月前说。

“女孩子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要那么多房子也没用。”

“小雨都三十了还不结婚,以后一个人过。”

今天她们说。

“小雨出息了啊。”

“小雨从小就聪明。”

“小雨以后可得多关照关照小宇。”

一模一样的嘴。

说出的话,翻了个面。

像硬币。

正面是“为你好”。

背面是“给我钱”。

我睁开眼。

打开储物箱,拿出那条大红丝巾。

攥在手里。

真丝的,滑,凉。

像我妈说话时的语气。

明明是冷的,非要裹一层热的。

我把丝巾叠好,放进包里。

然后下车,锁门。

往电梯口走。

脚步声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一下,又一下。

清脆,坚定。

电梯来了。

我走进去,按了三十八楼。

门缓缓关上。

不锈钢壁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

黑色西装,白衬衫。

没有那条大红丝巾了。

干净,利落。

电梯开始上升。

数字跳动。

1。2。3。

每跳一下,就离地面远一点。

离天空近一点。

我想起沈曼说的同学会。

周日晚上六点。

香格里拉。

程砚会来。

深蓝科技创始人。

身家几十亿。

七年前追过我。

电梯继续上升。

15。16。17。

我看着数字。

嘴角弯了一下。

周宇的婚房还差二十万装修款。

我妈在家哭。

小姨说小雨以后得多关照小宇。

表姑说女孩子一个人终究不行。

程砚说,周日见。

电梯到了三十八楼。

门开了。

走廊里铺着灰色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

我走出去,地毯很软,吞掉了所有脚步声。

落地窗外,整个城市在脚下。

那些高楼,那些车流,那些为几万块钱算计来算计去的人。

都在下面。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公司内线。

我接起来。

“周总监,董事会通知您,下周一上午九点,参加亚太区高管会议。届时会正式宣布您的任命。”

“好的。”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很大。

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算计和虚伪。

这座城市也很小。

小到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就能站在三十八楼,俯视一切。

周日很快就到了。

这中间的五天,周家那边又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

我妈换号码打了三次,每次都是哭。

第一次说“妈知道错了”。

第二次说“你弟的婚房装修还差二十万”。

第三次说“你总不能看着你弟结不成婚吧”。

周宇换号码打了两次。

第一次说“姐,小慧家里催了,婚房再装不好,这婚就结不成了”。

第二次说“你就帮这最后一次,以后我肯定不找你了”。

小姨、表姑、二舅妈,轮流打。

我都没接。

或者接了,听到是她们的声音,就挂了。

工作室这边,交接手续办得很顺利。

前任财务总监的案子,我配合调查做了证词。

三亿两千万的资金缺口,追回来一亿八。

剩下的,人跑了,钱也追不回来了。

CEO找我谈话,说董事会对我很满意。

“周总监,亚太区以后就交给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比你前任,干净得多。”

干净。

我用六年时间,在周家的泥潭里,保持了干净。

代价是三十七万八的住院费。

是二十三万的大学费用。

是两万七的找工作打点。

是八万八的订婚红包。

是六年没换的丰田。

现在,这些代价,我不付了。

周日傍晚。

我从公司出来,开车去香格里拉。

路上堵车。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

我等红灯的时候,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接起来。

是我爸。

他常年在工地,一年到头也不打几个电话。

“小雨。”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木头。

“你妈让我跟你说,别闹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看着红灯倒计时。

9。8。7。

“爸。您知道妈把五套房全给周宇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道。”

“您觉得这公平吗?”

又沉默了。

3。2。1。

绿灯亮了。

“小雨,你弟弟是男孩子……”

我挂了。

后视镜里,夕阳还在烧。

橘红色的光,铺满整条街。

像我妈给我系的大红丝巾。

铺天盖地的,热腾腾的。

但底下是凉的。

香格里拉到了。

我把车钥匙给门童,走进去。

大堂的水晶灯从三楼垂下来,亮得像碎钻石。

沈曼在电梯口等我。

穿了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烫了头发。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

“小雨!你变了好多。”

“是吗?”

