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那一刻,我看见公爹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门口,婆婆牵着个小女孩,眼眶通红地说:“城里条件好,让丫头上学。”陈伟站在一旁,眼神闪躲地看了我一眼。

那晚我躺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公婆在卧室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听见陈伟说:“你年轻,让着点老人。”我盯着天花板,摸到沙发边缘一道硌手的线缝,那是爸当年亲手给我缝的。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中介刘姐的电话:“刘姐,给我找个靠谱的装修师傅,来家里量量尺寸。”

陈伟在一旁满意地点头:“你终于懂事了。”

他看不见我攥紧手机时泛白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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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没想过会是这样。

公婆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个不停,陈伟连打了五个电话。

我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接起来就听到他说:“我爸妈到了,你赶紧回来。”

我请假赶回家,在楼道里就听见婆婆的笑声。

进门一看,公爹陈国强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他带来的老母鸡,地上搁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婆婆赵淑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葱。

“雨馨回来了。”婆婆朝我笑了笑,眼神往主卧那边瞟了瞟,“我们把东西先放你屋了,你爸腰不好,睡大的。”

我愣了愣:“放我屋?”

对啊。”婆婆声音不大,但语气理所当然,“你年轻,睡客厅沙发委屈一下,等我们把这边安顿好了再说。

陈伟从卧室出来,接过话头:“爸妈难得来一趟,你让着点。沙发也挺舒服的。”

客厅沙发是我爸留下的老式布艺沙发,躺上去能感觉到弹簧。

公爹陈国强打开蛇皮袋,掏出一袋晒干的辣椒:“这是我们老家的特产,城里吃不着。”

我站在门口,看见主卧的门开着,我的梳妆台被推到墙角,上面堆着婆婆的衣服。床头柜上放着我妈的照片,被一个搪瓷杯挡住了大半张脸。

“对了,这是小芳的女儿。”婆婆把那个小女孩拉到跟前,“叫舅妈。”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我,没说话。

“小芳的女儿?”我看向陈伟。

嗯,我弟媳妇家的闺女。”陈伟说得轻描淡写,“想在这边上初中,城里教学质量好。

“在这边上?”我追问,“住哪儿?”

“就住咱家啊。”陈伟看了我一眼,“多大点事,又不是外人。”

公爹在一旁点头:“对啊,你做大伯母的,还能不管自己侄女?”

我看着小女孩,又看看坐在沙发上的公爹,站在厨房门口的婆婆,还有满脸无所谓的陈伟。

我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很陌生。

客厅里弥漫着生辣椒的味道,花盆里的绿萝叶子蔫了大半。

“行,我知道了。”我说。

公爹满意地点头,转身对小女孩说:“叫舅妈。”

“舅妈。”小女孩小声叫了一声。

我嗯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冰箱里有前天买的排骨,还没动过。

我拿出来解冻,听见陈伟跟进来,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热情点?我爸妈难得来一趟。”

“我挺热情的。”我说。

陈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那顿饭吃得不好不坏。婆婆一边吃一边说老家的事,说她养大陈伟不容易,说公爹身体不好,说这趟来就是想来城里享享清福。

雨馨啊。”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以后这个家就得靠你了。我们老了,不能跟你们比。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晚上收拾完碗筷,我走进主卧想拿睡衣,发现梳妆台被移到门口,抽屉里我的东西全被翻出来了,乱七八糟堆了一地。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东西太多,我帮你归置了一下。”婆婆坐在床边,语气很淡,“雨馨啊,你也别多想,我是你婆婆,还能害你不成?”

我没说话,弯腰从地上捡起我妈的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

“这张照片放客厅吧,放卧室不好。”婆婆说,“我们老家的规矩,死人的东西不能摆在睡觉的地方。”

我的手顿了顿,把相框夹在腋下,从衣柜里拿出睡衣。

那晚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我看着天花板,听见主卧里传来公爹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像钝刀子割肉。

我摸到沙发边缘那道线缝,那是妈去世后,爸亲手缝的。他说:“家里什么都可以换,这沙发不能丢,是你妈坐过的。”

爸走了四年了,沙发还在,可这个家已经被人占了。

我翻了个身,眼泪掉下来,在布艺沙发上洇开一小片。

手机亮了,是陈伟发的消息:“睡了吗?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再忍几天,等爸妈习惯了,我再跟他们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还是没回。

窗外有猫在叫,一声接一声,像一个孤魂野鬼在哭。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天已经亮了。

客厅里弥漫着葱油饼的味道。婆婆站在厨房里,围着我的围裙,见我出来,笑着说:“醒了?正想着要不要叫你。”

公爹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很大。小女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昨晚睡得还行吧?”婆婆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沙发睡着,不舒服吧?”

