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车停在酒店门口，宋语嫣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她盯着窗外婆婆何雅琴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伴娘团开始起哄，母亲郭秀梅在人群里使眼色，那眼神她太熟悉了。
她闭了闭眼，终于开口：“阿姨，按我们那规矩，下车费得9万9……”话一出口，她看见何雅琴眼角抽了一下。
全场安静得像是空气凝固了。
何雅琴没说话，掏出手机，当场转账。
到账提醒响起的那一刻，宋语嫣看见婆婆嘴角泛起一丝笑，那笑容冷得让她后背发凉。
她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彻底完了。
01
相亲那天，宋语嫣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淡蓝色的，花了她半个月工资。
她还去理发店吹了个发型，烫了个大卷。
她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觉得这身打扮应该配得上苏俊明。
苏俊明是她妈托人介绍的，说是城里拆迁户，家里好几套房。
宋语嫣本来不信这种话，她见过太多吹牛的人了。
但见了面，发现苏俊明确实长得还行，一米七八的个子，皮肤白净，说话也斯文，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男人。
“你做什么工作的？”苏俊明问她，眼神有点闪躲。
“我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宋语嫣笑了笑，没说是那家公司其实就是她表哥陈建开的小门面，一个月三千块，连社保都没交。
她撒谎的时候心跳得厉害，但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苏俊明点点头，说得挺自然：“我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员，工资不高，够花。”
宋语嫣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该不会也是个打工的吧。
后来才知道，人家是等着拆迁的，工厂那工作是临时干的，就是为了有点事做。
她妈私下打听了，苏家那个城中村要拆，补偿款加房子，怎么说也有两三百万。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从工作聊到爱好，从爱好聊到家庭。临走时互相加了微信。回家路上，宋语嫣心情不错，觉得这事有戏。
她妈郭秀梅比她更上心，当天晚上就问了好几遍：“怎么样？人家对你有意思没？”
“还行吧。”宋语嫣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什么叫还行？我跟你说，这可是好人家，你别给我搞砸了。”郭秀梅坐在她床边，“我打听过了，人家那村子明年就拆，补偿款下来够你们吃一辈子。嫁过去你就享福了，再也不用跟着我受苦。”
宋语嫣听了没吭声。
她从小就知道，她妈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她嫁个好人家。
她爸宋永寿开个小五金店，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的老房子里。
她妈天天念叨“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念叨得她耳朵都起茧子了。
可宋语嫣心里也明白，她妈嘴里的“好人家”，就是有钱就行。至于人品、性格、合不合得来，那都是次要的。
第二次见面，苏俊明带她去了商场。
宋语嫣看中一条项链，标价两千八，够她一个月工资了。
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结果苏俊明二话不说就掏钱买了。
那签单的速度，利索得让她有点意外。
“你这么大方？”她故意开玩笑。
“你喜欢就好。”苏俊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腼腆。
那天晚上，宋语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表姐陈曼易，表姐结婚时婆家穷，彩礼才给了三万八，嫁过去后婆婆天天给她脸色看，说她高攀了。
表姐生完孩子后胖了三十斤，老公还跟别的女人勾搭上了。
表姐哭着回娘家，她妈却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她忍着。
宋语嫣不想过那种日子。
她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彩礼不能低于二十万，房子必须写两个人的名字，婚后绝对不能跟婆婆住。
三个月后，两家开始谈婚论嫁。
02
彩礼谈判那天，何雅琴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看起来像是专门为这场合准备的。
她坐在宋家的客厅里，手里端着茶，脸上的笑容客气得恰到好处，多一分觉得假，少一分觉得冷。
宋永寿先开了口，声音有点虚：“雅琴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家语嫣是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的，嫁过去不能受委屈。彩礼这事，我们商量了一下，二十八万。”
苏俊明当时坐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他偷偷看了一眼母亲，何雅琴脸上笑容没变，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行，二十八万，我答应。”何雅琴放下茶杯，“但我有一个条件，这笔钱必须全额带回，以后给小两口买房首付用。”
郭秀梅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她本来以为何雅琴会还价，没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一句话：“雅琴姐，这不太合适吧？彩礼是我们这边的规矩，哪有带回去的道理？这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宋家贪图你这点钱呢。”
“嫂子，你听我说。”何雅琴不急不慢，像是在哄小孩一样，“这钱带回去，还是他们小两口的。房子首付不够，我再添点。你要是觉得不放心，咱们可以写个协议。”
宋永寿在旁边打圆场：“行行行，就按雅琴姐说的办。都是一家人，别为钱伤和气。”
