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王成伦
十二:春草染绿山河岁
风最先揣着春的信笺穿过山海,拂过屋檐未消的冰棱,化开枝头凝着的寒,便让春光从料峭里款款漫遍人间。“东风解冻,散而为雨”,这春光从非一成不变的模样,从早春的试探,到仲春的热烈,再到暮春的温婉,一步一步揉软天地,晕染山河。
于我而言,春光从来都是刻进骨子里的念想,藏在岁月里的深情,更是相伴半生的温柔。从豫东平原王家堂的乡村童年,到京城长城脚下的军营戎马,到燕赵大地承训,到西安军校求学,再到京城闹市的伏案生涯,直至如今闲庭信步的退休时光,恋春之心从未更改,与这天地春光紧紧相依,从未分离。万物皆恋春光,我亦守着春光,在不同年岁遇着不一样的春,藏着不一样的欢喜,更与这万里春光牵绊年年朝暮,将一生情愫,尽寄其中。
早春的春光,怯生生的,带着几分未褪的清寒,却又藏着按捺不住的生机,这也是我童年里最殷切的期盼。儿时在豫东平原王家堂的田园里,立春的钟声一过,寒意在骨,心却早已向着春光暖处去。日日盼着“东风吹柳日初长”,盼着春光吹散寒意,盼着田埂上的麦苗快快褪去枯黄,抻出嫩生生的绿,总愿这春光,慢些来却也快些暖,让豫东平原的土地早一点漾起盎然绿意。晨起趴在窗台上望,看风拂过麦田漾起层层波纹,听枝头雀鸣清脆婉转,心底惦着春光明媚的日子,追着春光在铺满春晖的草地上撒欢,和小伙伴们打打闹闹,笑声揉碎在温柔的风里;在返青麦田的田埂上肆意奔跑,每一步都踩着春光的节拍;蹲在生产队的菜园里、田野间,让春光洒在肩头,指尖沾着泥土与春光的芬芳挖野菜;在绿茵茵的桐树苗、杨树苗圃里迎着春光穿梭,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在身上跳着轻快的舞。
池塘边的清风裹着春光,河堤上的暖阳映着春光,我坐在河坡上、走在堤岸上,对着漫野春光痴痴遐想,心里装着孩童独有的烂漫。雨过天晴的田野,阳光温柔得恰到好处,我总爱寻那刚冒头的小桃树苗、小杏树苗,若是遇见了,便喜不自禁地挖出来,小心翼翼捧回家,栽在自家院子里,盼着它们在春光里生根发芽,也盼着自己能和着春光一起长大。暮春的风里,春光依旧热烈,我和小伙伴们结伴到田野里割草、去林间拾柴火,一路有说有笑,春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童年的美好揉得很暖。更盼着谷雨过后,“春光懒困倚微风”,阳光再烈些,把村边的池塘、河里的水都烘得暖融融的,便能挽着裤脚下水摸鱼,也能脱去短裤扎入水里游泳,把春日的欢喜揉进清凉的水波里。
惊蛰一过,春光便多了几分底气,乡亲们牵着牛马驴骡、用架子车拉着犁,纷纷走向田野,犁铧翻耕出新鲜的土浪,耕地、耙地、盘地、撒种,脚步踩在软乎乎的泥土里,春光洒在他们黝黑的脸上,映着眼里的期许。这一派春耕,是上世纪七十年代豫东平原早春春光里最动人的图景,也是童年里关于春最鲜活的记忆。
稍大一些,走进初中的校园,连续两个春天,春光成了我最忠实的陪伴。晨曦微露时,春光伴着我和同伴踏上前往学校的路,赴早自习的约;往返家校的途中,春光一路随行,拂过发梢,温柔了求学的时光;晚霞漫天时,春光尚未褪去,伴着我归家的脚步;书桌前,春光洒在课本上,和同窗同桌一起陪着我读书写字,也陪着我做那些青涩又热烈的青春之梦,梦里,有春光,有友谊,有远方,有无限可能。
而此时的江南,早春的春光又是另一番模样。“沾衣欲湿杏花雨”,烟雨濛濛里,堤岸的柳丝已泛着鹅黄,粉白的杏花沾着细雨,晕开一城的温柔,小船摇过,春水漾漾,春光藏在江南的烟雨里,柔柔的很久也化不开。