“还行。”我说。

那就好。”婆婆转过身,继续烙饼,“我就怕你不习惯。

我走进卫生间,发现我的毛巾被挪到了最里面,取而代之的是三条新毛巾,一条红色一条蓝色一条绿色,挂在我原来那根杆上。

牙刷也被换了。我原来那支倒在洗漱台上,旁边放着一支新牙刷,包装还没拆。

我捏着那支旧牙刷,听见婆婆在外面说:“雨馨,牙膏在左边柜子里,我给你买了新的,你尝尝好不好用。”

“嗯。”我把旧牙刷放回去,洗了把脸。

吃早饭的时候,陈伟下来了。他穿着我那件旧T恤,领口已经洗得发白。我去年给他买的那几件新衬衣,他一件都没穿。

“今天周末,要不我带爸妈出去转转?”他说。

“行。”我点头。

婆婆放下筷子:“转啥转,城里有什么好转的,费钱。”

“妈,来都来了,出去看看嘛。”陈伟说。

“那行,不过不用花钱。”婆婆看向我,“雨馨,你跟我们一块儿去?”

“我下午有事。”我说。

“什么事?周末还忙?”公爹问,语气里带点不满。

“约了朋友。”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回到客厅,我打开手机,找到刘姐的号码。

刘姐是我认识多年的房产中介,我爸买房那会儿就是找的她。后来爸走了,房子过户时也是她帮的忙。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雨馨?”刘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稀客啊,怎么想起找我了?”

“刘姐,我想问个事。”我压低声音,“我想装修房子,你认识靠谱的装修师傅吗?”

“装修?”刘姐愣了一下,“那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了?”

“想翻新一下。”我说,“你帮我找个师傅,来量量尺寸。”

“行,我帮你问问。”刘姐说,“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里传来陈伟和公爹的笑声。

下午,陈伟带着公婆和那个小女孩出门了。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开始收拾东西。

我把我妈的相框翻出来,用布擦干净,放进抽屉里。又把梳妆台搬回原位,把婆婆放在台上的东西归到一边。

做到一半,我停了下来。

这是我的房子。我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我站起来,走回客厅。电视还开着,茶几上堆着公爹带来的干辣椒和花生。地上有两双新买的拖鞋,是婆婆早上在楼下超市买的。

我拿起那些拖鞋,放进鞋柜。

然后我走进主卧,把衣柜打开。衣柜里塞满了婆婆的衣服,我的衣服被挤到最里面,皱巴巴地叠在一起。

我把婆婆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上,然后把自己的衣服重新叠好,放回原位。

敲门声突然响起来。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刘姐和一个陌生的男人。

“雨馨,这是小张,装修师傅。”刘姐笑着介绍,“听说你要装修,我们正好在附近看房,顺路过来看看。”

“快请进。”我说。

小张拿着卷尺走进来,四处看了看:“这套房子不小啊,多少平米?”

“一百五。”我说。

“得,挺大的。”他停下脚步,看了看客厅,“您想怎么装?”

“全部翻新。”我说,“墙要重新刷,地板要换,厨房和卫生间都要拆了重做。”

“那工程量不小啊。”小张看向主卧,“主卧也要一起装?”

“都装。”我说。

婆婆的衣服还堆在床上,小张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开始量尺寸。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忙活。刘姐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雨馨,你跟姐说实话,真是装修?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刘姐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姐说。”

真没事。”我说,“就是想翻新一下。

刘姐看着我,叹了口气:“行,你不想说就不说了。小张是我熟人,价格上不会坑你。”

“谢谢刘姐。”

量完尺寸已经快五点了。小张说下周二出方案,到时候给我看。

他们刚走,陈伟就带着公婆回来了。

婆婆一进门就看见地上多了几个脚印,问:“来客人了?”

“装修师傅。”我说,“来量尺寸的。”

“装修?”陈伟一愣,“你要装修?”

“嗯,房子太旧了,翻新一下,让爸妈住得舒服点。”

公爹听了,脸上露出笑意:“还是儿媳妇懂事。”

婆婆也笑了,说:“雨馨,有这份心就够了,不用花那个钱。”

“该花的钱还是要花的。”我说。

晚饭时,陈伟突然说:“对了,雨馨,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爸妈以后就在这边住了。”他顿了顿,“乡下条件不如城里,我想着他们辛苦一辈子了,也该享清福了。”

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他看了我一眼,“以后每个月,你给爸妈一万块钱生活费。”

“什么?”我抬起头。

“一万块,不多。”公爹接过话头,“我们两个老人,加一个孩子,吃饭穿衣都要钱。”

婆婆在旁边点头:“是啊,城里什么都要钱,买根葱都要五毛钱。”

“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我说,“交了一万,还剩两千。”

我工资卡不是还在你那吗?”陈伟说。

“你工资卡每个月扣完房贷,剩下六千多,你自己留着。”

“我那钱也要用啊。”陈伟说,“应酬交际,还有车子保养,都不花钱吗?”