郭秀梅瞪了丈夫一眼，但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郭秀梅躺在床上越想越气：“她何雅琴什么意思？怕我们贪她家那点钱？我养了二十五年的闺女，说嫁就嫁了，二十八万彩礼还嫌多？”
宋永寿翻了个身：“人家说得也没错，钱带回去还是语嫣的。你非要攥在手里干什么？你闺女嫁过去，人家还能亏待她？”
“你懂个屁！”郭秀梅一巴掌拍在枕头上，“钱在谁手里谁说了算！她何雅琴精着呢，这是防着咱们！以后语嫣嫁过去，人家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你闺女能怎么办？”
宋永寿被骂得不敢吭声，只好转过身装睡。
宋语嫣在自己房间里听见父母吵架，心里烦得很。她打开手机，看见苏俊明发来的消息：“我妈让我跟你说，让你别担心，彩礼的事她心里有数。”
宋语嫣回了个笑脸，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她妈说得对，钱在谁手里谁说了算。她不想像表姐那样，一辈子被婆婆拿捏。
接下来的日子，宋家开始频繁提要求。
先是三金，郭秀梅说“至少要五万块，不然拿不出手”，宋语嫣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后是酒席，要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一桌两千八起，还说了“这是最低标准”。
再后来是改口费，进门那天得给一万，郭秀梅说“这是老规矩，不给就是不尊重女方”。
每次要求提出来，何雅琴都是笑着答应，然后当着宋家人的面，掏出手机转账，再发一条确认消息：“语嫣妈妈，刚才说的那个事，按您说的办了。”
郭秀梅每次都回“好的收到”，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跟宋永寿说：“她何雅琴怎么每次都给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宋永寿不耐烦地说：“人家爽快还不好？非要跟你讨价还价你才满意？”
郭秀梅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她总觉得何雅琴每次发的消息，都像是在留证据。
03
苏俊明第一次去宋家上门那天，提了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烟，还有一盒脑白金。
郭秀梅笑眯眯地接过去，嘴上说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手上却很诚实地把东西拎进里屋了。
何雅琴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宋家的客厅。
六十平的房子，家具旧得掉漆，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写着“家和万事兴”，边上摆着个招财猫，在不停摆手。
苏俊明坐在那里，有点拘谨。宋永寿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行。又问他家里房子什么时候拆，他说可能明年。这话题一开，氛围就变了。
“那补偿款大概多少？”郭秀梅从厨房探出头来。
“妈！”宋语嫣有点尴尬。
“没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郭秀梅笑着缩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郭秀梅端起酒杯敬何雅琴：“雅琴姐，咱们两家能成亲家，是缘分。来，我敬你一杯。”
何雅琴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她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雅琴姐，”郭秀梅放下酒杯，“那个改口费的事，我跟语嫣她爸商量了一下，按我们这边的规矩，进门那天得给一万。”
何雅琴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嫂子说多少就多少。一万就一万。”
她掏出手机，当场转了账。郭秀梅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笑得更灿烂了，连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苏俊明在旁边看着，总觉得母亲的笑容有点勉强。他偷偷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宋家是不是要价太高了？我怎么感觉他们一直在加价？”
何雅琴回了一句：“没事，妈心里有数。你别管，好好处你的对象就行。”
苏俊明把手机揣进口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人了。
晚上回家，何雅琴坐在沙发上，脸色沉了下来。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是在想什么。
苏武问：“怎么了？宋家那边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是太满意了。”何雅琴冷笑一声，“满意得有点过了头。你看见没，今天那个郭秀梅，眼睛一直在打转，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苏武没听明白：“什么意思？人家高兴还不好？”
“好得很。”何雅琴站起来，“好得让我心里发毛。”
苏俊明听见父母的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他没多想。
他觉得宋语嫣挺好的，长得漂亮，说话也温柔，就是她妈有点势利。
可哪个当妈的不势利呢？
他能理解。
婚礼前一周，宋语嫣约苏俊明出来逛街。两个人走在街上，宋语嫣突然说：“俊明，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像别人那样，为了钱吵架？”
苏俊明一愣：“不会的，咱们不缺钱。我妈说了，拆迁款下来够咱们花一辈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宋语嫣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是说，我怕你妈看不起我。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好像……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我妈不是那种人。”苏俊明握紧她的手，“你别多想，她就是性子冷了点，其实人很好。”