仲春的春光,轰轰烈烈的,褪去了所有的试探,把温柔与热烈尽数铺展在天地间。风是暖的,裹着草木的清甜与花香,拂过北方的原野,便让桃李争艳,燕语莺啼;拂过岭南的阡陌,木棉红透枝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热烈得撞入眼眸;拂过川西的坝子,油菜花铺成金色的海,春风一吹,便翻起层层花浪,晃得人睁不开眼。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春光各有风姿,却都藏着最鲜活的生机。
阳光厚了起来,洋洋洒洒地落下来,铺在田野,铺在巷陌,铺在每一个角落,晒得泥土温软软的,晒得庄稼青绿绿的,晒得河水暖融融的,晒得人心底也热腾腾的。万物对春光的眷恋,也成了明目张胆的欢喜:蜜蜂绕着花树飞,嗡嗡地闹着,恋着春光酿的蜜;蝴蝶蹁跹,恋着春光染的色;田埂上、荒野里的草长到了脚踝,恋着春光的滋养,肆意生长。
上世纪80年代初,我褪去稚气,渐渐长大,春光依旧与我紧紧相依,陪着我种下三个滚烫的青春梦想:大学梦、作家梦、当兵梦。那两年的早晨,尤其是春天的早晨,我总与太阳一同醒来,迎着初升的朝阳跑步,晨光洒在身上,暖意融入全身,春光与我的青春梦想一起,在天地间缓缓升起,熠熠生辉。每一步奔跑,都是对梦想的奔赴;每一缕春光,都是对希望的见证。
1982年,幸得如愿,我穿上了梦寐以求的军装,来到京城长城脚下的汽车部队,春光也随我来到了燕山脚下、太行之侧。军营的春光,多了几分豪迈与铿锵。我们迎着春光出操,喊着响亮的口号,步伐整齐;在春光里训练,汗水浸湿军装,却挡不住眼中的坚定;在春光里执行军事运输任务,一个连队的几十辆车,在燕山、太行山的山路上蜿蜒行进,春光普照着长长的车队,宛如游龙穿梭在青山之间,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番壮阔,至今想来,仍觉心潮澎湃。
后来的四十多个春天,我守着一身军装,转战南北,春光始终相伴左右,见证着军营里的年年岁岁。上世纪80年代末,牛城的春光里,我迎接过飒爽的女兵,在春光普照的大操场上组织男女兵演讲比赛、文艺演出,也迎着春光训兵操练、阅兵分列式操演,看官兵们意气风发,不负春光,不负韶华;曾裹着融融春光,奔赴沿海部队、偏远山沟与海岛部队检查工作,和那些练就了“千里眼”“顺风耳”“一摸准”的基层官兵们,在春光里同吃同住、同劳动同训练,一同为建设正规化部队并肩前行,春光里的并肩相伴,让战友情愈发浓厚;曾在春光里,到无数个军校调研,与管理者和教员倾心长谈,看他们一个个精神饱满,听他们培养合格军官的信心满满;曾在春光里,与部队官兵一同欢度海军建军节,红旗猎猎,军歌嘹亮,春光也为这份荣光添了几分温柔;曾在春光里,伴着锣鼓声、军乐声,欢送海军舰艇编队环球出国访问,看着编队驶向远方,春光洒在海面,波光粼粼,心底满是骄傲与期盼;曾在春光里,组织海岛与陆地干部的轮换,春光拂过海面,拂过守礁人的脸庞,见证着他们的坚守与奉献;也曾在春光里,组织军队干部走入技术职务考试的考场,看着他们执笔作答,春光洒在考卷上,也洒在他们为军营奋进的路上;还曾在春光里,无数次亲历过与春光一般美好隽永的时光,何时想起,依然闪着光。四十余载军营春光,有热血,有坚守,有陪伴,有荣光,春光与军装相映,成了我生命中最耀眼的底色。
如今,花甲之年,褪去戎装,我长居京城,日日守着书斋的一方书桌,案头的忙碌总让日子过得匆匆,可春天一到,心底贪恋春光的念头便会悄悄冒出来。幸有春光如约而至,让这钢筋水泥的城,也漾起温柔的底色。业余时间、周末假期,总想着走出楼宇,去往郊野、去向公园,寻一片春光,或坐在柳荫下,或走在花海旁,任由春光落在肩头、拂过脸颊,静静沐浴在这融融春意里。听风过林梢,看花开枝头,所有的疲惫与烦忧,都被春光轻轻抚平。那时的春光,是闹市中的一抹温柔,是忙碌生活里的一剂慰藉,让我在烟火奔波中,仍能触到自然的美好,仍能守着心底那片澄澈春光。
