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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街道地处南京东郊,历史悠久,遗存丰富。本文以古籍文献记载为中心,结合金石史料与方志记载,对麒麟街道的历史地理、寺院沿革、碑刻文献、名人墓葬等问题进行系统考述。研究发现:本业寺碑是麒麟街道现存最早的石刻文献,记载了该寺从梁天监九年(510年)至南唐保大五年(947年)、乾德五年(967年)的兴废历程,其特殊的纪年方式反映了南唐“外臣内王”的政治生态;碑文中多处异体字为书法史研究提供了珍贵素材。麒麟铺南朝陵墓石刻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其神道石刻与“麒麟”地名直接相关。半山寺与王安石家族墓葬的变迁,折射出历史人物身后评价与遗迹存毁的复杂关系。本文旨在通过对这些历史碎片的多维解读,勾勒麒麟街道的历史文脉,为地方文史研究提供参考。
关键词:麒麟街道;本业寺碑;半山寺;王安石墓;南朝石刻
一、引言:麒麟历史文献的整理价值
江宁区麒麟街道,位于钟山东麓,青龙山西侧,自古为南京东郊要冲。明初建都金陵,置外郭城门十八,麒麟门为其一,镇因门而得名,沿称至今。今日麒麟街道虽为新设行政建制,然其地历史可上溯至六朝。秦置江乘县,此地属焉;历南朝、隋唐、宋元,或属江乘,或隶江宁、上元,文脉绵延不绝。
然而,通检历代方志,史料零星散见于金石题跋、文人笔记、寺观碑刻之中,如珠玉碎金,亟待缀辑。有鉴于此,本文以古籍文献记载为中心,旁搜博采,将涉及南京市江宁区麒麟街道的历史记载加以整理考释。所据文献主要有以下几类:
一是金石题跋类,如清代严观《江宁金石记》、清代《佩文斋书画谱》等对本业寺碑的著录考证,保留了该碑的全文及当时保存状况的珍贵记录。
二是方志地理类,如《至正金陵新志》《南畿志》《乾隆江南通志》等,记载了麒麟铺南朝石刻、半山寺、王安石墓等重要历史遗存的位置沿革。
三是文人笔记类,如明代胡广《游阳山记》、明代周晖《金陵琐事》等,以亲历者视角记录了本业寺、经幢等古迹在明清时期的状况。
四是近人著述类,如民国杨复明《南京古物保存所古物说明书》对宋嘉定经幢的记录,以及当代王氏后裔对王安石墓迁葬问题的探讨,为研究历史遗迹的近代变迁提供了线索。
这些文献相互印证,彼此补充,为我们还原麒麟街道的历史面貌提供了可能。本文的整理研究,既是对地方文史的一次系统梳理,也期望为后续研究提供基础性参考。
二、本业寺碑研究:麒麟现存最早的石刻文献
(一)碑刻基本信息
麒麟街道境内现存最早的碑刻文献,当属南唐乾德五年(967)所立《本业寺碑》。该碑原在上元县麒麟门外谢塘村(今麒麟街道辖区),由僧人契抚撰文,任德筠书写。碑文为正书,乾德五年岁次丁卯七月十九日建。据《江宁金石记》记载,严观曾得友人严子进所赠拓本,并对碑文进行了详细考证。
此碑现已不存,所幸拓本犹在。据南京市江宁区政协网站资料,该碑拓本今存国家图书馆,高98厘米,宽60厘米。这一尺寸信息为研究五代碑刻形制提供了实物依据。
关于碑文的完整记录,以清代严观《江宁金石记》最为详备。该书卷三全文收录碑文,并附考证,是后世研究该碑的主要依据,可资参校。附录全文如下:
五代任德筠本业寺碑,右僧契抚撰,东山任德筠书,乃南唐乾德五年所立者。按记言天鉴九年,僧净玉舍宅为寺,保太五年,宣义、开宁两乡人周俊、周禓等请开善僧令安修之。碑乃为安而立者。予尝记志言谢灵运谢惠连墓近本业寺,地名谢塘,屡欲游之。甲寅同友人自栖霞至寺,入门,石径甚幽,而殿正与钟陵之阴相对。寺后乱石蹲踞如万羊,问寺人,以谢墓不知所在,作诗吊之以还。今回思之,都忘其景象。惟碑内言东接文园,昔是储君之主;西连蒋峤,今兹萧帝之踪者,髣髴其形胜尔。丁巳五月十八日记。苍润轩碑跋。
(二)碑文校录与句读
《本业寺碑》碑文保存基本完好,虽经千余年风雨剥蚀,内容仍可通读。今据《江苏省通志稿金石志》所录全文,参校他本,重新校录句读如下:
唐本业寺之记
夫以星池布彩,扶列宿于元穹;鹤树收光,运真风于像教。远则摩腾入汉,近乃达磨来梁。传三乘一性之宗,古今恒尔;指见智无生之忍,人我自除。所以佛依法住,法假人宏。道本无心,即心悟道;未证斯理,体解如然。
喧寂之居,故非所碍。依王水土,事佛瓶盂。设戒防身,藏名远恶。克修三业,不止六尘;禀奉四仪,方归八正。
其本业寺者,梁天鉴九年,有释净玉舍宅为寺。累代废兴,石像既存,乡人崇信。凡经亢潦,众聚祈求,唯奉圆而事家,实遵尧而慕舜。其民戚戚,其化堂堂。
既偶主上垂衣,寰中举首。山河秀实,日月光轮。遐迩奔趋,车书辐凑。三教齐兴于圣代,一乘别纪于明朝。非频婆王而再出如何,非须达多而重生弗可。
于保大五年,有上元县近寺众多檀信,宣义、开宁两乡周俊、周裼等云集园奏,请开善寺僧令安归寺,整葺焚修。蒙先元宗皇帝御批,奉功德使齐王旨,承省司给牒,重赐开基,再修此寺。江月沉而犹出,塞雁去而还来。唯酬帝祚之休,永感乘时之德。
尔后召募四方檀信,共创伽蓝。绀殿光鲜,晨夜之香灯馥郁;青龙迤逦,寒暄之苍翠联环。
寺主安上人,俗姓吴,当闽人事。开善出家,顺义六年武皇戒品。习筵经论,罢好虚闲。拟易高踪,应来众请。徇居名迹,独质劬劳。执火拾薪,犹希弟子。有上足门人道新、道升、道通、道暹、道圆等,相次出家,口承旨训,如子奉亲。及至经业该通,升元受具。甘露之香坛灌顶,如来之戒制持心。戴日衔息,擎山捧国。师资之义,恭效无疲;侍膳之心,始终曷已。
次教他造得正堂、厨库。其有廊屋、僧堂,必取圆就。良时已偶,星宇重兴。东接文园,昔是储君之主;西连蒋峤,今兹箫帝之踪。几百年而钟梵泠音,流传佛事;一千载之龙图阐化,普遍皇恩。愿戈鋋无讨伐之心,愿稼穑有丰登之序。九功乐业,三界同安。长开十善之门,共续五天之教。金言可显,磐石恒坚。名籍有图,遗踪莫朽。年移事往,纪德难胜;继踵宏扬,刻镌铭石谨记。
碑末刻:钟郭刊字。
此碑书法端整,文辞典雅,虽为释子所撰,而骈俪工整,用典贴切,足见五代时期金陵佛门文风之盛。
(三)碑文所见的寺院沿革
据碑文记载,本业寺始建于梁天监九年(510年)。按《南朝寺考》卷四引《金陵梵刹志》:“本业寺,在蒋山里,梁天监九年净玉造。”蒋山即钟山,蒋山里当在钟山东麓,今麒麟街道境内。
碑称“天鉴九年”,严观《江宁金石记》指出:“其书梁天监为鉴……皆它碑所未有。”天监为梁武帝年号(502—519),“鉴”当是“监”的异体字或笔误。梁武帝萧衍崇信佛教,在位期间广建佛寺,本业寺之建正逢其时。
寺院建成后,“累代废兴,石像既存,乡人崇信”,虽历经兴废,但寺中石佛得以保存,成为乡民信仰的中心。碑文称“凡经亢潦,众聚祈求”,可见本业寺在当地具有重要的宗教功能。