宋语嫣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她挽着苏俊明的胳膊，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时间。
那天晚上回去，她给表姐陈曼易打电话，想说说心里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表姐接了，声音很疲惫：“语嫣，怎么了？”
“表姐，我快结婚了，我想问问你，结婚以后日子怎么样？”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表姐压低的声音：“你听我一句劝，嫁过去之后，钱一定要攥在自己手里，千万别让你婆婆管。我就是吃了这个亏，现在想买件衣服都要看人脸色。”
宋语嫣挂了电话，心里乱得很。
她不想跟表姐一样。
04
婚礼前三天，何雅琴去宋家送嫁妆单子。
她到的时候，宋家只有郭秀梅一个人在，宋永寿去店里了，宋语嫣在楼上化妆店试妆。
何雅琴在客厅等了半天，郭秀梅说要去阳台拿东西，让她等一会儿。
何雅琴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宋家的阳台上晒着被子，挡得严严实实。突然，她听见阳台上传来郭秀梅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放心吧，婚礼那天我再让丫头要一次，九万九，按规矩来的，他们不敢不给。我跟你说，这人啊，就是要趁热打铁，等结了婚，钱就不是这么好要了……”
何雅琴的手一僵，手机差点掉地上。
她想站起来走，但腿有点发软。她深吸一口气，装作没听见，继续坐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机。
郭秀梅打完电话回来，笑着说：“雅琴姐，让你久等了。那单子我看一下。”
何雅琴递过去，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凉意。郭秀梅翻了翻，说没问题，然后送她出了门。
回到家里，何雅琴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苏武叫了她好几遍，她才回过神来。
“老苏，宋家可能还要加钱。”她说，声音有点发干。
“什么？”苏武一愣，“二十八万彩礼还不够？还要加什么钱？”
“不是彩礼，是下车费。”何雅琴苦笑，“我听见郭秀梅打电话了，说婚礼那天让语嫣再要九万九。说是下车费。”
苏武气得拍桌子：“这不是讹人吗！哪有这样的！不行，这事得找他们说道说道！”
“别急。”何雅琴摆摆手，声音很稳，“你去找他们，他们死不承认，闹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再说了，你儿子还要不要娶媳妇了？”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宰？”
何雅琴想了想：“我有办法。”
她打开电脑，把之前所有的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都整理了一遍，存进了一个U盘。她存得很仔细，每一张图都改好了文件名，按时间排序。
苏武不解：“你存这个干什么？有什么用？”
“有备无患。”何雅琴说，声音很平静，“我要让他们知道，不是谁家的钱都可以随便拿的。我何雅琴这辈子，最讨厌别人算计我。”
苏武叹了口气：“你这是要把婚事搅黄了。儿子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你非要闹成这样。”
“不是我搅黄的。”何雅琴的声音很轻，“是他们自己要作死。”
与此同时，宋语嫣也处在煎熬中。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给苏俊明打了好几条消息，都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她想告诉他，她不想加价了，她害怕。
但她又怕母亲知道了骂她。
最后她编辑了一条消息：“俊明，我有话想跟你说，关于明天的……”
还没发送，母亲推门进来了。
“丫头，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宋语嫣慌忙把手机藏起来。
“明天就结婚了，早点睡。”郭秀梅笑着说，“别玩手机了，明天还有大事要办。”
她伸手把手机拿了过去：“手机我先替你保管，明天再给你。”
宋语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母亲的眼神逼了回去。
那一夜，宋语嫣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看着天花板，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想起苏俊明的笑容，想起两个人第一次牵手时的场景，想起苏俊明给她买项链时那温柔的眼神。
这些东西，明天之后，还会在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法回头了。
05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得人眼睛发疼。
苏俊明一大早就起来收拾，穿上了那套定制的西装，还打了摩丝，头发梳得锃亮。
何雅琴帮他系领带，系好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儿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妈祝你幸福。”
“谢谢妈。”苏俊明笑了笑，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宋语嫣穿着一身白裙子，越走越远，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接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宋家去了，一共八辆车，全是黑的，打头的是一辆奔驰。宋涛带着一帮人堵在门口，说要开门费。
“给多少？”苏俊明问。
“一万！”宋涛笑呵呵地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一，“姐夫，我姐可是我们家的大小姐，你总不能让她这么轻易进门吧？”
苏俊明皱了皱眉，还是掏了钱。
进了门，宋语嫣穿着婚纱坐在床上，精致的白纱拖了一地。她化了很浓的妆，看起来比平时漂亮很多，但眼神有点躲闪，不敢看苏俊明。
苏俊明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走吧，咱们去酒店。”
宋语嫣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一路顺利，到了酒店门口。