暮春的春光,温婉淡然,褪去了仲春的热烈,多了几分从容与恬淡,像一首唱到尾声的歌,温柔又绵长。“春城无处不飞花”,枝头的花开始落了,北方的桃杏雪簌簌飘飞,铺在地上成了浅浅的锦缎,落进水里随波轻流;江南的暮春,榴花初绽,蔷薇爬满篱墙,烟雨过后,空气里裹着草木的清香,清润又安然;云贵的春光,依旧暖融融的,三角梅开得热烈,与温柔的暮春相映,添了几分别样的风情。风一吹,落英缤纷,却从不是凋零,是春光把美好揉进了泥土,揉进了流水,为来年的绽放蓄力。柳荫浓了,成了深绿的帘,遮住了些许阳光,地上的影便成了浓密的斑驳;草木长得愈发繁茂,田野里的麦苗拔节抽穗,油菜结荚,满眼都是沉甸甸的绿,藏着即将成熟的欢喜。阳光依旧暖,却少了几分燥热,多了几分温润,照在落英上,照在浓荫里,照在结了籽的迎春藤上,一切都慢了下来。
退休后,岁月从容,终于有了大把的时间与春光相伴,这份陪伴,多了几分悠然与温馨。这春日里,几乎日日都能走到户外,与春光赴一场不散的约会,在公园的小径上慢慢走,在河畔的长椅上静静坐,指尖轻触枝头的新绿。半生盼春、惜春、伴春,如今终能日日拥春入怀,感受这份温柔,承接这份恩泽,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
我与家人相伴,一同沐浴老家河南沙河、颍河、贾鲁河畔的春光,看河水潺潺,春光映波,皆是乡情;一同漫步京城永定河、密云水库、昆明湖、玉渊潭,在春光里感受古都的温婉与厚重;一同奔赴浙江,沐浴千岛湖、西湖、钱塘江、飞云江、楠溪江的春光,看江南水乡,春光潋滟,诗意盎然;也曾走过多个沿海城市,在海边沐浴四大海域的春光,看潮起潮落,春光洒海,壮阔无边;还曾踏上青藏高原、黄土高原,走过华北平原、东北平原的多个城乡街巷,在不同的天地间,与家人一同沐浴春光,看春光普照大地,看人间岁岁安好。
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的碎金,听春水潺潺的声响,感受春风拂过肌肤的温柔,将春光的温暖、春光的爱、春光的恩泽,尽数拥入怀中。万物对春光的眷恋,也成了默默的珍惜:蜜蜂依旧忙碌,恋着最后一缕花香,酿着最后的甜;溪水缓缓流着,恋着春光的余温,把落英送向远方;而我,恋着这暮春的从容,恋着这岁月里的春光静好,把每一寸春阳、每一缕春风,都细细珍藏。
从早春到仲春,再到暮春,春光换了模样,却始终带着温柔与生机;从豫东平原到燕山太行,从京城街巷到江南烟雨,从岭南骄阳到四海八方,万里春光,各有韵致,却都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万物恋着这春光,从小心翼翼的期盼,到明目张胆的欢喜,再到默默无言的珍惜,把春光揉进生长,揉进绽放,揉进每一次的荣与盛。而我,从童年豫东乡村里追春的孩童,到校园中伴春的少年,到军营里沐春的军人,再到京城闹市中惜春的中年人,直至如今岁月里拥春的晚晴人,走过半生山海,跨越万水千山,春光始终是心底最柔软也最炽热的念想。我与春光的牵绊,从儿时的期盼,到青春的追梦,到军营的坚守,再到如今的相守,从未间断;我把一生的欢喜、期盼、热血与安然,尽寄这万里春光;而春光,亦以满世温软与恩泽,陪我走过岁岁流年。
原来这世间最美的春光,从不止于眼前的山河盛景,更是心底长明的温软,是万物生生不息的眷恋,是岁月赠予世人的温柔馈赠与生命力量。我幸得,万里春光入怀,平生情愫皆寄;往后余生,仍与春光相守,把每一个春日,都过成心底最美的模样。这万里春光,寄我平生,暖我平生,亦伴我岁岁平生。
2026年5月20日定稿于北京书斋
☆ 本文作者简介:王成伦,河南省西华县人,曾任海政电视艺术中心政委,海军大校,现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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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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