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能拥有现代文明,穿越了无数个不可能的窗口期,看似一次次的幸运,终归都是我们自己的决断。
原文 :《脚踏实地为“人”而行事才是维新》
作者 |扬州大学法学院讲师 胡敏
图片 |网络
2025年12月,《时代》杂志宣布“人工智能架构师”荣膺年度人物。马斯克、扎克伯格、黄仁勋,这些我们熟悉的AI缔造者们站在年度封面上,宣告过去的2025年是毫无疑问的“人工智能元年”。从产业到新闻界,从金融到学术界,从政界到科技界,一场不折不扣的“人工智能狂欢”已拉开序幕。
“人工智能焦虑”的背后实质
然而,在热门AI视频的评论区中、关于AI的网络争论中,一场“人工智能焦虑”也正在悄然发酵。“你的专业将不再重要,你的工作将会被替代,你的事业将一无是处”,类似的宣称让焦虑与恐慌无声蔓延。当此类焦虑话语的句式毫不迟疑地谈论作为对象的“你”的时候,“你”又究竟是谁呢?
分析哲学的奠基人弗雷格(Gottlob Frege)曾告诉我们,人类张嘴说出的每句话往往隐含了某个预设前提。这个被假定好了的“你”,不是作为自己的“我”,不是作为AI的“他”,而是除了AI和“我”之外的第三者——“你”,人类中的一部分将会被取代。换言之,它似乎在暗示,“我”作为这句话的陈述者——人类中的另一部分,将是这场取代的胜利与受益者。这才是“你将会被取代”背后的真正预设。
正如美国语言学家博林格(Dwight Bolinger)正确指出的,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他说了什么,而是他怎么说的”。当“你将被取代”的宣称者们用颇为傲慢甚至轻佻的语气声称某类人群将会被AI替代、某些事业终将面临失业的时候,其姿态倒是像极了中世纪宗教裁判所中自诩可以上达天听、代神下旨的裁判官,也像极了科幻小说《继承》(Succession)三部曲中的里克斯教团(Rix),仿佛他们作为人类中的“先进者”,以其机智敏锐的率先归附,在颅内就足以建立“AI神下、你之上”的统治秩序。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所有“你将会被取代”的宣称在姿态上无一不倾向于将人工智能奉若神明,讽刺的是,以科学和未来的名义。这一点从人类总是试图把AI装置人形化就能略窥一二。执意将高阶科技塑造成人的样子,就像是我们总是会把神塑造成人的样子一样,其背后充斥的不是科学与实用,而是神学和崇拜。在那些宣称者看来,今天机器人最大的应用场景不是像扫地机一样为人类工作,而是像舞者一样为人类表演。
只不过是人的问题
2025年10月12日,自AI热以来,几乎从未有何见教的意大利哲学家阿甘本一反常态,发表文章《人工智能与自然愚蠢》。文章开头即引用尼采在《遗稿(1880-1881年冬)》中的论断:“一个野蛮的时代开始了,科学将为它服务!”巧合的是,尼采的下一句就是“第一,没有上帝”。科学生来就是神学的对手,但谁也没有料到,当科学技术“进化”到了它所谓的尽头,却被一群人塑成了神。没有上帝,他们就创造上帝,就此而言,人工智能更妥帖的名称应该是“人造之神”。当人主动把人类一分为二,当人主动膜拜人造之神,主动代神断言,显而易见,尼采说的没错,没有什么神。
人工智能的问题只不过是人的问题,其创造本身依旧是对人之欲望的精准满足。阿甘本敏锐嗅到了这点,“当这个时代断定其既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去思考时,科学立刻为它提供了一个被命名为‘人工智能’的装置。”当人不想走路,汽车出现了;当人害怕作战,无人机出现了……懒惰是人类科技的发动机,然而颇为悖论的是,正是身体的懒惰造就了心智的勤劳,思考带来了科技的进步。但如果有一天人不再思考,那替代人类思考的人工智能的出现便不是什么怪谈了。阿甘本却告诉我们:放心吧,不思考的人,造不出会思考的机器。“一个蠢人——也就是一个不思考者——如何能够与一种宣称在他之外进行思考的智能发生关系?”如果人工智能还是“人工”的话,那既没有最后一次懒惰,更不可能有最后一次思考——有正在进行的自然思考,才有真正意义上的人工智能。
早在2018年,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就在其《21世纪的21堂课》中使用过与阿甘本一文的相同标题。与哲学家的思路不同,赫拉利以其历史学家的格局感意识到:在今天,与其畅想脑机接口对人类智识的负面影响,不如先承认人工智能以其现有模式——制造视频或文字就足以影响我们。毕竟,“几千年来,先知、诗人和政治家们一直使用语言和讲故事来操纵人类,现在人工智能就很可能可以做到这点。它不需要成为杀人机器,它完全可以让人类自己扣动扳机。”放大偏见、制造茧房、诱导错误、消除问责,如今,人工智能甚至没有出手,人类就已经乱作一团、一分为二。
因此,正如赫拉利正确指出的,人工智能或许给人类减轻了思考的负担,但同时也给人类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思考的人不仅造不出真正的人工智能,甚至用不好现阶段的人工智能。傲慢、偏见和武断从来不是思考的助力,并且,我们几乎可以断言:至少现阶段,一切人工智能的负面效应都源于自然智能延绵千年的不变惰性:贪婪自私、急功近利和自以为是。
脚踏实地为“人”而行事
我们当然不能否认人工智能带来的现实,它的确会导致部分失业,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测,全球将近40%的就业将不可避免地受到人工智能的影响。但如果AI只能带来失业,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类,我想反问的是,我们创造它是为了什么?因此,正如宣扬人工智能焦虑的人们常常会援引的例子一样,人工智能就像工业革命中的蒸汽机,它固然带来了失旧业,但同时还应带来新就业。更重要的是,它促进生产、提升服务,一言以蔽之,人工智能要让人活得更好。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人工智能这个21世纪的蒸汽机如何让作为整体的人类活得更好。
当人工智能被宣布为不可阻挡的时候,时代要求我们学习,正如人工智能要求人类思考,但如果答案只是“你要去学”,而不是“我们来帮你学”,那和抛弃有何差别?讽刺的是,人工智能被制造的初衷恰恰是“我(人工智能)来帮你(人类)学”。自称人工智能的拥趸,似乎并没有理解它的原意。这正是阿甘本意义上“不思考”的结果。
我们要保卫的当然不是即将要失去的“工作”,而是即将要失去工作的“人”。相较于执迷于崇拜人造之神,相较于沉浸在莫须有的未来,相较于将同胞降格于AI之下,脚踏实地为“人”而行事,非但不是守旧,反而恰在维新。新时代来临了,正如它曾一次又一次的在人类历史上来临一样——从利用火到锻造铁,从打磨石器到使用AI。人类能拥有现代文明,穿越了无数个不可能的窗口期,看似一次次的幸运,终归都是我们自己的决断。沿着近乎神学意义上的必然行事,造出一个必然意义上的人造之神,驱使人类中的落伍者被必然淘汰,这不是科学,甚至不是神学,而是彻头彻尾的人学。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认识你自己”这句话依旧有用,讽刺的是,这是一句“神谕”,区别在于,这句古老的神谕不会像“新神”一样“先说结论”。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2001期第6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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