何雅琴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准备接新媳妇下车。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格外精神。
可宋语嫣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语嫣，下车了。”苏俊明打开车门，轻声说。
宋语嫣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伴娘团开始起哄了：“下车费！下车费！没有下车费不下车！”
苏俊明的脸色变了变，他回头看母亲。何雅琴脸上笑容依旧，只是那笑容有些发僵，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宋语嫣的头埋得更低了。
郭秀梅站在人群里，给她使眼色，那眼神里带着焦急和期待。
宋语嫣闭了闭眼，终于说出了那句话：“阿姨，按我们那规矩，下车费得9万9……”
话一出口，全场安静了。
何雅琴的笑容消失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宋语嫣，眼神像是刀子一样。
苏俊明愣在原地，手里的花差点掉地上。
伴娘团没想到真的要到了这个数，也不敢再起哄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郭秀梅在旁边假装劝架：“语嫣，别闹了，快下车。”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真心的意思，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何雅琴看着宋语嫣，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当众转账。
几秒钟后，宋语嫣的手机响了，到账提醒。那声音在安静的人群里格外刺耳。
“钱到了，下车吧。”何雅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宋语嫣低着头，从车里出来。她的腿有点软，差点摔倒。苏俊明扶了她一把，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的，像是腊月的冰水。
“俊明……”她想说点什么。
但苏俊明没看她。
何雅琴走在前面，背影挺得很直。她走在红毯上，脚步稳健，像是踩在谁的心上一样。
苏武在后面小声问：“这算什么事？”
何雅琴没有回答。
她的包里，装着那个U盘。
06
婚礼在县城最大的宴会厅举行，能摆三十桌。宾客们已经就座，桌上摆满了酒菜，有鱼有肉，看起来挺丰盛。
司仪拿着话筒，在台上说着吉利话：“一对新人，心心相印，白头偕老……”声音很洪亮，在厅里回荡。
苏俊明站在台上，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看着台下的宾客，视线扫过母亲的脸，又迅速收回来了。
宋语嫣站在他身边，婚纱下的手一直在发抖，她不停地在搓手指。
敬酒环节，一切看似正常。何雅琴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来，笑容满面。大家都说“亲家母好福气”，她笑着点头，嘴里说着“谢谢”。
敬到主桌的时候，宋永寿举起酒杯，脸上堆着笑：“雅琴姐，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多多关照。”
何雅琴笑了：“宋大哥，我有个事想跟大家说。”
她放下酒杯，走到台上，拿过司仪的话筒。
“各位亲朋好友，”何雅琴的声音很稳，像是排练过一样，“今天是我儿子苏俊明和儿媳妇宋语嫣的大喜日子。首先要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捧场。今天是个好日子，我想让大家一起见证一个道理。”
台下的人都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何雅琴顿了顿，继续说：“今天，我想让大家看看，一门亲事，到底能做多少笔生意。”
她朝酒店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操作了一下，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图片——那是从第一次彩礼谈判到今天在酒店门口，每一次转账的截图，每一条确认消息的记录。
“大家看清楚，”何雅琴的声音不紧不慢，“第一笔，彩礼二十八万；第二笔，三金五万；第三笔，酒席加价三万；第四笔，改口费一万。还有第五笔——”
她看着宋语嫣：“今天的下车费，九万九。”
“一共是四十六万九千。”
何雅琴放下话筒，看着宋家人：“宋大哥，嫂子，你们谁给我解释一下，这事该怎么算？”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宋永寿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啪”一声摔碎了，酒溅了一地。郭秀梅的脸像纸一样白，整个人哆嗦起来，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宋语嫣站在台上，已经哭不出来了。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整个人像木头一样杵在那里，婚纱下摆还在微微发抖。
苏俊明站在那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说“有备无患”。
07
“你这是什么意思！”郭秀梅终于回过神来，跳起来指着何雅琴，“你何雅琴什么意思！你这是在羞辱我们家！你让我闺女以后怎么见人！”
“我羞辱你们？”何雅琴冷笑一声，“嫂子，你说这话不心虚吗？从彩礼到下车费，哪一笔是你们主动提的？哪一笔不是你们坐地起价？我闺女？你闺女值多少钱？你是不是在心里标了价？”
“那是规矩！”郭秀梅脸红脖子粗，声音都变了调，“我们这边的规矩就是这样！你嫌贵就别娶！谁逼你了！你儿子非要娶我闺女，又不是我们求着你的！”
“我没嫌贵。”何雅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道理，“我只是在告诉大家，规矩是怎么定的——你们定的。你们想定多少定多少，定完再临时加，加到别人付不起为止。你今天能加九万九，明天是不是还能加十九万九？”
“你胡说八道！我没这么想过！”
“我胡说八道？”何雅琴拿出手机，“你看清楚，每一条记录都在这。你要三金的时候说‘按规矩得五万’，要酒席的时候说‘按规矩得二十八八一桌’，要下车费的时候说‘按规矩得九万九’。好，规矩全是你们定的，我想问问，哪里的规矩这么不要脸？哪个地方的下车费要九万九？”