“所以一个月两千块够我花什么?”我问。

“管饭嘛,又不让你掏钱买菜。”婆婆说,“我跟你爸来了,饭总归是我做的,你就在家吃,钱就省下来了。”

“那行。”我放下筷子,“一万就一万。”

陈伟愣了愣,有点意外地看着我。

你们吃吧,我吃饱了。”我站起来,回了客厅。

身后传来婆婆的笑声:“雨馨懂事,我就说,这孩子能处。”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时钟。

秒针一下一下在走,走到五点、六点、七点。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给表姐李霞发了条消息:“姐,有空吗?”

她很快就回:“下班了,怎么了?”

“我想问问,婚前财产,算不算夫妻共同财产?”

李霞沉默了几秒,回复:“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确认一下。”

“婚前财产属于个人,除非婚后有重大资产混同。你爸妈留给你的房子,全款买的,在你名下,那就完全是你一个人的。怎么了?陈伟想动那房子?”

我盯着屏幕,没回。

过了一会,她又发来一条:“雨馨,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回复,“就是想问清楚。”

晚上,陈伟洗完澡出来,看我还在沙发上坐着,走过来坐下:“你今天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不是你说的吗,该孝顺。”我看着窗外,声音很轻。

“是得孝顺。”陈伟点头,伸手要来搭我肩膀,“你终于开窍了。”

我侧了侧身,他的手落了个空。

“睡吧,明天还要上班。”我说。

陈伟愣了愣,站起来:“那好,你早点休息。

他走进卧室,门没关严。我看见公爹从床上坐起来,小声问:“她没说什么吧?”

“没有。”陈伟说,“挺痛快的。”

那就好。”公爹笑了,“这城里媳妇啊,就是不如咱农村的能吃苦。不过她既然答应了,咱也别客气。

我闭上眼睛,蜷在沙发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

像敲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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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我出门去公司。

电梯里碰见邻居王阿姨,她看我背着包,笑着问:“小苏,好久没见了,最近忙什么呢?”

“工作忙。”我说。

“你公婆来了是吧?我昨天在楼下看见的,提着好多东西。”王阿姨说,“挺好,家里热闹。”

“嗯。”

“你这房子这么大,住着舒坦。”王阿姨继续说着,“要我说啊,你爸妈留的东西就是好,地段好,户型也好,你那公婆真有福气。”

我笑笑没接话。

刚到公司,就收到银行的短信提醒:工资到账,一万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手机银行,转了五千到一张不常用的卡上。

做完这些,我才放下手机,开始上班。

中午,刘姐发来消息:“雨馨,小张的方案出来了,我发你看看?”

“好。”

方案发了过来,小张列得很细,每个房间怎么装,用什么材料,工期多久,多少钱,清清楚楚。

我看了看总价:十二万。

“太贵了?”刘姐问。

“不是。”我回,“装这么细,工期多久?”

“小张说了,快的话一个多月。”

“行,你让他先准备着,等通知。”

好嘞。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去了趟银行。

柜台里的小周认识我,看我来了,笑着问:“苏姐,办什么业务?”

“我想问一下,房产过户要多久?”

“过户?”小周愣了愣,“您要卖房?”

不是。”我说,“就是问问,万一以后要用。

正常的话,半个月到一个月吧。主要是看买方贷款审批速度。

我点点头:“如果全款呢?”

“全款就快了,一周左右。”

“那如果是我卖自己的婚前财产,需要配偶同意吗?”

小周看了看我,压低声音:“苏姐,这个我不太好说。建议您咨询一下律师,或者问问房管局。”

我道了谢,走出银行。

回到家,婆婆正在做饭。公爹还是坐在客厅看电视,小女孩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回来了?”婆婆探出头,“饭快好了,你洗洗手。”

我走进卧室,发现衣柜又被打乱了。婆婆的衣服重新放了进去,我的被挤到最里面。

我看着那堆衣服,出了几秒钟神,然后打开柜子,把婆婆的衣服重新拿出来,叠好,放在旁边。

婆婆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雨馨,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自己的衣服放好,“衣柜就那么大,东西多就乱了。”

“我看你就是嫌我东西多。”婆婆放下锅铲,走进来,“我跟你爸就带了这点行李,你都想给我扔了是吧?”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怎么不早说?”婆婆声音越来越大,“这是你家的东西,你是主人,我们就是借住,你看着办吧。”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忍着气,“我只是想把衣服放整齐,没别的意思。”

陈伟下班回来了,听见争吵声,赶紧跑过来:“怎么了?”

“你问她!”婆婆指着衣柜,“你问问她是什么意思!”

陈伟看了看衣柜里的衣服,又看了看我,皱眉:“雨馨,不就几件衣服吗,你至于吗?”

“我至于?”我看着他,“这是你的想法?你就觉得是我在找事?”

