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梁洪波被叫进小会议室。

周婉清递过来一张纸,手在发抖。

“梁总,公司优化人员……您签个字。”

保安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梁洪波看了那张纸三秒钟。

入职二十年纪念日,换来一张解雇通知书。

他签字,收笔,走人。

下午三点,九千万庆功宴刚开场,香槟还没开。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了。

苏志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声音不大——

“谁让他走的?谁去给我请回来?”

全场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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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梁洪波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被解雇。

他是那种一块砖型的人,哪里需要往哪搬。

车间干了八年,技术部干了五年,市场部七年,一路从技术员干到业务总监。

公司三千多号人,能从头到尾背出所有产品参数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是其中一个。

但今天早上,他被通知走人。

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公司经营困难,需优化部分管理人员。

梁洪波看着那条理由,突然想笑。

三个月前,沿海那个九千万的项目是他带人跑出来的。

从摸底调研到需求对接,从方案初稿到价格谈判,他带着三个年轻人跑了四趟沿海,熬了二十几个夜。

甲方那边的技术主管姓徐,五十多岁的老头,开始压根不搭理他们。

后来梁洪波用技术语言跟人家聊了两个小时,老头才松口:“你这个人,靠谱。”

项目定下来那天,梁洪波专门请团队吃了顿饭。他在桌上说:“这单签下来,咱们部门今年的奖金就稳了。”

谁想到,菜还没凉,赵宏图就找他谈话了。

“老梁啊,这个项目体量大,需要公司领导亲自对接。你这边先放一放,交给我的团队跟进。”赵宏图坐在宽大的真皮椅上,脸上挂着笑,眼睛里没一点笑意。

梁洪波不傻。

他跟赵宏图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

三年前公司采购一批设备,赵宏图推荐了一家关系户,报价比市场价高出百分之十五。

梁洪波在技术评审会上直接说了出来:“这家的设备参数不达标,价格还虚高,不合适。”赵宏图当时脸就黑了,但老董事长苏志刚在场,他没敢发作。

那之后,赵宏图就盯上他了。

梁洪波不在乎。他的原则很简单:对得起公司,对得起良心,拿多少钱干多少活。至于谁在背后搞小动作,他懒得计较。

但这一次,赵宏图是铁了心要弄走他。

项目被抢走之后,梁洪波被调回办公室处理日常业务。

他开始觉得不对。

先是周婉清来问他有没有找好下家,接着保安队长找他喝茶,话里话外都是“您是不是要走了”。

他没多想。

直到今天早上,周婉清拿着解雇通知书来找他。

“梁总,对不起。”周婉清低着头,声音很小,“上面催得紧,说今天之内必须办完。”

梁洪波看着她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姑娘也不容易。

“没事。”他接过笔,签了字。

周婉清递过来的是一式三份的文件,梁洪波翻了翻,看到最后一条:离职后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公司商业机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宏图怕他把项目细节带出去。

保安护着他走出办公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桌上的全家福还在,抽屉里的降压药还没拿出来。

那盆他养了五年的绿萝,叶子都有些黄了。

“梁总,您的东西我们回头给您寄过去。”保安客客气气的。

梁洪波点点头,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十点零一分。

从进会议室到走出大门,正好一分钟。

02

梁洪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点上。

他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天想抽一根。

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

“中午回不回来吃饭?”老婆声音温和,听起来心情不错。

梁洪波张了张嘴,想说“我被开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中午在外面吃,有点事。”

“行,那你忙。”

挂了电话,梁洪波蹲在马路牙子上,把一根烟抽完。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四十六岁了,重新找工作?

这岁数去人家公司面试,人家都嫌老。

开滴滴?送外卖?

他叹了口气,又点了一根烟。

手机又响了,是老同事徐康成。

老梁,听说你……走了?”

“嗯,上午十点签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妈的。”徐康成骂了一句脏话,“赵宏图这个王八蛋,早就想把你了。”

“算了,走都走了。”梁洪波故作轻松,“我那工位上还有几本书,你帮我收一下。”

“还有你那个降压药,上次开的一瓶还没喝完。”

“行。”

徐康成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老梁,我跟你说个事。你那项目的数据,被人动了。”

梁洪波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做的那个市场调研报告,甲方那边看过原版吧?但赵宏图让人改了一版,客户规模扩大了三倍,竞争对手分析全换了。”徐康成声音有点急,“我听小王说的,她偷偷把你电脑里的原档拷贝了。”

梁洪波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赵宏图要把自己赶走了。

不光是秋后算账,还怕他挡财路。

那份调研报告是梁洪波熬了半个月做出来的,数据他一个个核对过,市场分析他反复推演过。

如果赵宏图篡改了数据……

那签下来的合同就是假的。

“老梁,你在听吗?”

