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行主义一词的词源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意味。它来自希腊语“austeros”,最初并不是用来形容预算或国家纪律,而是指舌尖上一种强烈、干涩、收敛的感觉,像未熟果实或粗劣葡萄酒留下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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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今天的话说,最接近的意思大概就是“令人反感”。这个词后来经由拉丁语和古法语,最终成为现代危机治理中的高频词,也折射出政府如何找到一个能为自己遮蔽、却把苦药留给民众的说法。

苦行主义最深的根源并不在财政,而在精神世界。它长期与宗教语境中的忏悔观念并行存在。苦行主义的力量,来自宗教信念本身——伊斯兰传统推崇“祖赫德”,并鼓励“瓦萨夫”;犹太人熟悉“采纳”时期;基督教修道传统赞美禁欲;而在印度教中,“塔帕斯”则通过自律与克制的内在之火,焚烧不洁。

本月早些时候,印度总理纳伦德拉·莫迪带着他自己版本的“被动式苦行主义”进入了这个信仰与财政焦虑交织的模糊地带。他呼吁民众不要购买黄金,避免出境旅行,并采用居家办公和线上学习。

当然,背后的关键驱动因素是卢比的处境。如今卢比兑美元已跌破96卢比,推动印度从全球第四大经济体滑落至第六位,并继续逼近下一个台阶。布伦特原油价格仍在每桶110美元附近反复波动。更高成本预计将额外增加超过900亿美元负担,令经济陷入困局。

战争成本和货币贬值的影响已经显现。比如,4月商品和服务税征收额创下243000亿卢比的新高。但这是一项政府无法庆祝的纪录,因为其构成讲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故事。

国内销售商品和服务税,也就是本地销售征收的税款,仅增长4.3%;而与进口相关的商品和服务税则增长了25.8%。卢比既是当前局面的原因,也是结果——每一次贬值都会引发资金外流,而资金外流又会进一步加剧其跌势。数据也在反驳那些认为弱势卢比有助于出口并吸引投资的说法。

成本和痛感并不只体现在表格里,而是形成了双重甚至三重打击。分子层面的传染效应,已经让成千上万家企业失去了维持生产所需的天然气供应——从莫尔比的陶瓷窑炉,到帕尼帕特——索尼帕特的纺织中心,再到制鞋企业,许多单位都面临生存性挑战。

今天的印度经济,远比上世纪90年代时更庞大,也复杂得多。它与全球商品和服务经济的联系,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据估计,印度近30%的出口依赖进口中间品。印度前五大出口品类——精炼石油、电气和电子设备、机械、珠宝以及药品——都需要进口原料。

呼吁不是政策。莫迪的这番呼吁,更像是一场关于苦行主义的布道;而布道不是政策——至少现在还不是。

你可以说,这种苦行呼吁源于对西亚局势可能进一步恶化的担忧;也可以说,总理是在推动他的“自力更生印度”运动。可能是这个原因,也可能是那个原因,或者两者兼而有之,甚至还有更多考量。事实是,莫迪一向以善于与大众沟通自豪。他现在不仅是在要求民众减少消费,也是在寻求他们参与保卫本国货币。这其实是一种“美元苦行主义”的号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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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的呼吁会遭遇社会和经济现实。以“不买黄金”的呼吁为例,黄金并不像一些高谈阔论的分析人士所理解的那样简单。黄金既是投资品,也是对冲工具,是流动性储备,也是危机管理工具。在一个企业获取信贷仍需层层闯关的经济体里,黄金承担着现实功能。

因此,黄金抵押贷款公司已发放超过150000亿卢比贷款,也就不足为奇。黄金经济还支撑着成千上万名工匠和小微企业。

印度每年婚礼数量估计在800万到1000万场之间。对许多家庭来说,黄金既是财富传承工具,也是新家庭或新生意的启动资本,还可作为应对未来需求的一笔储备,等等。

印度与苦行主义打交道的历史,也让这一问题显得更为尖锐。最具启发性的一章,仍然是1991年。当时印度不得不抵押黄金,并向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寻求纾困。削减补贴、提高税收、货币贬值,压缩了需求;但拆除许可证制度的变革性举措,也为增长腾出了空间。