“我没说你找事。”陈伟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别小题大做?”

婆婆看陈伟帮自己说话,得意起来:“就是,一个人心眼小,看什么事都不顺眼。”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他们母子俩,胸口堵得慌。

我们三个人都没说话,空气僵在那里。

突然,客厅里传来公爹的声音:“吵什么呢?饭做好没有?”

“来了。”婆婆转身走出去,临了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陈伟坐在我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婆婆一边吃一边跟公爹说老家的事,说谁家的儿子出息了,谁家的媳妇会来事。

小女孩坐在一角,安安静静地扒饭。

饭后,我收拾碗筷,陈伟跟进来,压低声音:“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不懂事?”我看着水槽里的碗,“你觉得你妈做得对?”

“我妈再做得不对,也是长辈。”陈伟说,“你就不能让着点?”

“让了。”我说,“一个月一万也给了,沙发也睡了,现在衣柜也让了。我还要怎么让?”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这是我的房子。”

陈伟愣住,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擦干手,转身看他,“陈伟,我嫁给你四年了,四年里我哪点对不起你?你妈的衣柜,我爸的沙发,我什么都让了。但你得知道,有些东西我可以让,有些东西我不会让。”

说完,我走出厨房。

陈伟追上来:“什么叫有些东西不让?你给我说清楚。”

“你自己清楚。”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宇。

手机响了,是表姐李霞打来的。

“雨馨,你上次问我的事,我越想越不对。”李霞说,“是不是陈伟那边有什么事?”

“没有。”我说,“就是问问。”

你别骗我。”李霞语气严肃,“我跟你说,婚前财产是你的个人财产,他动不了。但如果你们离婚,你婚后买的那些东西,婚后还贷的那部分房贷,他是有份的。

“我知道。”

“你能处理就好。”李霞叹了口气,“雨馨,有事记得找我。我不想看你受委屈。”

“知道了,姐。”

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阳台上有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客厅里传来公爹的鼾声,断断续续的,像锯木头。

我给刘姐发了条消息:“刘姐,那个装修,先不急,我改主意了。”

刘姐很快回:“行,那我让小张先放着。你什么时候要,随时说。”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真暗。

04

周三中午,我请了半天假,说身体不舒服。

实际上我去了房管局。

柜台的工作人员态度很好,耐心地给我解释流程。听完之后,我心里有底了。

回到家,婆婆正带着那个小女孩在楼下玩。我上楼时,刚好撞见陈伟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慌张。

你怎么回来了?”他把手机被我藏了一下。

“不舒服,请假了。”我看着他,“你在干嘛?”

“没什么。”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收拾东西。”

“你收拾什么了?”

“就是整理一下。”他绕过我,往客厅走,“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就多休息。”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他出门上班后,我走进卧室,翻了翻床头柜。抽屉里没什么异常。又看了看衣柜,也没看出什么。

回到客厅,我坐下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陈伟的旧手机。

那部旧手机是他换下来的,一直放在书房抽屉里。我走过去,拉开抽屉,果然还躺在那里。

手机是关机状态。我充上电,等了五分钟,开机。

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相册里全是工作照片,聊天记录也都清空了。

我正要放下,手指碰到了微信的聊天记录备份。

打开一看,里面有几条语音消息,都是发给一个备注叫“小妹”的人。

我点开听。

“钱打过去了,二十万,你收着,别告诉雨馨。”

“爸妈这边我安排好了,等房子的事情办妥了,什么都好说。”

你嫂子这人吧,看着精明,其实好糊弄。等她松口了,房子名字一过,咱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又点开“小妹”发来的语音,是个女声:“哥,你可得抓紧点,咱爸妈年纪大了,不能总憋在乡下。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的,她一个外人凭什么霸着?”

我把手机放回去,慢慢坐在椅子上。

二十万。

他竟然偷偷攒了二十万。

而他妹妹说“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的”——这句话,让我后背发凉。

原来陈家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套房子当成我的。

他们来,不是为了养老,是为了抢房子的。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墙上,影子歪歪扭扭的。

晚上陈伟下班回来,还跟往常一样,进门喊一声“我回来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坐在书房里,没出去。

婆婆叫我吃饭,我说不饿。

陈伟推门进来:“怎么了?身体还不舒服?”

“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

他在门口站了站,走了。

我听着客厅里他们的说笑声,把手机翻出来,打开计算器。

那套房子的市价,按现在的行情,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如果卖掉,扣除成本,到手能有两百七十万。

如果我跟陈伟离婚,这套房子跟他没关系。

但如果我也死了,这套房子就得按遗产分。

他爸妈这次来,打着养老的旗号,其实是想在这里扎根。等时间长了,他们就能以“长期居住”为理由,把房子占为己有。

他们想得太美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手机。

然后拨通了刘姐的电话。

“刘姐,之前说的那个事,我改主意了。”

“怎么了?”