台下的宾客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有人在摇头，还有人低声骂“不要脸”。
宋永寿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他拉着郭秀梅：“走！咱们走！这婚不结了！丢人！”
“不结更好，”何雅琴说，“二十八万彩礼，五万三金，外加一万改口费，一共三十四万，还我。哦对了，还有今天的九万九下车费，要不要也退？”
“你……”郭秀梅气得说不出话，嘴唇都在发抖。
宋语嫣站在台上，突然哭出声来。
她的哭声很大，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整个宴会厅里都回荡着她的哭声。
她看着苏俊明：“俊明，你说句话啊！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妈这样欺负我？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俊明抬起头，看着她。
“语嫣，”他的声音有点哑，“我昨天晚上给你发消息，问你今天一切顺利吗。你回了三个字——‘顺利吗’。我以为你说的是婚礼。”
宋语嫣愣住，哭声也停了。
“你妈没收你手机了，对不对？”苏俊明的声音在发抖，“你本来想跟我说的，对不对？你要是告诉我，我还能拦着。但是你没说。”
宋语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苏俊明的眼眶红了，“你哪怕给我发个表情包，暗示我一下，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宋语嫣低下头，肩膀一直在抖。
她终于明白，那未发送的消息，毁掉的不只是她的婚姻。
还有苏俊明对她的最后一点信任。
08
婚礼草草收场。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有些人的脸上带着看热闹的表情，有些人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人在门口碰见了熟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
宋永寿拉着妻女往外走，郭秀梅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像是被抽走了底气。宋语嫣被她妈拽着往外走，她回头看了一眼苏俊明。
苏俊明站在那里，没看她。
“走！别看了！”郭秀梅拽了她一把，力气大得像是在拖什么东西。
宋家的车开走了。
何雅琴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远处的车影，半天没说话。风吹过来，她的旗袍下摆飘了飘。
苏武走到她身边：“你这是何必呢？非要把事情闹成这样。儿子以后怎么办？这传出去谁还敢嫁给他？”
“我不闹，你儿子这辈子就要被她家拿捏死。”何雅琴的声音有些疲惫，“老苏，我知道你怪我。可我不能看着咱们儿子掉进火坑里。那个郭秀梅是个什么货色，你看不出来吗？她今天能要九万九下车费，明天就能要十九万九生儿子费。你儿子一辈子都别想翻身。”
苏武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苏俊明一个人坐在婚车里，看着窗外发呆。手机响了，是宋语嫣发来的消息：“俊明，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也骗了我自己。我不该听我妈的。”
他没有回。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宋语嫣穿着连衣裙，对他笑。
那时候他觉得她好漂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笑容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是真心的喜欢，还是对这桩“买卖”的满意？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有备无患，不是妈心眼多，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宋语嫣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郭秀梅在外面敲门：“丫头，开门，妈跟你商量个事。”
她不想开。
“你开门！你要气死你妈是不是！你妈还不是为了你好！”
门开了，宋语嫣眼睛红肿着，脸都哭花了：“商量什么？商量怎么让我在丢了脸之后还能捞回点钱？妈，你还要不要我活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郭秀梅黑着脸，“我告诉你，这事不是咱们的错！是何雅琴那个贱人太坏了！她早就准备好了要坑咱们！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咱们！”
“妈，你说出这话，你自己信吗？”
郭秀梅愣住了。
“从头到尾，”宋语嫣的声音很轻，“都是咱们在加价，都是咱们在算计。人家只是不让咱们算计成功而已。你还要我怎么样？还要我去给人家道歉吗？”
郭秀梅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说出口：“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那二十八万彩礼呢？不要了？”
“我不知道。”宋语嫣关上门，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苏俊明的眼神。
那眼神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09
第三天，何雅琴打来电话。
“宋大哥，你们想好了没有？两条路：第一，协议离婚，彩礼和三金退回来；第二，签一份婚前财产协议。你们商量一下，给我一个答复。”
宋永寿拿着手机，手在抖：“雅琴姐，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这离婚的事……孩子们还是有感情的。”
“我没说不让谈。”何雅琴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得先给我一个态度，你们家到底想怎么解决这事。是继续闹，还是好好过日子。你自己选。”
宋永寿挂了电话，看着郭秀梅和宋语嫣。
郭秀梅咬着牙：“要不……就把钱退回去？退了咱们还能落个名声好。”
“退？”宋语嫣抬起头，“退了咱们家就成全县城的笑话了。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我吗？说我是‘九万九新娘’！你让我以后怎么出门？”
