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弹出周乐语的消息——“老张说看见你们昨晚单独吃饭,你跟姓陈的到底什么关系?”我瞥了一眼,继续改报表。
第三天了,冷战第三天。
他又发来两条,我锁了屏。
电话响了,我按了静音。
他转而打给李尔岚,声音大得隔着一间办公室都能听见:“何婉清和那个男同事什么关系,你给我说清楚!”李尔岚沉默了一会儿,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01
我知道早晚会这样。
那天是周三,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桌角的手机亮了一下,周乐语的头像弹出来。
我没点开,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
下一秒,又弹出一条,再一条。
我瞥了一眼预览框。
“你和陈鹤轩到底什么关系?”
“老张说看见你们昨晚单独吃饭。”
“何婉清,你给我回话。”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老张,公司门卫,平时最爱嚼舌根。
他说的“单独吃饭”,不过是昨天部门团建,我和陈鹤轩坐在同一桌。
十几个人,怎么就变成“单独”了?
我没回。
那会儿我刚签完季度奖金的审批表,二十多个人的钱都等着这周发。李尔岚把表拿过来时,我签字签得手指发酸。
“何总,这表没问题的话,我明天就去银行。”
“去吧。”
李尔岚刚走,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屏幕上跳着“周乐语”三个字。
我按了静音。
电话断了,又响起来。我又按掉。第三次的时候,我直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办公室安静得很,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我知道他肯定会打李尔岚的电话。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越不理他,他越要找到答案。
七年的夫妻,我太了解他。
果然,五分钟后,外面传来李尔岚接电话的声音。
“您好,周先生……”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太清楚。我本来没多想什么,直到听见她的语气突然变了。
“周先生,那个……”
我抬起头,门没关严,我能看见李尔岚侧着身站在工位上,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攥着那张奖金表。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
又过了几秒,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但我看见她咬着下唇,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后电话那头就安静了。
李尔岚慢慢挂断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慌张。
“何总……”
“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您和陈鹤轩的关系,我,我没忍住……”
“你说了什么?”
她低下头:“我说……那笔奖金钱,昨天被您妈妈拿走了。”
我愣住了。
那件事,我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
李尔岚不安地看着我:“何总,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我摆摆手,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周乐语那通电话,根本不是来追问我的。
他是来逼他的秘书。
他以为能从第三人口中挖出点“证据”,证明他的怀疑是对的。
可他不知道,他等来的,是他妈捅出的娄子。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我想起昨天下午,婆婆周秀芳来公司找我,红着眼,说公公住院了,急用三万块钱。
我当时也没多想。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事会以这种方式被捅出来。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那三万块钱,成了这三天冷战的最后一根稻草。
02
说起来,冷战的事其实不大。
三天前的晚上,我陪客户吃饭,回到家快十一点了。周乐语坐在客厅里,灯全开着,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
“回来了?”他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嗯。”
“跟谁吃的?”
“老张总那拨人,之前的项目收尾,吃顿饭。”
他冷笑了一声:“男的还是女的?”
“都有。”
“都有?”他放下酒杯,转过头看着我,“我怎么听说,你没跟老张总吃饭,你是跟公司那个姓陈的吃饭。”
“谁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事。”
我当时累得很,高跟鞋都懒得脱,靠在玄关柜上回了一句:“有,他也在。全组人都在。”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早说?我跟同事吃饭还需要跟你报备?”
他的表情变了,酒劲上头,脸涨得通红:“何婉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你那个同学,给你发那些东西,我都看见了。”
“你不是拉黑他了吗?”
“是拉黑了。”
“那你拉黑了,他为什么又发?”
“他没有再发,你凭什么污蔑他?”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居然在为一个前男友说话。
而周乐语更生气了,他站起来,手一挥,把茶几上那半瓶酒扫到了地上。
酒瓶子碎了,酒液溅了一地。
他没道歉,我也没收拾。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锁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第二天早上我出门时,他还蜷在那张旧沙发上,被子滑了一半。我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然后就是这三天。
三天,他没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也没主动联系他。
我以为这次跟以往一样,等他酒醒了,等我想通了,这事就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他的朋友老张,还在背后拱火。
老张是门卫,五十多岁,平时最爱跟人聊天。
团建那天,他值班,看见我们部门十几个人下楼,就凑上来问去干什么。
我说了句“部门吃饭”,他就记住了。
第二天不知道怎么就传成“何总和陈鹤轩单独吃饭”。
更可气的是,周乐语居然信了。
他宁可信一个门卫的话,也不信他老婆说的话。
我想到这里,胸口闷得慌。李尔岚敲门进来,端了杯水放在我桌上。
“何总,要不要我先去把奖金办了?”
