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婆婆周秀娟就砸门喊我起来洗衣裳。
院子里三大盆脏衣服堆得冒尖——公公的工装、小姑子的白大褂、老太太尿湿的床单。
我蹲在地上搓了半个钟头,腰上的旧伤疼得直往外冒冷汗。
我说了句“腰疼想缓缓”,公公卢福生当场摔了碗:“娶你回来是享福的?”我没回答。
我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案板上那块五花肉,我拿起刀,一刀一刀剁得砰砰响。
等我端着饭菜走出来,院子里所有人,都不敢吭声了。
01
我嫁过来之前,我妈就跟我说过,嫁到别人家,头三天最难熬。你得像块面,任人揉,任人搓,等面发好了,才能自己说了算。
我妈还说,他们家穷不怕,穷人有穷人的活法。怕的是穷还规矩多。
我当时想,能有啥规矩?不就是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吗?在娘家我也没少干。
但我没想到的是,婆婆的规矩,跟我以为的规矩,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是腊月十六过的门。按我们这边的风俗,第二天新媳妇要早起,给公婆端洗脸水,敬茶。我天不亮就醒了,穿好衣服坐在床头等。
结果没等到婆婆敲门,等到的是她直接在窗外喊:“雅文!起来洗衣裳!”
那声音,又尖又亮,跟哨子似的。
我愣了一下,看看窗外,天还乌漆嘛黑的。卢明辉在我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我妈喊你呢”,又睡过去了。
我赶紧穿鞋下床,推开房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冻得我直哆嗦。
院子里,婆婆已经站在洗衣盆旁边了。
三个大盆,一字排开。
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有公公干活穿的蓝色工装,上面全是水泥印子;有小姑子卢佳慧的白大褂,领口一圈黄渍;还有老太太的床单,卷成一团,上面有股子腥臊味。
“快点的,”婆婆催我,“趁早上凉水没那么冰,赶紧搓出来。”
我走过去蹲下,手伸进盆里,水凉得刺骨。我咬着牙开始搓。
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像个监工。她嘴里不停地叨叨:“你看你这个手劲,搓了半天了,那块油印子还在那呢。”
我没吭声,使劲搓。
第一个盆还没搓完,我手上就起了个血泡。不是夸张,是真起了。那工装又厚又硬,布面上一层灰,搓起来像在搓砂纸。
我换了另一只手接着搓。
腰开始疼了。
我这腰上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十六岁那年初中毕业,我去县城服装厂打工。
那时候个子小,够不着机器,天天猫着腰干活。
干了三年,腰就不行了。
坐久了疼,站久了疼,猫着腰更疼。
我咬着牙坚持了半个钟头,实在撑不住了,站起来直了直腰。
婆婆立马说:“咋了?”
“腰有点疼。”我说。
“年轻轻的哪来的腰疼?”婆婆白了我一眼,“我当年嫁进来的时候,怀着你小叔子还下地呢。你这才洗了几件衣裳?”
我没接话,又蹲下去接着搓。
又过了十几分钟,腰椎那地方像针扎似的,一下一下地疼。我手都开始抖了。
这时候公公起来了。
他穿着秋衣秋裤,披着棉袄走出来,看了眼院子里的盆,又看了看我,问婆婆:“她才洗?”
“可不,”婆婆说,“洗半天了,才洗出来一件。刚才还说腰疼呢。”
公公“嗤”了一声,用一种特别不屑的口气说:“腰疼?才多大岁数就腰疼?我看就是懒。”
我的手顿了一下。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吵架。别人骂我,我心里翻江倒海的,嘴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妈说我笨,说我窝囊,说以后嫁人要吃亏。
我妈说得对。
我没说话,低着头接着搓衣服。手底下的血泡破了,混着洗衣粉,火辣辣的疼。
老太太的房门开了。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出来了。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没说什么。
婆婆倒是立马凑过去:“妈,您起来了?要不我让雅文先给您弄吃的?”
老太太摆了摆手:“不着急,让她先洗。”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那点小火苗,又灭了一截。
02
那天上午,我洗了一上午衣服。
三个大盆,我一盆一盆地搓完。手泡得发白,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腰疼得站不直,我就蹲着、跪着、坐着,换着姿势搓。
卢明辉起来的时候都快九点了。他看见我在院子里蹲着,过来问了一句:“洗了一早上?”