“现在就不是笑话了？”宋永寿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我早跟你们说了别太过分，你们不听！现在好了，闺女的脸丢光了，钱也没拿到！你们满意了？”
“你闭嘴！”郭秀梅骂他，“你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当初要二十八万你也没说不乐意！不是你的主意吗？现在出了事就怪我？”
宋语嫣看着父母吵架，突然觉得累了。
她想起苏俊明那张纸条，想起他问她“咱们以后也会这样吗”的表情。她突然明白了，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签协议吧。”她说。
“什么？”
“婚前财产协议。”宋语嫣的声音很平，“我签。我不要钱，只要不离婚。”
“你疯了！”郭秀梅大叫，“签了以后你什么都拿不到！一分钱都拿不到！你傻不傻！”
“那也比离婚强。”宋语嫣站起来，“我不想回去被人戳脊梁骨，说我是因为贪钱被婆家赶出来的。我不想被人戳一辈子。”
那天下午，两家人坐在了民政局对面的咖啡厅里。
协议签得很快，何雅琴早就准备好了，一式两份，白纸黑字。
宋语嫣看都没看，直接签了字。
签完她抬起头，看着何雅琴：“阿姨，我签完了。还有别的事吗？”
何雅琴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了。”
宋语嫣站起来，转身离开了。
走出咖啡厅，一阵冷风吹过来。她看见苏俊明站在路边，穿着件夹克，手里夹着根烟。见她出来，他把烟灭了，在地上踩了两脚。
“签完了？”他问。
“签完了。”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这时，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从他们面前走过，互相搀扶着。
老先生走得慢，每一步都很吃力，老太太就在旁边等着，时不时侧过头看他，眼神里全是温柔。
苏俊明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说：“咱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宋语嫣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
10
婚后第三个月。
宋语嫣搬进了苏俊明家里，一个两居室，不算大，八十平。
客厅里摆着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何雅琴送的。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一尘不染。
何雅琴没跟他们住，但隔三差五会过来送点菜，排骨、鱼、青菜，装在一个塑料袋里，放下就走，不多待，也不说话。
这三个月，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一样，各睡各的房间，各吃各的饭。
偶尔在走廊里碰上了，也只是尴尬地点点头。
苏俊明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吃了饭就进房间打游戏。
宋语嫣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做了饭，放在桌子上，两个人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宋语嫣心里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但她不知道能去哪里。
娘家回不去，她爸看见她就叹气，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妈还是念叨“何雅琴那个贱人”，念叨得她耳朵疼。
她不想听了。
那天下午，苏俊明去上班了，宋语嫣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
她把结婚照从盒子里拿出来，想找个地方挂起来。
那是她和苏俊明唯一一张合照，是婚礼那天拍的。
照片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勉强，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挂之前，她发现镜框后面的背板有点凸起。她打开一看，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叠起来的，有些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平的。她打开，上面是苏俊明的字迹，有点歪，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如果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好吗？”
宋语嫣拿着纸条，手在发抖。
她坐在沙发上，把纸条看了好几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她把纸条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一松手就不见了。
苏俊明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放着那张纸条。
他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
“你……发现了？”他问，声音有点紧张。
宋语嫣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什么时候放的？”
“婚礼那天晚上。”苏俊明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放在相框里，想着等你挂相框的时候……”他苦笑了一下，“没想到你一直没挂。我以为你根本不想挂。”
宋语嫣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俊明，”她的声音哑哑的，“你还愿意重新开始吗？”
苏俊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他反问道，“你还愿意吗？”
宋语嫣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她只知道，她现在手上的纸条很重。
重到她连放下来的勇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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