“不是装修。”我顿了顿,“我想卖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确定。”

“那陈伟那边……”

“房子是我一个人的,不用他同意。”

刘姐又沉默了几秒:“行,我帮你找买家。不过雨馨,姐劝你一句,卖房这事儿牵扯太大,你可得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

“那行,我帮你挂出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公爹在说“今天的菜太咸了”,婆婆在说“你就知道挑”。

陈伟没说话。

他当然不会说话。他在等。

等我说“这房子是咱家的”。

等我被彻底吃干抹净。

我不是不知道。

我只是假装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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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过得很快。

公婆来了半个月,我已经习惯睡沙发了。每天早上起来,把被子叠好放进柜子,把枕头拍松塞进角落。

婆婆也逐渐适应了城里的生活。

她开始出去串门,跟楼下那些老太太聊天。没过几天,整个小区都知道陈家来了个好儿媳,“孝顺,懂规矩,每月还给一万块钱生活费”。

这些话是隔壁王阿姨告诉我的。

那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她笑眯眯地说:“小苏,你婆婆到处夸你呢,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儿媳妇。”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对了,你们那房子,准备重新装修了?”王阿姨又补了一句。

“还没定。”我说。

“那好好想想,房子要装修好,住着才舒服。”

我点点头。

装修的幌子,是时候落下来了。

回到家里,公爹在看电视,声音震天响。婆婆坐在餐桌旁择菜,那个小女孩趴在一边写作业。

“妈,装修师傅下周可以开工了吗?”我问。

“什么?”婆婆抬起头。

之前不是说装修吗?”我说,“方案已经出了,工人都找好了,下周就能动工。

“这么快?”婆婆放下手里的菜,“我还以为你不弄了呢。”

“一直在准备。”我说,“想着早点装好,你们住着也舒服。”

公爹听见了,转过头来:“装啥装,好好的房子,费那个钱干啥?”

“爸,房子旧了,很多地方都坏了。卫生间漏水,地砖也翘了,墙面发霉,对孩子身体也不好。”

公爹听了,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犹豫:“那装修的时候,我们住哪儿?”

“我在隔壁小区租了一套房子。”我说,“跟这边差不多大,三室一厅,也够住。”

“租房子?”婆婆声音提高了,“那不是要花两份钱?”

“就几个月的事。”

“那不行。”婆婆坚决摇头,“我们不住别人的房子。”

“那您说住哪儿?”

“就住这儿。”婆婆指着脚下的地板,“你装你的,我们住我们的。大不了晚上少出门。”

装修动静大,灰也多,对孩子不好。

“那就别装了。”婆婆冷冷地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走到主卧门口,打开衣柜:“那行,不装就不装。不过我得把主卧收拾一下,这个房间我准备重新刷墙,东西得搬出来。”

“你什么意思?”婆婆站起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看着她,“这是我的房子,我想怎么装就怎么装。您要住,就按我说的办。不住,我也不勉强。”

公爹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讲道理。”

“讲道理?”公爹瞪着我的眼睛,“你一个儿媳妇,敢这么跟公婆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我站在那里,声音不大,“这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写的是我的名。你们来,我欢迎。但这里谁是主人,您得清楚。”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小女孩趴在桌子上,一动不敢动。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公爹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陈伟!”他喊起来,“你给我出来!”

陈伟从书房出来,看见这个阵势,愣了愣:“怎么了?”

“你老婆要赶我们走!”婆婆先哭了起来,“我活了五十八年,没受过这种气!”

“雨馨,你这是干什么?”陈伟看向我。

“我没赶他们走。”我说,“我说的是装修的事。”

“你要装什么修?”陈伟皱眉,“我怎么不知道?”

“我早就说了。”

陈伟看看他爸妈,又看看我:“雨馨,你非得现在装吗?”

“东西都买好了,工人也找好了,你说呢?”

陈伟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公爹看着他:“你管不了你老婆?”

“爸,你别这样。”

“我不这样?你老婆都要赶我们走了,你让我别这样?”公爹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这房子,我住定了!谁也别想赶我走!”

“那就等着看。”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卧室,关上房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公爹的骂声,以及陈伟低声下气的安抚声。

我靠在门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手机震了,是刘姐发来的消息:“雨馨,有买家了。全款,出价两百六十万。你要不要见见?”

我回了一个字:“见。”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很安静。

这个家闹了这么久,也该安静了。

06

买房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钱,做工程的。

刘姐约了我们在咖啡馆见面,他说:“我看了房子照片,地段不错,户型方正,价格也合适。就是有个问题——您确定要卖吗?”

“确定。”我说。

那我就不啰嗦了。全款,定金十万,过户后付清尾款。您什么时候能搬?