我说嗯。
他就没再多问了。
我当时心里特别委屈。我多希望他能说一句“我来帮你”,或者说一句“你别洗了”,哪怕他说一句“辛苦你了”,我心里也能好受点。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我几眼,转身回屋吃饭了。
中午饭是我做的。婆婆说新媳妇进门要露一手,看看我手艺咋样。我忍着腰疼炒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土豆丝、一个蛋花汤。
公公吃了第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就是扒拉了两口饭,然后夹菜的时候,筷子上带着肉汁甩在桌上,他也不擦,就那么接着吃。
婆婆倒是评价了一句:“还行,就是盐放少了,没啥咸味。”
小姑子卢佳慧那天在学校,没回来吃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婆婆又说了:“雅文,你去把老太太的衣裳搓出来,下午太阳好,能干。”
我说:“下午洗行吗?我腰实在疼得站不住。”
婆婆的脸立马拉下来了:“你这是跟我讨价还价呢?我说话不好使是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那个意思。
公公在旁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让你洗你就洗!哪那么多废话!”
我看了卢明辉一眼。
他低着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抬头看我。
那天下午,我又洗了一下午。
老太太的衣裳不多,但全是贴身的,有秋衣秋裤,还有内裤袜子。
我看着那些衣裳,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我跟我妈说,以后要给婆婆洗内裤吗?
我妈说,洗就洗呗,嫁过去了就是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
但真的伸手去搓的时候,我心里头不是个滋味。
我还没给我妈洗过一件衣裳呢。
晚上,卢明辉终于看见了我手上的血泡。他愣了一下,抓着我的手看了看,说:“怎么弄的?”
“洗衣裳搓的。”我说。
“哦。”他放下我的手,“明天去买双手套戴上。”
就这一句话。
没有心疼,没有愧疚,没有安慰。
我当时坐在床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让它掉下来。我这个人就是这样,越委屈越哭不出来。就是心里头堵得慌,像堵了一团棉花。
卢明辉躺下之后,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打呼噜。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结婚前,我妈跟我说,嫁人了就是过自己的日子,两口子一条心,啥坎都能过去。
我摸着手上那些血泡,突然在想——我跟卢明辉,真的能一条心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才进门第二天,怎么就开始怀疑自己男人了?
但那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03
第三天,事情更热闹了。
小姑子卢佳慧回来了。
她是在县城读卫校的,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家。本来她这周不打算回来的,但听说家里娶了新嫂子,特意赶回来看热闹。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搓婆婆换下来的衣裳。
婆婆的衣裳比公公的工装还难对付。上面一股子油烟味,领口袖口全是油渍。我搓了两遍都搓不干净,正在那使劲呢,卢佳慧就背着书包进来了。
“哟,这就是我嫂子啊?”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她妈一模一样。
“佳慧回来了?”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正好,你嫂子做饭手艺还行,今天就让她给你做顿好的。”
“好啊,”卢佳慧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嫂子,我爱吃糖醋排骨,你给我做。”
我还没说话,她又从书包里掏出一堆衣裳,往我的洗衣盆边上一放:“对了嫂子,我这些衣裳你帮我洗了呗。我在学校没时间洗,攒了两周了。”
我看着那堆衣裳,有牛仔裤,有卫衣,还有袜子、内裤,全揉在一起。
“你自己洗呗。”我说。
我不是不想帮她洗,我是真的洗不动了。我手疼,腰疼,浑身都疼。
卢佳慧的脸一下子就变了:“什么意思?我哥娶你回来不就是干活的吗?”
这话太难听了。
我血往头上涌,手攥紧了洗衣盆边沿。
“佳慧!”老太太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
卢佳慧撇了撇嘴,冲屋里喊:“奶奶,我又没说什么!”
“还嘴硬!”老太太声音不大,但很严厉,“你嫂子嫁进来是给你当保姆的?”
