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那天,何赛飞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钟。

到了拍摄场地,她马上察觉灯光不够好,和大家商量着一起调整。“哪怕是短视频,我也想尽量做到最好。”她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份“较真”贯穿了何赛飞四十多年的职业生涯。从《五女拜寿》里的翠云到《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梅珊,从《大宅门》里的杨九红到《追月》里的戚老师……在舞台,在银幕,在荧屏,她成就了许多深入人心的角色,一次次地成为了别人。

但在最新出版的《春江花月:赛飞随感录》里,她看向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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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赛飞在《大宅门》中饰演杨九红。本文图片若无说明,均来自《春江花月:赛飞随感录》

“这个转变很奇妙,也很有意思。”近日,何赛飞在上海接受了澎湃新闻·文学花边独家专访,“演艺是用身体、表情、声音去呈现他人,表演也是一项集体活动;而写作,是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所感所想。”

“写作时,我能反复打磨那些文字,我是自由的。”

何赛飞在上海接受澎湃新闻·文学花边独家专访。视频:罗昕 郑博文 谭垚 封面摄影:郑博文(05:25)

那些文字的力量

何赛飞的演艺事业一直和文学有缘:《大红灯笼高高挂》改编自苏童的《妻妾成群》、《红粉》改编自苏童的《红粉》、《风月》改编自叶兆言的《花影》、《血色残阳》改编自林和平的《血色残阳》、《追月》改编自艾伟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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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赛飞在《大红灯笼高高挂》中饰演梅珊。《大红灯笼高高挂》改编自苏童《妻妾成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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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赛飞在《风月》中饰演郁秀仪。《风月》改编自叶兆言《花影》。

当年张艺谋找她演《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三姨太梅珊,她没有马上答应——梅珊不是女一号,而且这个角色从行为到性情都是通俗意义上的“反面人物”。

“在戏曲世界里,我演惯了清纯善良的女一号,去演电影倒接一个反传统的配角,还得现学京剧,实在有点吃亏。”

她性子一向直率,便直接跟张艺谋说:“如果戏份不够多,我就不演了。我在舞台上,是演惯了主角的!”

但张艺谋寄来了《收获》。当何赛飞读完《妻妾成群》,她一下被梅珊这个复杂又悲情的角色迷住了。她打电话给张艺谋:“这个三姨太我要了。”

三十多年后,她接演《追月》里的“另类母亲”戚老师,同样源于文字的力量。作为一个家庭至上的人,她原本对“为事业放弃家庭”的戚老师极不认同,但艾伟的文字让她看到了一位当代女性的挣扎、矛盾和复杂。她贴近了这个有血有肉的人物,也用自己的表演赋予了角色灵魂。她因此获得了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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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赛飞在《追月》中饰演越剧名角戚老师。她凭借这一角色获得第36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女主角奖。《追月》改编自艾伟《过往》。

“其实所有的角色创作都依托于文学基础。一个剧本的文学基础好了,赋予每个角色鲜明的个性和行为逻辑,我们演起来就能更好。”何赛飞说,“我一直觉得,影视创作就应该具有文学性。”

从未停止过学习

几天前,有读者告诉何赛飞,作家苏童在“喊话”,想见见她。

“我演了苏童老师的两部作品,但到现在我们还没见过面。”她笑着说,“鲁敏老师说要给我们牵个线,我说好。跟作家认识,我能学习学习。”

一个演了四十多年戏、拿过“金鸡奖”的国家一级演员,在六十多岁的人生阶段,依然想要学习。

这大概就是何赛飞。

1963年,何赛飞在浙江舟山岱山县的一个海岛上出生。她与父亲相依为命,也受父亲的影响热爱文艺。但在梨园行中,她算起步很晚的,17岁才因考进岱山越剧团正式开始学戏。她不怕吃苦,凌晨四点半起床爬山吊嗓,饿着肚子练基本功,每一日都满满当当。

1983年,她成为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一员。1984年,因出演越剧电影《五女拜寿》中的翠云,她一举成名,和茅威涛、何英、董柯娣、方雪雯并称“越剧五朵金花”。那年她21岁。从海岛上一个“晚了”的学戏少女,再到站在聚光灯下的越剧名角,她只用了不到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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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赛飞在越剧电影《五女拜寿》中饰演翠云

再后来,为了拍《大红灯笼高高挂》,她专门去学了京剧,为了拍《敌后武工队》,她又学了含灯花鼓戏,并凭借《敌后武工队》获得第19届大众电影百花奖最佳女配角奖。尽管有越剧底子,但不同戏种差异极大,每次的学习于她而言都是打开一个新的世界。

这两年,何赛飞还开始接触社交媒体,在小红书、抖音开设账号,和网友分享各种戏曲内容和生活点滴。她甚至学会了自己制作短视频,尽管有助理,大多时候也要亲力亲为,因为“再短也是一个小小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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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赛飞为新书签毛笔字 供图:花城出版社

“何赛飞之问”背后

2023年,何赛飞在《中国梆子大会》上的一番声泪俱下的发言,把她推到了舆论中心。

“这样的艺术家不保护,不给予基本生存,给谁?”“戏呢?钱呢?到哪里去啦?”

那段视频在网上流传。后来《求是》杂志专门刊登了署名文章《如何回答好“何赛飞之问”》。到今年2月,中央宣传部、文化和旅游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了《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

三年后,再被问及此事的何赛飞只说:“我只是觉得,那是我应该说的。”

于她而言,那番发言里有她的专业思考,有特定的场景契机,也有性格使然。她一向“直来直去”,家里人总是提醒她:出门说话慢一点,当心一点。

“我喜欢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她说,“有时晚上回到家,我也会想想白天说的话是不是没说好,我是不是应该安静文气一点?”

她停了一下,笑了:“但本性难改。”

“一个人活着不可能脱离社会。你带给这个社会的是什么,你这辈子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我想我们还是可以追问这个问题的。我相信只要能量是正的,是好的道德的,就值得我们去做。”

热闹和安静都是她

很多人觉得何赛飞是个热闹的人。走到哪里,哪里就热闹。

但她其实非常喜欢安静。“前两天去景德镇学画陶瓷,那个毛笔尖细得像针尖,我能坐得住,好几个小时不动。”

在家的时候,她也可以十几天不出门。写字,抚琴,喝茶,点香,设计演出的服装……日子过得很满,也很静。

“所以热闹和安静,这两面都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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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赛飞

也有人好奇,这么多年来,她如何在事业和家庭,社会和自我之间找到一种平衡?

她想了想,说每个人都不一样,找到适合自己的方式就好。作为一个演员,她接受自己社会中人的一面,但也为自己的内心保留了一块地方。“身为女性,我们应该追求自由,这一点我们和男性没有差别。当然完全的自由是很难的,尤其如果你成为了母亲。但我一直相信,有爱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有一份真善美作为本心,好像怎么也错不到哪儿去。不必过多地强求自己,自然就好,身心健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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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赛飞随感录》由花城出版社新近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