“在。”

“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梁洪波把烟掐灭:“先看看再说。”

挂断电话,他在路边又蹲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2024年3月15日。

二十年前的今天,他第一天进公司。

二十年后,他被踢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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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与此同时,公司大会议室里,赵宏图正在安排下午的庆功宴。

“横幅挂高点,鲜花摆两边,香槟多准备几瓶。”他指挥着几个行政小姑娘,“晚点电视台的人要来采访,大家都精神点。”

行政主管张姐小声提醒:“赵总,董事长那边还没回话,要不要等他……”

老董事长身体不好,这事我们代劳就行。”赵宏图打断她,“再说了,项目是我一手谈下来的,他有啥不放心的。

张姐没敢再说话。

公司里谁都知道,苏董事长住院三个月,赵宏图把大权全揽过来了。财务、人事、业务,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有人私底下说,赵宏图这是在趁老爷子不在,赶紧捞好处。

但没人敢当面说。

赵宏图是董事长的小舅子,苏家半个儿子。

谁敢得罪?

周婉清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手里还攥着梁洪波的离职文件。

上面有她的签名。

她不是没想过拒绝执行,但赵宏图亲自找她谈的话:“不办也可以,换个工作就是了。”

周婉清三十四岁,刚买了房,孩子还小。

她不敢丢工作。

但梁洪波签字的样子,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那个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拿起笔就签了。

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周婉清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打开抽屉,拿出梁洪波落下的那三张荣誉证书。年度销售冠军,连续三年。

公司给他发过多少荣誉,今天就给他多大难堪。

“周姐,”王佳琪凑过来,小声说,“梁总的优盘……要不要给他寄回去?”

王佳琪是梁洪波特助,小姑娘刚毕业就跟着他,到现在三年了。

周婉清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知道她刚哭过。

“你自己看着办吧。”周婉清压低声音,“但记住,有些东西,不能交给赵宏图看到。”

王佳琪点点头,把那个优盘紧紧攥在手里。

优盘里,是梁洪波的那份原始调研报告。

还有赵宏图改动过的版本,她偷偷拷贝的。

04

医院病房里,苏志刚正在看手机。

他住的是单间,条件不错,但住院三个月,人瘦了一大圈。

心脏搭桥,手术挺成功,但恢复期很长。

医生说他不能激动,不能劳累,最好再观察半个月。

但苏志刚待不住了。

他是那种闲不住的人,一辈子打拼出来的事业,让他躺在床上,比杀了他还难受。

儿子苏斌送午饭进来,看他拿着手机,赶紧抢:“爸,您别老看手机,医生说了要静养。”

“我看看公司那边怎么样了。”苏志刚皱着眉,“赵宏图那小子,别给我捅娄子。”

“赵叔挺好的,天天开会,挺忙的。”苏斌不想让老头子操心,随口说了句。

苏志刚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赵宏图在忙什么。”

苏斌不敢撒谎。

“好像……在谈一个大项目。”

“什么项目?”

“九千万那个,沿海的业务。”

苏志刚的脸色变了。

“那个项目是老梁的?”

“梁叔……好像被赵叔调走了。”

苏志刚的血压蹭地上来了。

“调走?调哪儿去了?”

苏斌支支吾吾:“爸,您别问了,医生说了……”

“我问你调哪儿去了!”

苏斌吓得一哆嗦:“优化人员,让梁叔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苏志刚的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

“赵宏图,你个混账东西……”他咬着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爸!您不能乱动!”

“给我叫车,回公司!”苏志刚的嗓门大得走廊都听得见,“九千万的项目,合同是人家老梁谈的,他把人开了,这合同谁签?人家甲方认的是梁洪波这个人!”

苏斌赶紧扶住他:“爸,您别急,我这就叫车。”

苏志刚换了衣服,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苏志刚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梁洪波。

他突然有点发怵。

老梁这个人,一向老实,不争不抢。

但老实人一旦寒了心,就真的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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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三点,公司第二会议室。

鲜花、横幅、香槟,全到位了。

大屏幕上打着红底黄字:“热烈庆祝我司与盛达集团成功签约9000万!”