卢佳慧不敢回嘴了,但白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屋了。
我蹲在院子里,心里五味杂陈。
老太太是卢福生的亲妈,今年七十七了,瘫了五年。
也不知道这五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婆婆对她不算好,但也谈不上不好,就是不管不问,饭送到嘴边就算完了,换洗衣裳能拖就拖,实在拖不过去了才勉强给换。
我昨天给老太太换了一次尿布,笨手笨脚的,老太太倒也没嫌弃。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老太太自己推着轮椅出来了。她看着我,说:“闺女,苦了你了。”
我愣了一下,说:“不苦。”
“瞎说,”老太太说,“我活了七十七年,什么苦没吃过?你这手,破成那样,能不苦?”
我没说话。
“你婆婆这个人,”老太太叹了口气,“她是吃了太多苦,见不得别人不吃苦。”
这句话,我当时没太理解。
但后来,我慢慢懂了。
晚上,我跟卢明辉吵了一架。
不,也不算吵架,是我单方面说他。
我说:“你妹妹说我嫁进来就是干活的,你听见了没?”
他躺在床上玩手机,头也没抬:“听见了,她就那个嘴,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那你呢?”我说,“你也觉得我嫁进来就是干活的?”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咋这么说呢?”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我的声音有点抖,“你爸骂我的时候,你妈使唤我的时候,你妹妹踩我的时候,你倒是放个屁啊。”
他的脸色变了变,把手机放下了:“你这话说的,那是我妈我爸我妹,我能咋说?”
“你是我男人!”我冲他喊了一句。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行了行了,别闹了。早点睡,明天我还要出车呢。”
别闹了。
他说“别闹了”。
我当时真想收拾东西回娘家。
但我没地方去。我妈改嫁了,我爸那个家,后妈不欢迎我回去。
我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路可退”。
04
第四天,我学乖了。
我天没亮就自己起来,主动去院子里洗衣裳。手泡上的血结了痂,碰水又泡开了,疼得我龇牙咧嘴的。但我忍着,没吭一声。
婆婆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搓了半盆了。
她愣了一下,说:“今天挺自觉啊。”
婆婆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聊了,蹬蹬蹬跑去了厕所。
她放在院子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我本来没想看的,但那手机就在我旁边,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瞄了一眼。
是微信语音消息,备注是“老梁媳妇”。
我没想听,但那语音自动播放了——按的是扩音键。
“秀娟!你家儿媳妇咋样?听话不?”
婆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还行,就是懒得很,洗个衣裳还嫌腰疼。现在的年轻媳妇啊,金贵着呢。”
“那可不是嘛,”那边的声音说,“我那个儿媳妇更气人,嫁进来一天了,连厨房都没进过。”
“那你可得好好治治她,”婆婆说,“我都想好了,头一个月,让她把家里所有活都干一遍,让她知道这个家的规矩。不然以后还不骑到我头上拉屎啊?”
我手上搓衣服的动作停了一下。
婆婆出来了,看见我在看她的手机,脸色变了一下:“你拿我手机了?”
“它自己响了,我听见的。”我说。
婆婆一把抓起手机,也不管那语音刚才被谁听了,转身进了屋。
我蹲在洗衣盆前,手在水里泡着,心里头却像明镜似的。
原来不是我不够好,是她早就计划好了要拿捏我。
这个想法让我心里头那个堵得更厉害了。
那天中午,我做饭的时候,老太太推着轮椅进了厨房。
“闺女,”她压低声音跟我说,“你别太老实了。”
我愣了一下。
“你婆婆就是欺软怕硬的主,”老太太说,“你越忍,她越来劲。你得让她知道你不好惹。”
我看着老太太,不知道说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老太太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苦涩,“我婆婆那时候比你婆婆还厉害,我忍了一辈子。到老了才明白,有些亏,不能吃。”
老太太说完就出去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的菜刀,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上,卢明辉出车回来了。他今天跑了一趟短途,心情不错,买了点凉菜回来,还给我买了一双手套。
“给你,”他把手套递给我,“以后洗衣裳戴上。”
我接过手套,心里一下子又酸又暖。我看着他,说:“明辉,你跟你妈说说,让她别使唤我那么狠,行吗?”
他那张脸僵了一下,然后说:“你说这些干啥?”