“以前你总是穿得灰扑扑的,今天这身真好看。”

我今天穿了一套白色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衫。

头发没扎,披在肩上。

口红是豆沙色。

整个人干净,锋利。

像一把刚开刃的刀。

沈曼挽着我的胳膊进电梯。

“程砚已经到了。他刚才还问你呢。”

“问什么?”

“问你结婚了没。”

电梯门映出我的脸。

嘴角微微弯着。

“你怎么说的?”

“我说,周小雨那种人,一般人可娶不起。”

我笑了。

电梯到了。

门打开,是香格里拉的中餐厅。

程砚站在包间门口。

七年没见,他变化不大。

还是瘦高个,戴一副银框眼镜。

只是眉宇间多了点沉稳。

看到我,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周小雨。”

他伸出手。

“好久不见。”

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

“好久不见。”

包间里还有几个大学同学,看到我都站起来打招呼。

“哟,周总监来了!”

“听说你升亚太区财务总监了?厉害啊!”

“一百八十万,慕了慕了。”

我笑着应付,在程砚旁边的空位坐下。

他帮我倒了杯茶。

“听说你在远洋集团?”

“嗯。”

“那家公司不错。我前阵子还跟他们谈过合作。”

“什么合作?”

“深蓝科技想做一个供应链金融平台,远洋是我们的备选合作方之一。”

他推了推眼镜。

“不过现在,可能不用备选了。”

“为什么?”

他看着我。

“因为你在。”

包间里的灯光落在他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但声音很清楚。

很认真。

像七年前。

他说“周小雨,我喜欢你”。

一样的语气。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烫。

烫得舌尖发麻。

但我不想放下。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周宇的新号码发来的消息。

“姐,小慧家今天来人了。说婚房再不装好,这婚就不结了。妈急得高血压都犯了。你真就这么狠心?”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程砚注意到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不太好。”

他放下茶杯。

“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欠你七年的人情,总得还。”

我看着他。

银框眼镜后面,是一双很认真的眼睛。

七年前,他站在宿舍楼下,也是这样看着我。

说“周小雨,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时候我没答应。

因为周宇要上大学了。

我妈说,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

我要供他。

现在我不用供了。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开那条消息,递给程砚看。

他看完,眉头皱起来。

“这是你弟?”

“嗯。”

“五套房全给他了?”

“嗯。”

“你妈住院的钱,你付的?”

“三十七万八。”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赵,深蓝科技那个供应链金融的项目。合作方定远洋。对,就他们。不用竞标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远洋接了这个项目,年度合作金额大概在两个亿左右。作为合作方的财务负责人,你应该会拿到一笔项目奖金。”

他端起茶杯。

“大概,两百万。”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沈曼瞪大了眼睛。

其他几个同学也愣住了。

我看着他。

“你这是干什么?”

“还人情。”

他笑了笑。

“再说了,远洋本来就是我们备选的第一名。我只是把流程省了。”

他把茶杯放下。

“这两百万,够你弟装修婚房了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坦荡。

像七年前一样坦荡。

“我不要你的钱。”

我说。

“我的钱,我自己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我端起茶杯。

“合作的事,按正常流程走。该竞标竞标,该评审评审。别因为我坏了规矩。”

“行。”

他举起茶杯。

“那祝我们,合作愉快。”

我碰了一下他的杯子。

瓷器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也像什么东西开始的声音。

手机又震了。

还是周宇。

“姐,我求你了。二十万,就二十万。以后我再也不找你了。”

我拿起手机,打字。

“周宇。五套房。随便卖一套,够你装十次婚房。”

“你舍不得卖房,却来找我要钱。”

“因为你觉得,我的钱,不拿白不拿。”

“对吗?”

发送。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

“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再回。

放下手机,端起茶杯。

程砚看着我。

“解决了?”

“没有。”

我喝了一口茶。

“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