赵宏图站在讲台前,西装革履,满面红光。

台下坐着各部门经理、业务骨干,约莫四十来号人。

有人拍马屁:“赵总真是厉害,这么大项目都能拿下。”

有的是真心高兴:“这单签了,今年大家都有奖金了。”

也有的人不说话,低头看手机。

徐康成就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他看着台上那张意气风发的脸,想起上午梁洪波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堵。

妈的,给别人做了嫁衣。

赵宏图开始讲话了。

“各位同事,今天是个大日子。我们公司签下了今年最大的一笔订单,九千万!”

台下响起掌声。

“这个项目,从洽谈到签约,我带着团队前前后后忙了三个月,今天终于落地了!”

掌声更响亮了。

赵宏图笑着举起酒杯。

“来,大家一起干一杯,为我们的新里程碑!”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端起酒杯。

徐康成没动。

他盯着门口的方向。

下一秒,门被撞开了。

砰的一声。

会议室的门弹到墙上,来回晃了几下。

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

苏志刚拄着拐杖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苏斌站在他身后,满脸紧张。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赵宏图的酒杯举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志刚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在会议桌前站定,扫了一圈台下的人。

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谁让他走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赵宏图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谁同意让梁洪波走的?”苏志刚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赵宏图赶紧放下酒杯,挤出笑脸:“董事长,您怎么……

“我问你话!”苏志刚直接把拐杖砸在会议桌上,咣当一声巨响,桌上的酒杯晃了晃,红酒洒了出来。

“那个项目是老梁做的!方案是他写的!客户是他对接的!你把他开了,这混账账谁来算?”

赵宏图的脸色由红变白。

“董事长,这个……优化人员是公司正常的人事调整,梁洪波年纪大了,工资又高……”

“放屁!”苏志刚吼了出来,胸口的绷带都在抖,“他工资高?他工资是你的一半!他拿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出来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他在这儿干了二十年!”苏志刚的声音都在颤,“从车间技术员干到业务总监,从没请过一天假,从没调过一次岗!你们谁有他熟悉公司的产品?谁有他熟悉客户的需求?”

“我问你们,这九千万的项目,合同是谁谈下来的?”

没人敢说话。

“是梁洪波!”苏志刚把桌上的合同拍得啪啪响,“你们不要以为签了个字就万事大吉了,甲方那边认的是梁洪波这个人!”

赵宏图的额头开始冒汗。

“董事长,您别激动,身体要紧……”

“我身体要紧?我看是公司要紧!”苏志刚瞪着他,“你马上给我去把梁洪波请回来!今天就去!”

赵宏图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愣着干什么?去啊!”苏志刚又吼了一声。

赵宏图灰溜溜地走出了会议室。

全场鸦雀无声。

苏志刚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没打开的红酒,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九千万的合同,庆祝的香槟,掌声,鲜花。

没有梁洪波,这些全是空的。

06

赵宏图出了会议室,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阴沉。

他掏出手机给司机打电话:“把车开过来,去梁洪波家。”

司机问:“赵总,地址是?

赵宏图翻了一下人事档案,看到梁洪波的住址,愣了一下。

那个小区,是公司九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楼。

梁洪波在那住了二十年。

他一个业务总监,住的是老破小。

赵宏图坐在车里,越想越气。

他本来以为这事万无一失的。苏志刚住院,梁洪波被踢走,合同签了,功劳全是他一个人的。

谁知道老头子突然冒出来。

更麻烦的是,甲方那边……

想到这里,赵宏图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盛达集团徐总。

他赶紧接起来,声音堆着笑:“徐总,您好您好,今天的签约仪式我们准备好了,就等您……”

“仪式先放一放。”徐总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让赵宏图心里发毛,“我刚刚听说,梁洪波不在你们公司了?”

赵宏图愣了两秒。

“这个……徐总,梁洪波因为个人原因离职了,项目由我这边全权负责,您放心,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离职了?”徐总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徐总沉默了几秒钟。

那几秒钟,赵宏图觉得空气都凝固了。

赵总,我跟你说实话,”徐总语气变了,“这个项目,我们认的是梁洪波这个人。当初他来对接的时候,技术参数、市场分析、风险控制,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跟我们技术团队讨论过,都觉得这个人专业、靠谱。

“现在他走了,你让我放心?”

赵宏图的声音有些发干:“徐总,项目文件都是我经手审过的,绝对没问题……”

“没问题?”徐总打断他,“那我问你,你们提供的市场调研报告,数据是怎么来的?客户规模扩大三倍,竞争对手分析全变了,这是你们谁改的?”