“我受不了了。”我说,“洗衣服我认了,但你看你妹妹,她把她内裤都扔给我洗。我是她嫂子,不是她保姆。”
“她小,不懂事,”卢明辉说,“你让着她点。”
“她二十了。”我说,“我二十岁的时候,在厂里打工挣钱养家了。”
卢明辉不说话了。
“你就不能跟你妈说说吗?”我盯着他。
“那是我妈,我能咋说?”他抓了抓头发,“你能不能别闹了?”
又是这句“别闹了”。
这一次,我没哭,我心里头的火呼呼地往上窜。
当天晚上,我偷偷在手机里录了音。
没别的意思,就是留个底。
我也不知道留这个底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我,以后可能会用到。
05
第五天。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早上发生的事。
天还没亮透,婆婆又砸门了。
“雅文!快起来!老太太尿床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穿好鞋跑出去。老太太的房门开着,一股子骚味扑面而来。她坐在床上,脸上又羞又急,眼眶都红了。
婆婆站在门口,捂着鼻子,一脸嫌弃:“你看看,弄成啥样了?床单被套全湿了,褥子也透了,有的洗了。”
我赶紧过去,扶着老太太坐起来。她的腿不太好使,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挪到轮椅上。
婆婆把床单一把拽下来,卷成一团,直接往我怀里一塞:“赶紧洗了,臭死了。”
“我先给奶奶擦擦身子。”我说。
“擦什么擦?”婆婆急了,“你没看见那床单上沾着屎呢?赶紧泡上!不然洗不掉了!”
我没理她,转身打了盆热水,拿了两条毛巾,给老太太擦身上。
老太太抓着我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闺女,让你受累了。”
“不累。”我说。
我帮她擦干净了,换了干净衣服,把她推到客厅。
客厅里,公公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小姑子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我推着老太太出来,头都没抬。
我端着那盆子脏床单,走到院子里。
水是凉的,我早上起晚了,还没烧热水。我把床单放进盆里,手一伸进去,冻得直抽筋。
我咬着牙搓。
那床单上沾着屎尿,气味冲得很。我搓着搓着,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了。
腰又开始疼了。这一次不是隐隐的疼,是钻心的疼,疼得我眼前发黑。
我站起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又咋了?”婆婆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
“腰疼。”我说,“我真洗不动了,让我缓缓。”
“你这一天天的不是腰疼就是胳膊疼,哪那么多毛病?”公公的声音也传出来了,“我看你就是懒!”
我还没说话,他又接着骂道:“娶你进门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来享福的!你要是不愿意干,趁早滚蛋!”
这话太刺耳了。
我站在院子里,浑身发抖。
我把手从盆里抽出来,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卢明辉正好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你咋了?”
我没看他。
我转身走进厨房。
案板上搁着一块五花肉,是昨天婆婆买的,说今天中午做红烧肉。
我拿起菜刀,一刀剁下去。
砰!
那声音,又闷又沉。
砰!砰!砰!
我一刀一刀地剁,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肉在案板上跳,我的手腕震得发麻,但我不停。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剁这么狠。我就是想剁。好像把肉剁碎了,我心里那股子火就能灭下去。
厨房门口,有脚步声靠近。
“雅文,你干啥呢?”是卢明辉的声音。
我没理他。
“你轻点剁,吵死了。”小姑子的声音。
我把肉馅剁好,放在碗里。然后我洗了手,开始切菜。
土豆、青椒、葱姜蒜。我切得特别慢,特别仔细,每一刀下去都规规矩矩的。
我烧了一锅水,把肉馅调好,准备蒸包子。
然后又炒了三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蛋花汤。
忙活了差不多一个钟头,饭菜做好了。
我把菜端上桌,又把包子蒸上。
“吃饭了。”我说。
他们一个个走进来。
围着桌子坐下。
我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个笑:“吃啊。”
他们拿起筷子,夹菜。
可是每一个人,筷子夹到嘴边,都停下了。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动筷子。
我笑着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没人回答。
公公的脸铁青。婆婆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小姑子低着头玩手机,不敢看我。
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谁都没吃。
06
那顿饭,僵了快有十分钟。
最后还是老太太先动了筷子。她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还行。”
然后她看着我,说:“闺女,你也坐下来吃。”
我没动。
“你不吃的话,他们也不敢吃。”老太太笑了笑,看了一眼满桌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没人接话。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
“我不吃了!”他吼道,“这饭没法吃!”