“那周先生那边……”
“不用管他。”
李尔岚点点头,转身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怎么了?”
“昨天我妈来的时候,你看见了?”
“看见了。她在前台等了快半个小时,您才从会议室出来。”
“她走的时候,你看见她拿什么了吗?”
李尔岚想了想:“她背着一个大的帆布包,鼓鼓的。”
我没再问了。三万块钱,现金,整整齐齐装在那个帆布包里。婆婆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婉清,你放心,妈一定还你。”
可她不还,我也没法去要。
那是周乐语的亲妈。
手机又亮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周乐语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何婉清,我在你公司楼下。你下来。”
但我知道,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了。
03
我站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周乐语的车停在公司门口,银灰色那辆,车头正对着大门。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烟从车窗缝里往外飘。
我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脑子里乱得很。
那三万块钱的事,说起来真没什么好隐瞒的。
可我现在最怕的不是钱,是他知道这件事之后的反应。
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是我在拿他妈的事当挡箭牌?
还是觉得,我故意不告诉他,是想把这事藏起来?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的立场上想过。
半年前,那个前男友的事,也是这样。
那人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就没联系过。
后来不知道怎么翻到我的手机号,加了我微信。
起初我还跟他聊过几句,话题都是工作上的事。
直到有一天,他发了一句“这些年我一直挺想你的”,我才反应过来,这人不对劲。
我没回。直接拉黑。
但我忘了删聊天记录。
周乐语有一天晚上拿我手机查什么资料,翻到了那条消息。他不声不响地看了半天,然后问我:“这谁?”
我说:“前男友。”
“他给你发的?”
“你回了吗?”
“没有,我拉黑了。”
“你拉黑之前呢?聊过?”
“聊过。”
“聊什么了?”
“工作上的事。”
他沉默了,表情特别难看。
我知道他不信,可我说的就是实话。
他也没再追问,但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着他的呼吸声,知道他一宿没睡。
后来这事就没再提了。可我知道,这根刺一直在。
一直扎到今天。
我叹了口气,从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的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个奖金表。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突然觉得这张表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这几年的生活。
每个月都在精打细算。工资、房贷、车贷、生活费、人情往来,还有给两边老人的钱。
给婆婆的钱,是我主动给的。
周乐语不知道。
他以为,他妈从来不找我要钱。他以为,他妈对他老婆虽然嘴上不太客气,但从来不会过分。他以为,母亲在他和老婆之间,是公正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从抽屉里拿出手机银行,翻了翻转账记录。
三个月前,婆婆说腰不好,要去省城医院做检查,我转了五千。
五个月前,小姑子结婚,婆婆说“你妹妹嫁妆不够”,我补了一万。
去年年底,婆婆说家里房子漏水要修,我给了八千。
这些钱,加起来早就超过三万了。
我从没跟周乐语说过。
为什么不说?因为我说了,他会觉得我在告状。他会觉得自己夹在中间难受。他会有一种“我老婆在跟我妈算账”的错觉,然后更加疏远我。
我不想那样。
可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了。
正想着,李尔岚又敲门进来。她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为难。
“何总,周先生又打了。他说……他说您再不接电话,他就上来了。”
我没说话。
李尔岚犹豫了一下:“要不,我帮您回一句?”
“不用。”
我拿起手机,看着那几个未接来电的提示。
七年的夫妻,到这个份上,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办公室的门。
“李尔岚,你让他上来吧。”
04
周乐语进会议室的时候,我正坐在长桌这一头。他没有坐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别扭表情。想发火,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门被他随手关上了。
“三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我没看他,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转:“你妈昨天来公司找我,说你爸住院了,急用钱。”
“哪个医院?”
“她没说。”
“你问了吗?”
“我问了,她说亲戚住院,没跟我说具体是哪家。”
周乐语的脸色变了变。他靠在墙上,掏出烟,又收了回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冷战呢,怎么告诉你?”
他噎住了。
我又说:“而且,你不是一直在查你老婆的八卦吗?哪来的功夫管这些事?”
“何婉清,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那什么才叫好听?”