赵宏图脑子嗡了一声。

“徐总,这个……可能有些偏差……”

“不是偏差,是造假。”徐总的声音很冷,“我们自己也做了调研,你们公司提交的数据,和你们最初给我们的,差了很大一截。赵总,这种大项目,数据是不能开玩笑的。”

“如果你们内部有问题,这合同我们得重新考虑。”

赵宏图手心全是汗。

“徐总,您别急,这事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等你们的答复。梁洪波如果不回来,这合同,签不了。”

挂断电话,赵宏图靠在车座上,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踢走的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人,而是这个项目最大的底牌。

甲方认的不是公司,不是他赵宏图,是梁洪波这个名字。

他慌了。

“快点开。”他对司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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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赵宏图找到梁洪波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老小区,没电梯,六楼。

楼梯间堆着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他爬得气喘吁吁,皮鞋上沾了一层灰。

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梁洪波探出头,看到是赵宏图,愣了一下。

然后门关上了。

“老梁!老梁!你听我说!”赵宏图急了,拍着门喊,“董事长让我来找你的!你回去上班吧,原来那个岗位,待遇不变!”

门里面没动静。

“真的!董事长说了,你回来,一切好商量!”

门开了。

梁洪波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他盯着赵宏图看了几秒,说:“你来干什么?”

“董事长让我请你回去,”赵宏图挤出笑脸,“之前的事是小周她们搞错了,公司没有要优化你,都是误会……”

“误会?”梁洪波笑了,“我被保安架着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误会?”

赵宏图的笑僵在脸上。

“老梁,咱们同事这么多年,有话好好说……”

“你是来求我的,还是来求项目能签下来的?”梁洪波问。

赵宏图哑了。

赵总,你想清楚,”梁洪波倚着门框,“你是觉得我对公司还有用,还是觉得那个项目没了我不行?

赵宏图的脸涨红了。

“老梁,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你面子,让你回去,你别不识好歹。”

梁洪波笑了:“我不识好歹?那好,我不回去了。”

说完,门又关上了。

赵宏图站在门外,气得脸发白。

他掏手机想打电话,突然听到门里有哭声。

是梁洪波老婆的声音。

“老梁,没事,你别管我……我没事……”

“医院那边,实在不行,先缓缓……”

赵宏图愣住了。

他这才想起来,梁洪波的老婆身体一直不好。

以前在公司,梁洪波很少提家里的事,偶尔有人问起来,他只说:“还好,能治。”

“能治”是什么意思?

赵宏图没再敲门。

他转身下楼。

走到一半,他听见梁洪波在打电话。

“喂,王总吗?是我,梁洪波。上次您跟我提的那个岗位……对,我考虑好了,愿意去……什么?不用了?为什么……哦,听说我被开除了……好,麻烦您了。”

赵宏图下楼的动作停住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

这个为公司拼了二十年的人,现在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了。

08

苏志刚坐在办公室里,等赵宏图的电话。

没等到。

他又等了一阵,电话终于响了。

“董事长,”赵宏图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不回来。”

“为什么?”苏志刚的语气平静得出奇。

他说……他不回来了。

苏志刚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在哪儿?”

“他楼下。”

“等着,我过去。”

半小时后,苏志刚的车停在了那个老小区门口。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爬上六楼。

每上一层都喘得厉害,儿子苏斌在旁边扶着他。

“爸,您慢点。”

他摆摆手,继续爬。

到了六楼,他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敲了门。

梁洪波看见苏志刚,愣了一下。

“董事长,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苏志刚说完,自己往屋里走。

房子不大,六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客厅里摆着老式的电视机、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几张全家福。

梁洪波的老婆坐在沙发上,见苏志刚进来,赶紧站起来。

“董事长,您坐,我给您倒茶……”

她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

苏志刚摆摆手:“嫂子你别忙,我就坐一会儿。”

他坐到沙发上,环顾四周。

这是他第二次来梁洪波家。

第一次是十五年前,梁洪波被评为优秀员工,他来送奖状。

那时候,这房子还挺新。

现在,墙皮都泛黄了。

“老梁,”苏志刚开口了,“赵宏图那事,是我的错。我不该把公司交给他管,更不该让你受委屈。”

梁洪波低头喝茶,没说话。

“项目的事,我知道了。”苏志刚继续说,“甲方那边说了,你不回去,合同不签。”

“那九千万的合同,甲方认的是你。”

梁洪波放下茶杯:“董事长,我跟您说句实话。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气都受过。我不在乎这些。”

但这次不一样。

“他们让我签的那份终止协议上,有一句话:‘离职后不得向第三方透露公司商业机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要我闭嘴。要我承认自己是个会出卖公司的人。”

“我梁洪波活了大半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但这份协议,我签了。”

“签了,就说明他们怀疑我。二十年,最后还让人怀疑我的人品。”

“董事长,您说,这公司,我还怎么待?”