“怎么没法吃了?”老太太慢悠悠地说,“饭菜都做好了,不比你们平时吃的差。”
“妈,您别护着她,”公公指着我说,“你看她这个态度,她这是要上天了!”
小姑子突然开口了:“嫂子,你什么意思?菜里有毒啊?”
我就等她这句话。
我看着她,平静地说:“有毒没毒,你自己尝了才知道。”
“那你倒是吃啊!”她冲我嚷。
“我不饿。”我说,“你们吃。”
“你不吃我就不吃!”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扔,“谁知道你在这搞什么鬼!”
“够了!”老太太一巴掌拍在桌上。
所有人都愣了。
老太太瘫痪五年了,平时说话声音都不大,从来没发过脾气。今天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你们一个个的,有完没完?”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她嫁进来才几天?你们使唤她洗衣裳,使唤她做饭,使唤她伺候我。她说过一个‘不’字吗?”
没人说话。
“你们嫌她慢,嫌她懒,嫌她做事不好。那你们自己倒是干啊!”老太太说到这儿,声音有点抖,“我养你们这么大,是让你们欺负别人家孩子的?”
公公想说话,老太太瞪了他一眼:“你闭嘴!还好意思说人家!你那工装,你穿过几次?全是水泥印子,那是在工地上蹭的。你干活不容易,人家闺女就容易?她嫁过来之前,你们认识人家吗?人家凭什么受你的气?”
公公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有你,”老太太转向小姑子,“二十岁的人了,自己的衣裳让嫂子洗,你好意思吗?”
小姑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头不说话。
老太太最后看向婆婆:“秀娟,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当年嫁进来的时候,你婆婆是怎么对你的,你不知道?”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你是受过苦的人,”老太太说,“你自己吃了苦,就该知道苦的滋味不好受。你倒好,转过身来就让你儿媳妇也尝尝。你这不是欺负人吗?”
婆婆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看你们现在,就跟我当年一样。”老太太叹一口气,“谁都觉着自己有理,谁都觉得别人欠自己的。”
那天中午,饭没吃成。
公公摔门出去了,小姑子回屋了,婆婆坐在饭桌前,一动不动。
我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卢明辉跟了进来。
“雅文,”他叫我。
我没回头。
“雅文,对不起。”他说。
“我知道你这几天受委屈了,”他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从小就这样,我爸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敢顶嘴。我……”
他声音有点哽。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从来没想过要护着我,对吗?”我说。
“不,我想过。”他说,“但我不知道咋说。我爸那个脾气,我从小就怕。我怕我一顶嘴,他就揍我。”
“那你就不怕我走?”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要走?”
他大概是看出来了,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变了:“雅文,我不想让你走。”
“那你怎么办?”我说,“你能护着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试试。”
07
那天晚上,卢家炸了锅。
起因不是什么大事。我吃完饭洗了碗,坐在院子里歇着。小姑子又把她换下来的衣裳扔进我的盆里。
“嫂子,给我洗了。”
她又喊了一声:“嫂子?我说衣裳你帮我洗了。”
我还是没动。
她急了:“你聋了?”
我抬头看着她:“我的耳朵没聋,你的家教是聋了。自己的衣裳自己洗,这是规矩。”
“你算老几?也配跟我讲规矩?”
“我是你嫂子。”我说,“就算我不是你嫂子,一个大人,衣裳都不会自己洗,你读卫校的时候谁给你洗的?”
她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她转头就冲屋里喊:“妈!你看你儿媳妇——”
“看什么看!”卢明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卢明辉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条裤腰带。
他爸最怕的那种,又宽又厚的牛皮带。
“佳慧,”卢明辉看着他妹妹,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嫂子说得对。自己的衣裳自己洗。你不是三岁小孩了。”
小姑子瞪大了眼睛,好像不认识她哥似的。
公公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明辉,你出来!”