“一个月。”我说。

“行。”他点头,“明天我让助理去办手续。”

见面结束,我回到家里。

公婆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陈伟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回来,问:“去哪儿了?”

“见个朋友。”

“什么朋友?”

“你不认识。”我绕过他,准备去卫生间。

他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雨馨,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房子的事。”他声音低落,“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爸妈来,是为了抢你的房子?”

“你觉得呢?”

“我没这么想过。”他说,“我只是想让我爸妈过好一点。他们辛苦了一辈子,我总不能不管他们。”

“你管他们可以。”

那你怎么……

“陈伟。”我打断他,“你偷偷攒了二十万,给陈芳买车,你当我不知道?”

他愣住了。

“你爸跟你妹说,‘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的’,我也听见了。”

“你……”

“你觉得我好糊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我就是一个傻子。”

“雨馨,不是这样的……”

够了。

我甩开他的手,回到沙发上,躺下来,盖上被子。

陈伟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茶几上放着一张银行卡,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密码是你生日。”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看。

然后把它放回去,继续收拾东西。

中午,刘姐打来电话:“手续办好了,全款两百六十万,三天后到账。”

“好,谢谢刘姐。”

雨馨,”她犹豫了一下,“你真舍得?

“舍不得。”我说,“但总得有个选择。”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这间房子里,住了我三十多年。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爸妈在这里教我走路,在这里给我过十岁生日,在这里看着我出嫁。

现在,我要离开了。

四天后,合同正式签订。

第五天,新房东上门。

陈伟那天请了假,说带公婆去公园转转。我正好在家,新房东来的时候,公婆还没回来。

“苏小姐,房子不错。”钱先生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我后天安排人过来量尺寸,准备装修。”

“对了,您什么时候搬?”

“后天之前。”我说,“我会把钥匙给您。”

“好。”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拿起手机,给陈伟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一下,有件事跟你说。”

陈伟很快回来了。公婆也跟在后面,大概是在路上碰见了。

“什么事?”他脱下外套,坐在沙发上。

“房子我已经卖了。”我说,“新房东后天来收房。”

什么?!”陈伟从沙发上弹起来。

“你疯了!”婆婆尖叫起来,“这房子你卖给了谁?!”

“卖给了一个姓钱的老板。”我平静地说,“全款两百六十万,已经到账了。”

公爹的脸憋得通红:“你敢卖这房子?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你敢卖?!”

“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我看着他们,“所以我有权卖。”

你这个毒妇!”婆婆哭起来,“你存心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我没逼你们。”我说,“你们可以回老家。”

“你——”

“够了!”陈伟喊了一声,眼睛死盯着我,“苏雨馨,你说真的?”

“真的。”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很久了。”我说,“从你们说要交一万块生活费那会儿。

陈伟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公爹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我陈国强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女人!”

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不小:“那就让您见识一下。”

从那天起,陈家的人开始疯狂打电话。

陈芳打,陈芳的老公打,陈伟的表哥表嫂打,陈伟的姑姑舅舅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骂我的。

我没接。

我找了搬家公司,把该搬的东西搬走。

然后我躺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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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三天,我过得很安静。

白天收拾行李,晚上躺在床上翻手机。

手机里全是谩骂的消息。陈芳骂我“不要脸”,陈伟的表哥骂我“白眼狼”,陈伟的姑姑骂我“不守妇道”。

我一条都没回。

陈伟倒是打过几个电话。第一个电话是呵斥:“你赶紧把房子收回来!”

“已经卖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是我们家唯一的资产!”

“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分什么你的我的?!”他吼道,“我们结婚了,你的就是我的!”

“婚前财产不包括在内。”

你别跟我讲法律!”他声音变得嘶哑,像要哭出来,“你让我爸妈住哪儿?你让我弟弟的女儿怎么办?

“回老家。”

我挂了电话。

第二个电话,他语气软了些:“雨馨,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不能这么绝情……”

“陈伟,”我说,“你偷偷攒二十万给陈芳,算不算绝情?”

“你爸妈一进城就想占我房子,算不算绝情?”

“雨馨,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跟你四年,我一分钱没少过你,你爸妈来,我没嫌弃过。但你们是怎么对我的?”我说,“你们一家人都觉得我好欺负,觉得我傻,觉得我不配住我爸妈留下的房子。”

“我没这么想……”

“你不用解释了。”我说,“离婚协议我已经写好了,周末见。”

我挂了电话,把他拉黑了。

新房主来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这个房子很小,一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很安静,很干净。

我坐在床边,翻出我爸妈的照片。

“爸,妈,”我说,“房子我卖了,你们在天堂不要怪我。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照片上的爸妈微笑着,好像在对我说:“闺女,你做得对。”

周五上午,新房主来了。我亲手把钥匙交到他手上,又签了交接书。

“苏小姐,谢谢您。”他客气地说。

“谢谢你。”我笑笑。

转过身,我看见陈伟站在楼道口,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公爹和婆婆,婆婆还在抹眼泪。

“苏雨馨!”公爹声音发抖,“你会有报应的!”