我抬起头看着他,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熬的。三天没刮胡子,下巴上青黑一片,整个人看着都憔悴。
那一瞬间,我忽然有点心软。
但心软归心软,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周乐语,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会跟陈鹤轩有那种关系?”
他没回答。
“是因为半年前那个前男友吗?还是因为你工作上不顺心?还是因为你妈总在你耳边说我不孝顺?”
“你别扯我妈。”
“我没扯,我问的是你。”
他低着头,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乱猜?不知道就让老张去公司门口盯着我?”
“老张他……”
“老张说什么是什么,你老婆说什么都是假的,是这个意思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有点凉,我抱着胳膊,感觉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我不想让他看出来我冷,也不想让他觉得我在示弱。
“那三万块钱,你是打算还我吗?”我问。
“我……”
“还是你妈已经说好了,这钱她不用还了?”
“她会还的。”
“是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周乐语,你知道吗,你妈上个月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上上个月也是。”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到底……给了我妈多少钱?”
我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银行记录,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慢慢往下翻。
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么多?”
“这几年给了多少,你自己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把手机还给我,声音哑哑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要跟你说什么?说她在你老婆那儿拿钱了?还是说她一直在花你老婆的钱?”
“何婉清……”
“你妈每个月都来找我。”我说,“少的两千,多的四五千。她说急用,我就给。她说你别告诉你儿子,我就没告诉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因为我怕你觉得自己没用。”
周乐语愣住了。
“我怕你觉得,你老婆在拿钱养你妈。我怕你受伤,怕你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我不说。”
“你以为你是在护着我,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需要不需要。”
他站在那儿,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茫然地看着我。
05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我低头拿着手机,翻看那串转账记录。三年,她自己都记不清给了多少,但那些数字清楚得很。
“你先坐下吧。”我说。
周乐语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也不管,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妈……她什么时候开始找你要钱的?”
“记不太清了。”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好像是那次她说腰酸,要去做理疗。后来就隔三差五的。”
“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怎么拦?我说我没钱?那显得我小气。我说找你儿子要去?你妈会觉得我在挑事。”
他沉默了。
“你知道吗,何婉清,我一直以为……你跟我妈关系挺好的。”
“你妈不喜欢我。”我说得很平静,“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觉得我一个外地人,配不上你。她觉得我工作太忙,不顾家。她总在背后跟亲戚说我不孝顺,我做饭难吃,我不懂礼数。”
“这些话你都听见了?”
“不是听见,是知道。”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说了,你能怎么办?”我看着他,“你妈一哭,你就心软。你爸一瞪眼,你就低头。你在这个家里从来不是做主的人,你让我怎么说?”
他没反驳。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你知道吗,”我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跟你好好过。可你这几年,越来越不对劲。工作不顺,回来就冲我发火。我不跟你吵,你就觉得我冷暴力。我跟你吵,你又觉得我不讲理。”
“你让我怎么办?”
周乐语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抠来抠去。会议室的白光灯照着他的头顶,我忽然发现他头上有几根白头发。三十五岁的人,白头发已经不少了。
他抬起头,声音嘶哑:“何婉清,我对不起你。”
“我真的……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背着我做那么多事。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不会在意这些小事。”
“我在意。”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雨停了,天色暗了下来。
“那三万块钱,我让我妈还你。”
“不用还了。”
“因为我说了,也没打算让她还。”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我给了,就没想过要回来。但我跟你说清楚,以后我不会再给她钱了。”
周乐语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何婉清,那是我妈。”
“我知道是你妈,但她也是你妈。你当儿子的,你管好她。我管不起了。”
我说完这话,就走了出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
走出去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真的不想过了吗?”
我没回头。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06
我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泡茶的时候,手有点抖。
热水溅出来一滴,烫在手背上,红了一小片。
我没管,端着杯子里回到工位上。
路过李尔岚的电脑前,我看见她在整理奖金明细表。
“何总,那笔钱……”
“明天再说了。”
李尔岚点点头,没多问。她是那种不多话的人,这一点我很感激。
我坐下来,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发愣。屏幕上的报表在闪烁,可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句话:“你真的不想过了吗?”