卢明辉没动。
“你给我滚进来!”公公的声音更大了。
卢明辉深吸一口气,走进屋去。
我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楚。
突然,砰的一声,好像是桌子被踢翻了。
我赶紧跑进屋。
卢明辉站在门口,他爸站在他对面,左手扶着椅子,右手高高举着,抬在半空中。
“爸,你今天要是打下来,我跟你的父子情分就断了。”卢明辉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手也在抖。
但他没躲。
公公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半天,最后重重地落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公公吼道,“为了个女人,你跟我翻脸?”
“雅文是我媳妇。”卢明辉说,“她不是咱家的保姆。”
“那你娶她回来干啥?供着?”
“娶回来就是过日子的。”卢明辉说,“过日子不是谁伺候谁。你要是觉得闺女不好,你直说,我带着她搬出去住。”
这句话一出,公公的脸彻底黑了。
婆婆赶紧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多大点事,还闹成这样?”
“你闭嘴!”公公指着婆婆骂,“都是你惯的!”
“我惯的?”婆婆也不干了,“你不是也骂她了吗?要怪都怪你!”
眼看着两口子要吵起来了,老太太喊了一声:“够了!”
一屋子人安静下来。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门口。
她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叹了口气:“这个家,是谁的家?是你们俩的,是明辉和雅文的,也是我的。如果没有人让一步,这个家别想安宁。”
谁都不说话了。
老太太看着我,说:“雅文,你是个好闺女。你婆婆这个人,嘴坏心不坏。你公公,就是个死脑筋。你跟明辉好好过日子,别跟他们两个老东西一般见识。”
她又看着公公和婆婆:“你们两个,也该收敛收敛了。闺女是明辉的媳妇,不是你们的使唤丫头。”
那天晚上,这场闹剧总算告一段落。
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08
第二天一早,村委会来人了。
不是我们找的,是邻居听见了昨天晚上的吵闹,报了村委。
来的是村委会的妇女主任,姓孟,五十多岁,说话很和气。她先问了情况,又找了卢明辉谈话,最后把我叫出去,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小陈,”孟主任说,“你刚嫁过来,不习惯很正常。但你得知道,有些东西,忍一次,人家就觉得你应该忍一辈子。”
我点了点头。
“你有困难,就来找村委会,”孟主任说,“这里是讲理的地方。”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其实我知道,村委会来了也不一定能解决什么问题。家务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说得清?
但我心里有数了。
当天下午,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我没想回娘家,我打算去县城找个工作。服装厂的老同事说现在厂里缺人,我去问问还能不能回去。
卢明辉拦住了我:“你要走?”
“我在这待不下去了。”我说。
“你别走,”他拉住我的手,“我已经跟我爸说了,以后家里的活,我不让你一个人干。”
“你说了也没用。”我说,“你爸不会听的。”
“他会的,”卢明辉说,“我跟他立了保证。”
“什么保证?”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说了,你要是走了,我也不在这个家住了。”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雅文,”他拉着我的手,声音有点抖,“我不想失去你。你走了,我这日子就没指望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谎。
可我也知道,留下来,日子也好不到哪去。
我到底该怎么办?
当天晚上,老太太把我叫到她屋里。
“闺女,”她拉着我的手,“你别走。”
“奶奶,我真的待不下去了。”我说。
“你走了,就便宜了那些人,”老太太说,“你走了,她们会更得意。你留下来,让她们看看,你不是好惹的。”
“可我做不来那些事。”我说。
“你不是做不来,你是不想做。”老太太看着我,“你是个聪明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就是……”我声音哽了一下,“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好过点。”
“那就别忍着,”老太太说,“你有嘴,你会说话。你不高兴,就说出来。你委屈,就哭出来。别憋在心里。”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说,“以后你婆婆让你洗衣裳,你就让她分清楚。一家人的衣裳,凭什么全让你一个人洗?”
“那……”
“你就说,要么轮流洗,要么一人洗一天。反正不能全堆在你身上。”
我听了,突然觉得眼前亮了。
是啊。一直忍着,可不就是吃亏吗?
09
从那天开始,我变了。
婆婆让我洗衣裳,我就问她:“谁的衣服?”
“还不是家里所有人的?”
