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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默 编辑|马桶

初夏的长沙刚结束漫长的雨季,十娭毑收拾完报摊正往家走,年逾古稀的她已经佝偻,脚步却坚定扎实。经过北正街的一处花坛,十娭毑听见小猫奶声奶气地叫声,循着声音探去,一只巴掌大小的狸花猫满身泥泞,分明在求助。十娭毑一跺脚:作孽!把狸花猫带了回家。

十娭毑把新买的撮箕去掉把子,垫上毛巾,就成了小猫的窝。撮箕也成了小猫的名字。

听大人讲,十娭毑原本家里有十姊妹,困难时期陆续饿死,剩下了她一个。她在街上有一缝门面,平日支个报摊过生活,也搭着卖点烟和槟榔。有时自己做了辣椒萝卜、洋姜之类的搭菜子,也会拿出来卖,街坊都很愿意帮衬。我也很愿意帮十娭毑试味,我一箸下去就是一大把,惹得十娭毑嫌:“狗伢子!辣椒萝卜吃多了招呼屙屎屁眼疼啦!”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爷老倌拿了五十块钱让我去定王台书市买教辅书,没有零钱坐公交,只好去十娭毑那兑散。

结束了两个月的春雨,卷积云挂在湛蓝的天空,像棉花做的皮球,咬上一口就要被扯得好长,又要粘在脸上结成不好洗的糖霜,剩下的云朵就成了新的皮球。

撮箕侧躺在报摊的角落晒着久违的太阳,四肢伸得笔直,眯着眼,颈根也抬得老高,这一方小小的报摊就是她作为女王的领土。

我来到报摊,自顾自地打开十娭毑的上水坛子,拈了一把洋姜吃了,说:“十娭毑,我冇零钱坐公交车,苶(lia6)尔郎家帮我兑散五十块钱啰。”

十娭毑搬了板凳坐在撮箕旁边,用自己的梳子给撮箕梳毛,天气热了猫掉毛,每一下都是大把大把的猫毛粘在梳子上,十娭毑一捋再一搓就是一团毛球,撮箕又有了新玩具。

十娭毑抬头指着一个抽屉:“抽屉里有个饼干盒子里面有,自己去拿啰。”

那是一个老式的铁饼干盒,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硬币在里面碰撞的声音哗哗作响。我打开它,钞票有零有整满满当当,我惊呼:“十娭毑!你真的好有钱!”

我翻到底下,又看到一些泛黄的邮票、明信片和信件,我又发出惊呼:“你还有这么多宝藏啊?”

这一次十娭毑头也不抬:“都是我老倌留下来的,又不抵钱,喜欢就拿去玩啰。”

我盘腿坐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翻看起来。里面的邮票我都没见过,还有一些我没见过的纸币,想必是从前发行早已不再使用的币种吧。发黑的银戒指、生锈的剃须刀、掉光了毛的毛笔,十娭毑没有骗人,确实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张信纸,纸张泛黄发脆,但这张信纸过了塑,不用再受岁月的侵蚀。信纸太老旧,字迹已经很不清晰,我只得眯着眼睛艰难地读起来。

信件只有短短几行字:

美华

见字如晤。自别之后你可有按时吃饭?夜里不要再做工。我走之后你是否有替我保持看报的习惯?

前线吃紧,此役衡阳必须坚守。国难当头,我已做好准备以有用之躯报效国家。此信若能寄到你手里,彼时我大抵已经光荣。

望日寇死绝之际,来生再做夫妻。

此致伏惟珍重

读完信件我心如擂鼓轰鸣,也对未曾谋面的十爹爹肃然起敬。我看向十娭毑,她已经给猫咪梳抻了毛发,撮箕迅捷地跳走,到外面掏鸟捣蛋去了。

十娭毑接过我手中的信件,打了一下我的脑壳,说:“小屁股,你看得懂不?”她把信纸收进饼干盒的最底下,找了五十元零钱给我,又说:“我老倌1944年抗日死在衡阳,那时候才19岁咧。他一个读书人哪里会打仗啰,别个下是被国民党抓壮丁去的战场,他是自愿参军的。”

我不解:“要是我就不得去,好舍不得屋里人啰。”

我茫然地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或老或小,或胖或瘦。有的出门走人家,有的无事闲逛,有的茶余饭后去麻将馆消遣。我好像理解了十爹爹,有些事情总要有人站出来去做,才换得这太平光景。

我又问十娭毑:“那你理解你老倌啵?”

十娭毑整理起报摊,摆在最前面的《潇湘晨报》和《长沙晚报》叠得一丝不苟,又掸掉卖不出去的老期刊上面的灰尘,从货柜里拿出新的绿箭口香糖补充进货架,拿了一片散装的泡泡糖给我,然后说:“我从来冇理解过他,但是我认哒。”

“那个年代,填饱肚子都很难,他毅然去哒衡阳,我一个人就这样过咖几十年,我恨过他,一个女人在乱世活下来很不容易。小狗,我要是有崽的话,他应该比你爸爸都大一些。”

她平静得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那些错过的岁月,逝去的时光和人只是一段故事了。时间汹涌地流逝,往事躺在饼干盒里偶尔被打开,十娭毑的青春也封存在那里,我想每打开一次就泄漏一次,直到完全飘散在风里。

那个下午我没有去定王台买书,陪着十娭毑卖了一下午报,回家收获一顿暴打。我给十娭毑讲在学校发生的有趣的事情,吃掉她半坛子辣椒萝卜。

后来十娭毑去世,留下的遗产只有一些书籍杂物,以及一处房产。她膝下无子女,房产捐献给了红十字会。她家里发现了许多资助贫困学生的收据,作为街坊的我们竟从未听她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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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默

开福区最后的嬉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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