想不想过?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每次冷战过后,这个问题都会冒出来。
有时候是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有时候是在上班的路上,有时候是在洗碗的时候,水哗哗地流着,脑子里空空的,这个问题就冒出来了。
我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我知道答案,但不敢面对。
七年的婚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吵过、闹过、冷战过,也有过好的时候。
刚结婚那两年,他还会给我买花,过年的时候会主动给两边老人包红包,我跟婆婆有点小摩擦,他也会站在我这边。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变得沉默,变得敏感,变得多疑。
他的工作不顺心,回家就不说话。我问他两句,他就烦。我不问他,他又觉得我不关心他。到后来,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可他不知道,我也累。
我不是超人,我也需要被理解,被信任。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周乐语的。他没有走过来,只是停在走廊里,然后我听见他问李尔岚:“何总在吗?”
“在里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进来。
我听见他的声音,沙哑低沉:“李秘书,刚才……对不起。”
李尔岚愣了一下:“周先生,您不用……”
“我刚才打电话,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没事,您跟何总好好谈。”
他嗯了一声,脚步声慢慢远去了。
我以为他走了,可他走到了楼下,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很短。
“我回趟家,晚上回来。”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回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李尔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何总,这是公司财务部刚送过来的。说是您申请的个人借款批下来了。”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三万块钱的借条。填的是我自己的名字。
“帮我谢谢财务部。”
“好的。”
李尔岚出去后,我把信封收进包里。明天就要去银行了,这笔钱得发出去。
那二十几个人,跟我干了两年多,从来没有因为工资的事找过我麻烦。我不能让他们等。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以前下晚班的场景。
那时候周乐语还在追我,每天晚上骑自行车来接我。
夏天的时候就等在公司门口,衬衫都湿透了。
我问他不热吗?
他说不热。
那时候的日子真简单。
现在呢?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
07
那天晚上,周乐语没有回家。
我没等他。
我在公司忙到快十点,把奖金核对完,然后打车回去。
屋里黑漆漆的,客厅里那半瓶酒的痕迹还在,地上的碎玻璃被扫到墙角了,但还留着一些碎渣子。
我放下包,蹲下来,用手捡起几块大的玻璃渣子。手一滑,划了个小口子,血流出来,我看了几秒,也没管,继续捡。
收拾完地上的碎玻璃,我又把茶几擦了一遍。
茶几上还有他倒酒留下的酒渍,一圈一圈的,干了之后粘粘的。我用湿布擦了两遍,才擦干净。
然后我把那瓶没喝完的酒倒进了水池里。
做完这些,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没有新的消息。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你回你妈那儿了?”
半天,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没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卧室里,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透进来,天花板上印着一块斑驳的光影。
我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几年的碎片。
想起他第一次跟我说“我爱你”的时候,声音很轻,耳朵红到脖子根。
想起他第一次带我回他家,他妈妈在饭桌上问我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父母做什么工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面试。
想起他妈妈第一次跟我吵,为的是我过年没有按照他们家的规矩给长辈磕头。
他觉得我没礼貌,我觉得他不理解我。
那次冷战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是我不情不愿地回了娘家。
想起我升职那一年,他嘴上说恭喜,可我看见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
想起他失业那段时间,我每天早出晚归,他整天窝在沙发上打游戏。
想起我生日那天他忘了,我问他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说“周五啊”。
七年,弹指一挥间。
我从二十几岁的姑娘,变成了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他从小伙子变成了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
我们都没有变成当初想成为的那个人。
迷迷糊糊中,我睡着了。
半夜里,我忽然被屋外的声音惊醒了。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开门。我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门开了。
周乐语站在客厅里,浑身湿透了。外面又下雨了,他站在那儿,低着头,整个人像一只落汤鸡。
“你怎么回来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我跟我妈吵了。”
“吵什么?”
“我让她把钱还了。”
“她自己承认了,说你给的钱,她都没记账。她还说,我老婆不孝顺,老是拿给钱的事压她。”
“然后呢?”
“我说,你再这样,以后我就不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头低得很深:“婉清,对不起。”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他身上的雨水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的。
“我明天去把钱还给你。”
“要还。”
“我说了不用。”
“那我……”
“你先把衣服换了。”
他愣了愣,然后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进卫生间,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脸。
“婉清。”
“嗯?”
“明天,咱们去民政局吧。”
我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08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去民政局。”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他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不快乐。”
他垂下眼睛:“我让你不快乐很长时间了。我一直在想,我能不能改。可今天我才发现,有些东西,改不了。”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顿了顿,“我总是在意我妈说的话,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在意我自己的面子。我怕别人看不起我,怕你太优秀,怕你走。可越怕,越做错。”
“我不是嫌弃你优秀。我是嫌弃我自己。”
他说完这话,眼睛红了。
“婉清,我不想让你再受委屈了。”他说,“我不想你为了我忍着,为了我受我妈的气,为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里那盏我买了好几年的吊灯。灯罩有点脏了,可一直没换。
“周乐语,”我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并不想离婚?”