苏志刚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站起来,“嫂子,您好好养病,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

“老梁,那张支票,我让会计按项目奖金算你。不是施舍,是你该得的。”

“我只要你记住一句话:公司欠你的,我心里清楚。”

梁洪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苏志刚慢慢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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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一周。

公司乱成了一锅粥。

甲方那边咬死不松口,项目暂停。

赵宏图被调离业务岗位,暂时管后勤。

徐康成偷偷给梁洪波打电话:“老梁,你听说了吗?赵宏图要出事了。

梁洪波正在医院陪老婆。

“什么事?”

“有人在查他三年前那个设备采购的账。”

“谁查的?”

“不知道,好像是上面来人。”

挂断电话,梁洪波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那件事。

三年前,公司采购一批生产设备,报价一千二百万。

赵宏图推荐了一家关系户,价格比市场价高了将近百分之二十。

梁洪波当时在技术评审会上提了反对意见,但赵宏图以“分管领导”的名义强行通过了。

那笔采购,后来一直有人怀疑有问题。

但谁也没证据。

梁洪波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段录音。

那是三年前,他在饭局上无意中录下的。

赵宏图亲口跟一个供应商说:“你把这单做了,我表哥那边给你分三个点。”

那段录音,他一直没拿出来。

不是不敢,是觉得没必要。

可现在……

他老婆从病床上探过头来:“老梁,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他们这样对你,你要不要……”

“不,”梁洪波打断她,“该出手的时候,自然会出手。”

他老婆没再说话。

三天后,一封信寄到了苏志刚办公室。

里面是一个优盘。

里面有一段录音。

还有几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苏志刚听完录音,脸色白得像纸。

他拿起电话,打给公司法务:“去经侦那边报个案。”

“董事长,查谁?”

查赵宏图。

五分钟后,赵宏图被叫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没到半小时,他就被警方带走了。

公司里炸了锅。

徐康成第一时间给梁洪波打了电话。

“老梁,那证据是不是你给的?”

“是。”

“你……你不怕得罪人?”

梁洪波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我不怕得罪人,我只怕对不起自己。”

10

一个月后。

梁洪波老婆出院了。

那天他正收拾东西,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梁先生,我是盛达集团王总的助理,王总想请您吃个饭,方便吗?”

梁洪波赶到餐厅的时候,苏志刚也在。

两个人见面,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苏志刚先笑了:“来吧,坐。”

梁洪波坐下了。

“老梁,”苏志刚给他倒了杯茶,“赵宏图的事,已经立案了。公司那边,我也想好了,准备退下来,让苏斌接手。”

“苏斌年轻,但人老实。以后公司的事,他想请你多指点指点。”

梁洪波没接话。

“你别急着推,”苏志刚继续说,“我不是让你回公司。我是想问你,有没有兴趣自己干?”

“自己干?”

“对。沿海那个市场,我已经搭好框架了。你这边要是愿意,资金我出,经营你管。”

“赚了是你的,亏了算我的。”

梁洪波愣了好一会儿。

董事长,您这不是……

“我不是施舍你。”苏志刚摆摆手,“我是还你的。二十年,你为公司付出的,比我给你的多。”

“你老婆那边,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以后你这边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梁洪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考虑考虑。

两个人又沉默了。

苏志刚站起身,拍了拍梁洪波的肩膀。

“老梁,我对不住你。”

梁洪波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突然觉得这个老头子也挺不容易。

一辈子打拼,最后被自己小舅子坑了。

“董事长,您也保重。”

苏志刚点点头,走了。

梁洪波坐在那儿,把一杯茶喝完。

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微信:谈完了?回家吃饭不?

他回了个:马上回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窗外下起了小雨。

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

他走出餐厅,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但空气很清新。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天进公司那天。

也是这样的春雨。

他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想着自己这辈子能干点啥。

现在他在公司门口站了很久,想着接下来该干点啥。

不一样了。

但他一点不慌。

他掏出手机,打了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那家公司的招牌。

“宏远实业”四个字,在雨里模糊了。

他想起苏志刚说的那句话:“二十年的付出,该有回报的。”

他相信。

出租车拐过街角。

雨还下着。

但天边,有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