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4日,法官团队回访当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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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4日,法官团队回访当事人。

□据天平阳光客户端 文:田甜 成海红 王雪

2026年2月24日,法官郭婷又一次敲开了小丽家的门。院子里,丈夫小强正在择菜准备做饭,看到法官,连忙用手比画着“请进”。
小强听不见,也说不出。但他的心里,装着一个家。这个家很小,小得只有三口人。但这个家又很大,大到是他的整个世界。
妻子小丽患有癫痫病,生活不能完全自理。丈夫小强是聋哑人,靠放羊维持生计。他们生了一个身体和智力都正常的儿子,已经五岁多了。
回想起第四次开庭那天,当郭婷向小强比画“团圆”时,他的世界虽然寂静,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见了他眼角的花开。
在外人眼里,这是一个注定步履维艰的家庭,连双方亲戚都曾私下议论“这日子恐怕过不长久”。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被看好的家庭,在经历四次离婚诉讼后,却因为一群法官在这样的“小案”中坚守大义,最终守住了幸福。


四次离婚起诉 都是岳父替妻子告的

2022年 2月到 2025年 5月,榆社法院云竹人民法庭,先后收到了同一个当事人的四份离婚起诉状。
原告是小丽,被告是小强。起诉状上原告委托代理人那一栏,无一例外地都写着小丽父亲的名字。
前两次,法官判决不准离婚。判决书写道:经现场调查以及询问被告邻居亲友,被告对原告照顾得很好;经征询原告本人意愿,原告愿意随被告回去共同生活。
可第三次,案子还是来了。
彼时,此前承办法官成利平因工作调动离开了法庭,接手这起案件的是法官郭婷。
她翻看完卷宗,眉头越皱越紧:如果小丽真的想离婚,为什么前两次都坚定地选择回去?如果她不想离婚,为什么诉讼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这背后,一定藏着诉状上没有写出来的隐情。

法庭上 她低头说了句“能过”
第三次诉讼,调解室里坐满了人。被告的父亲、姨姨、叔叔,原告的父亲、母亲等等,可以说双方家庭能来的亲属都来了。
郭婷耐心调解了半天,见双方都挺认可。她转向小丽,轻声问:“小丽,你觉得还能不能和男方过下去?”
小丽低着头,始终不敢看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低地说了一句:“能过。”
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她说出的两个字。
话音未落,小丽父亲猛地站起来语气愤怒:“你说什么?!”
小丽立刻噤声,再也不说话了。再问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郭婷让小丽父亲到外面等候,单独把小丽、小强和他们的儿子叫到一起。她把孩子领到小丽跟前:“小丽,你看,你生的孩子,可爱不可爱?”
小丽慢慢抬起头,摸了摸孩子的脸。她的嘴角,微微地上扬了一下。
那一刻,郭婷通过小丽的举动和表情判断,她心里可能是愿意和丈夫、孩子一起生活的。
可碍于父亲即使不在这个调解室,也还在外面走廊等候,她再也不敢表达。
最后,在法官团队和双方亲属的反复耐心劝解下,小丽的父亲终于松了口,同意暂时撤诉。可郭婷知道,这件事可能还没有结束。

一个叫“狗三”的翻译和一个额头上的包
果然,仅仅过了七个月,2025年5月,第四份离婚起诉状,再次送到了郭婷的办公桌上。
这一次,郭婷精心做了万全的准备。
她联系了小强同村的一个村民,大家都叫他外号“狗三”。狗三懂哑语,是雇用小强放羊的雇主,也能充当小强的翻译。他对小强夫妇之前的生活状况相对了解。
庭前调解时,狗三一边跟小强比画一边说:“自己的妻子,争取回来,要好好心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小强突然激动起来,他指着小丽的额头,飞快地比画着手语,眼睛里满是焦急和心疼。狗三看了看,转头对郭婷说:“小强问,小丽额头上的包是怎么弄的?以前是没有的。”
小丽低下头,没有吭声。
狗三叹了口气,悄悄告诉法官:“小强说,他猜小丽在娘家肯定过得不好。你看她现在,衣服邋里邋遢的,人也瘦了好多,精神头差远了。以前他们一起生活的时候,小强天天把她收拾得利利索索,给她烫头发、买新衣服,赶集的时候总不忘给她带好吃的。现在倒好,连件干净衣服都穿不上!”
郭婷也注意到了,对比第三次诉讼,这次小丽的状态确实变差了:眼神黯淡,面色蜡黄,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这一次,郭婷没让小丽父亲进入调解室。
她单独问小丽:“愿不愿意跟小强回家过日子?”
小丽好几次回答:“愿意。”“愿意回武乡(娘家)还是回河峪(婆家)?”“回河峪。”
郭婷想把这个瞬间记录下来。可她一举起手机,小丽就不说话了。“她心里很清楚,但她害怕。”郭婷后来回忆说,“她不敢在可能有娘家人出现的地方表达意愿。”

法官的坚持 换来一个家的团圆
这一次,郭婷和法官助理反复做小丽父亲的工作,向他释明婚姻自由的相关法律规定。“任何人不得干涉他人婚姻自由,残疾人的婚姻也同样受法律保护。”郭婷严肃地告诉他,“只要男女双方愿意和好,你们就不能干涉。”
深谈中郭婷才明白,岳父并非故意拆散女儿家庭,只是担心自己百年之后,聋哑的女婿照顾不好癫痫的女儿。
小强拿出小丽以前在婆家笑容灿烂的照片,又对着岳父郑重比画:“我会一辈子对她好,家务活全包,不让她受一点累。”
经过长达两个小时的沟通,岳父终于红着眼松了口。小丽当天就跟小强回了家。
临走时,郭婷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小丽和小强站在一起,她的嘴角是上扬的。
案子结束后,法官团队进行了两次回访。
去回访时郭婷发现,小丽和法庭上相比变化很大,状态一次比一次好——衣着更整洁了,皮肤白了,人也胖了,脸色更好看了。
郭婷问她:“这儿(婆家)好不好?”
她说:“好。”
又问她:“送你回武乡(娘家)吧?”
她摇头:“不回。”
小强通过手语表达:不需要小丽做什么家务活,更别提之前在娘家岳父还让小丽下地种田了。只要她在这儿好好的,一家团圆就好。孩子有妈妈在,就够了。他自己放羊挣点钱,回家后可以把家务活全包下。
郭婷站在那户不大的农家院子里,看着小丽坐在炕沿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强正在厨房做饭,儿子在院子里咯咯地笑着奔跑……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

【法官手记】
对我们法官来说,大案要案是政绩,眼前的家长里短同样也是政绩。因为我们办的不是案子,而是别人的人生。“为民造福”,不是说要办多大标的额的案子。它意味着我们要把当事人的难处当成自己的难处,把当事人的期盼当成自己的期盼。它要求我们在法律条文之外,多一分人性的温度,多一分耐心地倾听,多一分执着的坚守。
基层法庭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案,只有鸡毛蒜皮的琐碎。但正是这些琐碎,关乎着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庭的幸福。如果我们这些扎根基层的法官,能用微薄之力守住一个家庭的灯火,守护一分平凡的幸福,或许就是我们这些法官一生坚守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