他愣住了。
“我不是不快乐,我是……累。”
“可你刚刚还说……”
“我说过什么?我说过要离婚吗?”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天,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我说……我会对你好。”
“你记得就好。”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客厅里,眼泪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又睡在沙发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他翻来覆去的,一夜没怎么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何婉清,我不想离婚。”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
09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餐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把钥匙、一张银行卡、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婉清,这是我自己攒的,不多,三万块。我妈那事儿,我会解决。钥匙是咱们家门的,我先拿去配一把新的,今天下班回来配好给你。别怕。”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
纸条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对不起,我一直在说,可我没做到。我这次一定做到。”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
去公司的路上,手机响了。是周乐语发来的消息:“我把卡放桌上了,你记得收。”
我回了一个字:“好。”
到公司的时候,李尔岚已经在工位上了。她递给我一个信封:“何总,银行刚送过来的,奖金已经可以发了。”
我点点头,打开电脑,开始一个个给员工转账。
忙到中午的时候,我正吃着外卖,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周乐语,是婆婆。
我接起来,没说话。
“婉清啊……”
“嗯,妈。”
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抖:“昨天乐语回来说了很多……妈那三万块钱,妈还你。你别生他的气。”
“我没生他的气。”
“那你还生气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我不是生气,我是伤心。”
“伤心什么?”
“伤心,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自家人。”
电话那头没说话。
“你儿子好,你儿子哪儿都好。可他也是个人,他也会累,也会扛不住。可你从来不管这些。”
“你……”
“这次的钱,不用还了。但我以后不会再给你了。”
“我的意思是,以后你找周乐语吧。他是你儿子,他养你,我不管了。”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的手还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窗外又下雨了,淅淅沥沥的。
楼下传来门卫老张的声音:“何总,有您的快递,下来取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老张撑着一把伞,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我忽然想起,团建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楼下,看着我们一群人上车。然后他就跟周乐语说,我和陈鹤轩单独吃饭。
这个事,还没过去。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乐语发条消息,最后还是放下了。
算了。
有些事,不是解释能解决的。
10
晚上下班,天已经黑透了。
我回到小区楼下,看见家里的灯亮着。周乐语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上去。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得人清醒。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走到门口,刚想开门,门从里面开了。
他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看见我笑了笑:“回来了?我做了饭。”
我愣了一下:“你做饭?”
“嗯,我也该学着做了。”
他让开身,让我进去。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我换鞋的时候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份新钥匙。
“门口那边的锁我换了,钥匙给你配了一份。”
我接过来,凉凉的。
他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菜滋滋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我也没说话。菜做得一般,但比我想象中好。至少他会炒菜了。
“婉清,”他忽然放下筷子,“昨天说的话,我收回。”
“什么话?”
“离婚的话。”
“哦。”
“我是……”
“不用解释。”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我知道你是怕我受委屈。”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可我不想你总是怕。你是我老婆,我应该让你安心,不是让你替我担心。”
我没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水池前的背影。他的肩膀不像年轻时那么挺了,整个人微微驼背,洗碗的动作有点笨拙。
“周乐语。”
“你以后还信老张吗?”
他回过头,愣了愣:“不信了。”
“那你信我了吗?”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一下:“信了。”
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凌晨的时候,我被细微的声音吵醒。
睁开眼,发现他站在阳台上。
窗台开着一条缝,他的胳膊撑着窗沿,看着远处。
月光打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镀着一层淡淡的白。
我没叫他。
七点了,天蒙蒙亮。
我看着手机上李尔岚发来的消息:“何总,奖金今天全部发完了,大家都很开心。”
我回了一个“好”字。
又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周乐语,他在看日出。
灰蒙蒙的城市轮廓线,从暗变亮,天边有一点淡淡的橙红。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了门。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还有点肿。
“醒了?”
“今天还加班吗?”
“不加班了。”
他愣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我晚上来接你下班。”
我说:“好。”
他笑了,那笑容跟他多年前第一次来接我下班时一样。
我转过身,走进屋里,拿起包。
他还在阳台上,看着天空。我看了他一眼,关上门的瞬间,听见他说了一句话:“何婉清,谢谢你还在这里。”
我站在门后,把那句话放在心里。
然后打开门,去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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