“那行,”我说,“从今天开始,咱们轮着来。今天你洗,明天我洗,后天小姑子洗。”
“凭什么?”婆婆急了。
“就凭我不是你家的保姆。”我说,“你让我洗衣裳做饭,我没意见。但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干全家的活。”
婆婆气得脸都白了,但她找不出话来反驳我。
公公倒是骂了我一顿,但我没当回事。我端着饭碗吃我的饭,他骂他的,我不理他。
骂了一天,没人搭腔,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
后来,我定了个规矩:每天早上的衣裳,每个人自己洗自己的。晚饭我来做,碗我来洗。
一开始婆婆还跟我较劲,想方设法找茬。但我不跟她吵,她说什么我都点头,然后照我的规矩来。
她拿我没办法。
卢明辉也开始变了。他以前从来不敢跟他妈顶嘴,但慢慢的,他开始学着替我说两句了。他妈让他干点活,他也不推了。
小姑子卢佳慧,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后来有一天晚上,她突然来找我。
“嫂子,”她说话吞吞吐吐的,“那个……我听我哥说了,你以前在县城服装厂干过几年?”
“嗯。”我说。
“那你会不会做校服?”她问,“我们学校的校服拉锁坏了,我想自己买一根换上,但不会弄。”
我们的关系一直不好,她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可能是看出我脸上的疑问,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以前是有点不懂事。你别生我气。”
我心里那块软的地方,突然就被戳了一下。
“把校服拿来,我给你缝。”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回屋去翻校服。
那天晚上,我用针线帮她换好了拉锁。她在旁边看着,问东问西的,我也给她解释。
婆婆在厨房门口站着,看见我们在那里有说有笑的,脸色很复杂。
我猜她心里不是滋味。但我也不说什么。
有些事,急不得。
10
现在,我已经嫁进来半年了。
院子里的洗衣盆还搁在墙角,但已经很久没人提过“让儿媳妇手洗全家衣服”这回事了。
卢家的规矩改了不少。衣服各洗各的,做饭轮着来,谁有空谁洗碗。老太太的床单,婆婆洗两天,我洗两天,小姑子周末回来也帮着洗一天。
公公的脾气也收敛了不少。虽然有时候还会说几句难听话,但不骂我了。有一次,他喝多了,红着脸跟我说:“雅文,以前的事,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下来了一半。
最让我意外的是婆婆。
有一天下午,我突然胃疼得厉害,蹲在院子里起不来。
婆婆看见了,二话没说骑上电动车去镇上给我买药。
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的,药袋子往我手里一塞:“快吃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给我倒水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苦了。
苦了一辈子,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
现在我也苦过了。但我不想变成她那样。
半年过去了,卢明辉还是那个卢明辉,嘴笨,不会说话,也不会哄人开心。但他真的开始学着护着我了。
前两天,他妈嘟囔了一句“雅文最近懒了”,他马上回了一句:“她没懒,她前几天加班累着了。”
他妈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我妈来看过我一次。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家里的光景,然后偷偷问我:“受欺负没?”
我说:“一开始有,现在没了。”
“那怎么解决的?”
“没怎么解决,”我说,“就是自己想通了。不能一直忍,忍久了,别人就觉得你该。”
我妈叹了口气:“你比妈强。妈忍了一辈子,谁都没给我说过这个理。”
我握住她的手:“妈,以后你也可以不忍了。”
她没接话。
但我知道,有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不忍。
今天早上,我去老太太屋里给她擦脸。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半年,你变了不少。”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笑了笑,“以前是逆来顺受,现在是会反击了。这样好。别像我,一辈子只会忍。”
我蹲在床前,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突然问她:“奶奶,你后悔吗?”
她沉默了很久。
“后悔。”她说,“但我后悔也没用。不过看到你,我就觉得,有些苦,是没白吃的。”
那天中午,我做了一桌子菜。炒菜的时候,小姑子进来帮忙。她现在已经会做两个菜了,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好歹是自己动手做的。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桌子上的菜,又看了看这一家子人。
没有人是完美的。这个家,也永远不可能变成我梦里那个和和美美的家。
但至少,每个人都在变。
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卢明辉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日子长了,自然就知道了。
嫁进卢家半年,我从一个不敢说话的媳妇,变成了一个敢说“不”的人。
这个家,从一潭死水,变成了活水。
虽然还有污泥,但总算有流动的迹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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