我没回头,径直走了。

上了出租车,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楼。

那是我住过的地方,也曾经是我的家。

现在都不是了。

司机问:“去哪儿?”

“随便。”

“啊?”

“去市中心。”

车子开动了。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人和车,什么都看不清。

手机又响了。

是陈芳:“苏雨馨,你有种!”

又响了一声,是陈伟发的,很长一段话:“雨馨,我不怪你卖房子,但你能不能别这么狠心?我爸妈年纪大了,这样折腾他们受不起。他们现在没地方住了,你能不能让新房主宽限几天?”

又响了几声,我干脆把手机关了。

出租车在市中心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我下了车,走回出租屋。

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锅和一张床垫。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响。

我想起了小时候,下雨天,妈会给我煮热汤喝。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表姐李霞。

“喂?”

“雨馨,你在哪儿?”李霞的声音很急,“我到你家了,怎么没人?”

“我搬家了。”

“搬哪儿了?”

我报了地址。

“你等着,我马上到。”她说完挂了电话。

半个小时后,门被敲响了。

李霞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你搬家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不想让你担心。”

“你这话说得我担心死了。”她走进来,环顾一圈,“这房子……就这么大?”

“够住了。”

她放下水果,坐在床垫上,看着我:“你跟陈伟到底怎么了?”

“要离婚了。”

“为什么?”

“他把公婆接来了,要交一万生活费,还要占我房子。”

他……”李霞气得说不出话,“他可真不是个东西。

“是我的错。”我说,“我早就该看清楚的。”

“你别这么说。”李霞拉着我的手,“你能下这个决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姐,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你狠心?”李霞摇头,“他们那才叫狠心。你爸妈留给你的东西,凭什么让他们占了?”

我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李霞抱着我,“以后姐照顾你。

我埋在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08

公婆走了,陈伟也没再纠缠。

他们像是知道自己理亏,灰溜溜地回了老家。走的那天,我听说他们在火车站骂了很久。

但那些话,我已经听不到了。

我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白天上班,晚上回出租屋。周末有时候去李霞家蹭顿饭,有时候一个人待着。

日子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里的照片。

相册里有很多以前的照片。有我跟陈伟的合照,有我们一起做饭时拍的,有他生日时我给他买的蛋糕。

看着那些照片,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就像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倒是有一张照片,让我看了很久。

那是妈去世前拍的。我陪她去公园散步,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笑得特别开心。她说:“雨馨,妈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就是放心不下你。”

我当时哭了,说:“妈,我没事,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现在想想,我说谎了。

我没照顾好自己,我把自己过成了这样。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壁纸,然后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话响了。

是陈伟,他用了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

“雨馨,是我。”

“我想跟你谈谈。”他的声音很疲惫,“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有什么好谈的?”

“很多事。”他说,“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下午,在我公司楼下那个咖啡店。”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第二天下午,我到咖啡店时,陈伟已经到了。他坐在角落,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

“你来了。”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沙哑。

我坐下,服务员过来,我点了一杯美式。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行。”

“我……”他欲言又止,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我妈他们回老家了,住我弟弟家。”

“你卖房子的钱……”

“钱在我手里。”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没要分钱。”他急忙说,“我就是问问。”

“雨馨,”他深吸一口气,“我想了很多,觉得是我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我知道不够。”他低下头,“但我是真的后悔了。”

“你后悔什么?”

“后悔没拦着我爸妈。”他说,“后悔没站在你这边。”

“你觉得是这样吗?”我问。

“什么意思?”

“你不是没站在我这边。”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从来没把我当成你的人。”

“陈伟,从你爸妈来的那天起,你就没想过我的感受。你让我睡沙发,让我交生活费,让我把衣柜让出来,让我把主卧让出来。”我说,“你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因为我是你老婆,就该让着你家人。”

我……

“但你想过没有,”我打断他,“我也是一个人,我也有底线。”

咖啡店安静下来,只有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

陈伟低着头,很久没说话。

我想离婚。”我说,“协议我已经发给你了,你看一眼。

他从手机里翻出那份协议,看了一遍。

“你就这么想离婚?”

“我想了很久。”

“不能再试试吗?”