2016年的废钞,则是一种被迫的苦行主义。它削弱了经济活动,导致就业流失、国内生产总值增速放缓。“塔帕斯”的热度在政治上发挥了作用,却灼伤了经济中的消费和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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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问题在于,这种呼吁会如何影响经济。经济就像一块手表:许多大小齿轮彼此咬合,由主发条驱动,由轮系和擒纵机构调节,再由摆轮控制节奏。时针、分针和秒针之所以能够转动,是因为每一个部件都在按节奏运转。

真正的问题是,如果其中一两个部件停下或放慢,这块表还能否继续准确走时。事实是,正如私人投资会带来直接和间接收益,消费收缩也会带来直接和间接后果。

一谈到增长,苦行主义的内在矛盾就会显得格外尖锐。它在理论上的承诺很简单:财政纪律会恢复市场信心,主权借贷成本下降,私人投资会填补政府支出收缩留下的空缺,增长随后恢复。但现实往往并不配合。而希腊人对“austeros”和苦涩滋味,确实有切身体会。

2010年,雅典成了苦行主义实验室。那套整洁的逻辑是:希腊长期入不敷出,因此需要通过纪律来实现复苏。接下来发生的,却是长达十年的破坏——国内生产总值萎缩,医院药品短缺。

马克·布莱思在《苦行主义:一种危险观念的历史》中回顾其历史后得出结论:“苦行主义不起作用。就是如此。”正如凯恩斯通过财政乘数概念所解释的,在经济下行期削减支出,不只是减少赤字,也会压缩未来用来偿还赤字的那个经济体量。分子缩小的同时,分母也在缩小。

诺贝尔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也一再强调:“苦行主义从来没有奏效过。它在理论上和实践中都失败了。”有人认为,莫迪的这番“美元苦行主义”呼吁,针对的是一个相对狭窄的群体,即那些消费模式会构成经常账户压力或美元流失来源的富裕城市家庭。

考虑到他在富裕群体中的影响力,确实有可能出现某种行为变化。这种变化可能会体现在一些大型品牌企业,比如泰坦,或像靛蓝航空这样的承运商,以及与旅游相关的酒店业者的季度数据中。

私人消费约占印度国内生产总值的近60%。真正令人担心的,并不是“美元苦行主义”的直接影响,而是它对市场情绪的次级冲击。这种情绪变化可能拖累整体国内生产总值、企业收入,最终还会影响维持基本面平衡所必需的税收。

在过去100年的经济财政政治中,苦行主义曾在不同时间、不同条件下扎根。经济学家克拉拉·马泰认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强加给德国的苦行政策,为欧洲法西斯主义铺平了道路。1932年至1936年间,法国的苦行主义实验重创了经济,并在1936年1月公众动荡后被迫停止。

1947年英国的“克里普斯苦行主义”由财政大臣斯塔福德·克里普斯推行,几乎把“苦行主义”这个词变成了贬义词。2010年英国版本的苦行主义,表现也同样不佳。加拿大1994年的那次实践之所以成功,是因为美国经济繁荣吸纳了加拿大产出;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恰恰是“例外证明规则”。

事实上,印度的美元缺口在西亚冲突爆发之前就已经十分明显。它源于净外国直接投资下降、印度企业相对表现不佳,以及其他回报渠道的吸引力。

外国机构投资者在2025年卖出超过160000亿卢比,今年截至目前又卖出超过210000亿卢比,这些都说明印度经济竞争力存在结构性裂缝。

问题不在于印度是否需要保卫本币,而在于应该如何去做。印度的人口结构和各类赤字,要求这个国家寻找一些非常规路径——比如将公共资产美元化——以应对投资和资源缺口,并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提振增长。

至于苦行主义,正如约翰·梅纳德·凯恩斯所说:“财政部实行苦行主义的合适时机,是繁荣时期,而不是萧条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