“试了很久了。”我说,“从你爸妈来那天,我就一直在试。”

他沉默了。

“陈伟,”我说,“我们都不年轻了,没必要互相折磨。好聚好散,对大家都好。”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雨馨,我知道我错了。”

“知道也没用。”

那你……

“签字吧。”

他看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我拿起协议,站起来,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雨馨,对不起。”

我没回头。

走出咖啡店,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很。

我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高楼,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突然轻松了。

那个男人,那个房子,那段婚姻,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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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法院那边因为房子早就卖出去了,手续很清晰。陈伟也没再闹,老老实实签了字。

拿到离婚证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证书上写着“已于2024年×月×日登记离婚”,旁边盖了红戳。

我把它放进抽屉,然后拿起手机,删掉了陈伟和公婆的联系方式。

删完之后,我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突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我在屋子里翻来覆去,想找点事做。最后打开冰箱,发现只剩半瓶牛奶。

我去楼下超市买菜,准备好好做一顿饭。

买完菜回来,在楼道里碰见新邻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见我提着一大袋菜,主动打招呼:“新搬来的?”

“我也刚搬来,住你楼上。”他笑了笑,“邻居之间互相照应。”

“好,谢谢。”

回到家,我洗菜切菜,煮了一锅红烧肉,炒了个青菜,又煮了个汤。

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三菜一汤,我愣了很久。

这是离婚之后,我做的第一顿正经饭。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味道还不错。

突然手机响了,是李霞打来的视频电话。

雨馨,晚上有空没?来我家吃饭。

“不用了,我自己做了。”

做什么了?

“红烧肉,青菜,汤。”

“一个人吃这么多?”李霞笑了,“你终于肯对自己好点了。”

“对了,我给你介绍个事情。”李霞说,“我认识一个同学,做电商的,他那儿缺个人手。你要不要换个工作?”

“换工作?”我愣了愣。

“对嘛,换个环境,换个心情。你那工作干了好几年了,也没什么发展。”

我想了想:“行,我试试。”

“那我把电话发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黑了,远处的楼亮起了灯。

我突然觉得,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三天后,我去了李霞同学的公司面试。

公司不大,但气氛挺好的。

老板姓钱,四十多岁,人很和气。

他看了看我的简历,又听我说了之前的工作经历,当场就拍板:“行,你明天来上班吧。”

“谢谢钱总。”

“别叫我钱总,叫老钱就行。”

从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心情莫名地好。

我买了杯奶茶,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家宠物店,看见橱窗里有一只小橘猫,圆滚滚的,正在打盹。

我站在外面看了很久,猫突然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我笑了笑,推开店门走进去。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笑着问:“姐,看猫吗?”

“嗯,外面那只橘猫,多少钱?”

“那只啊,八百。”

“我要了。”

我抱着橘猫走出店门,它缩在我怀里,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以后,你就叫橘子。”我说。

橘子在怀里睡着了,爪子搭在我的手臂上。

我低头看着它,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从今以后,我有猫了,有家了。

10

离婚后两个月,我换了工作,搬了家,养了猫。

日子过得很平淡,但很踏实。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做饭,陪橘子玩。周末有时候去李霞家蹭饭,有时候去图书馆看书。

生活好像回到了正轨。

有天晚上,我抱着橘子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刷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雨馨,听说你离婚了,我替你不值得。”

又发来一条:“我是陈芳的同学,我跟你说个事,陈芳那个钱,是她骗陈伟投资用的,说是买她老公那边的工程,其实全亏了。陈伟还不知道,他还以为那二十万是借的。”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二十万,投资,全亏了。

原来陈家那二十万,是这么回事。

我想了想,还是没回。

陈伟跟陈芳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公司楼下碰见一个熟人。

是刘姐。

“雨馨!”刘姐很高兴,“好久不见,你变精神了!”

“刘姐,你怎么在这?”

“我带客户来看房,刚好碰见你。”刘姐上下打量我,“你气色真好,比离婚那会儿好太多了。”

“日子过舒坦了。”

“那就好。”刘姐压低声音,“你跟陈伟联系过没?”

“没。”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堆东西,说想你了,说后悔了。”刘姐叹气,“我看了都替他难受。”

“那是他的事。”

“你真不打算回头了?”

“回头看什么?”我笑了笑,“刘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刘姐看着我,点点头:“也是,人总要往前看。”

正说着话,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是苏雨馨吗?我是陈伟的表哥,他出事了,你能来一趟医院吗?”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从工地上摔下来了,在医院抢救。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乱成一片。

“雨馨?”刘姐看我发呆,“怎么了?”

“没事。”我回过神来,对着电话说,“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你找陈芳吧。”

说完,我挂了电话。

刘姐看着我:“真不管了?”

“不管了。”我说,“跟我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抱着橘子发呆。

手机又响了几次,都是陌生号码打来的。我没接。

最后收到一条短信,是陈芳发的:“苏雨馨,我哥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笑了一下。

做鬼也不会放过我?

那是他们陈家人的事。

我关掉手机,把橘子举起来:“橘子,你说,这人啊,是不是都有报应?”

橘子打了个哈欠,尾巴摇了摇。

我觉得它是默认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我抱着橘子,坐在黑暗中,听着雨声。

这座城市的夜很长,但总归会天亮。

而我,已经等到了我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