南唐保大五年(947),距梁代建寺已四百余年。时值上元县宣义、开宁两乡信众周俊、周裼等联名上奏,请求朝廷批准开善寺僧人令安主持本业寺的修复工作。此事得到元宗皇帝李璟的御批,并由功德使齐王(按即李景遂)颁旨,再由省司发给正式牒文,“重赐开基,再修此寺”。
开善寺即钟山灵谷寺前身,原为梁武帝为高僧宝志所建,是金陵名刹。由开善寺僧人来主持本业寺修复,体现了当时佛教寺院之间的法脉联系。
碑文撰写者契抚、书丹者任德筠,生平不详。从碑文内容看,此碑是为纪念寺主安上人及其弟子道新、道升等人重修寺院之功而立。安上人俗姓吴,福建人,于开善寺出家,顺义六年(926)受戒,升元年间(937—943)受具足戒,在本业寺住持期间,“执火拾薪”“独质劬劳”,是一位身体力行的实干型僧侣。
(四)“唐乾德五年”纪年的政治意涵
此碑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其纪年方式:“唐乾德五年岁次丁卯七月十九日建”。
乾德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年号(963—968),乾德五年当北宋建国的第八年。而此时南唐后主李煜即位已七年,南唐对北宋称臣,使用北宋年号本在情理之中。然而,碑文却在宋朝年号之上冠以“唐”字,称“唐乾德五年”,这一特殊的纪年方式,引发了历代学者的讨论。
严观在《江宁金石记》中对此有精辟分析:“乾德,宋号也;丁卯,宋受周禅之八年,南唐后主继元宗之七年也。此时虽臣于中原,在国犹用王者之礼,故于宋号之上加以唐字。”严观指出,南唐表面上对中原称臣,但在国内仍保持天子的礼仪制度,因此在宋朝年号前加上本国国号,以示独立地位。
这一现象有其历史背景。据碑文所附考证引《南唐书》记载,交泰元年(958)春,后周军队陈兵江口,南唐元宗李璟畏惧其南渡,派遣陈觉奉表纳贡,请求成为后周的附庸国,去帝号改称国主,废除交泰年号改用后周显德年号,“凡天子仪制皆从降损”。此后南唐在名义上臣服于中原王朝,但国内制度仍多保留。至后主李煜时期,更是“酷信浮屠,退朝与后服僧衣,诵佛号,拜跪至手足成赘”,无心政治,最终为宋所灭。
碑文撰写者对这种内外有别的政治生态心知肚明,故在宋朝年号前冠以“唐”字,既符合对外称臣的现实,又保留了南唐的国体尊严。正如严观所论,“然亦僧徒之谬矣”——这句话略带揶揄,却也道出了当时僧人对政治现实的灵活处理。
(五)碑文异体字的书法史价值
《本业寺碑》在文字书写上也颇具特色,保留了大量异体字和俗写字,为研究五代文字演变提供了珍贵样本。
严观在《江宁金石记》中详细列举了这些特殊写法:“碑中以‘烈’作‘列’,‘辐’作‘��’,‘再’作‘爯’,‘蒋’作‘䉃’,‘萧帝’作‘箫帝’,‘寒暄’作‘寒喧’,‘导’《广韵》音碍,释典云无㝵也。‘圀’《集韵》音国,武后制。‘伫’音胥,出汉桐柏庙碑。‘阙’作‘阇’,‘恩’作‘息’,皆他碑所未见。”
这些异体字大致可分为几类:
一为偏旁改易,如“蒋”作“䉃”(草头改竹头),“萧”作“箫”(草头改竹头),反映了当时民间书写的随意性。
二为同音假借,如“寒暄”作“寒喧”,暄、喧音同形近,易相混淆。
三为古字遗存,如“再”作“爯”,乃先秦古文的写法,说明五代时期仍有沿用古体字的现象。
四为武周新字,如“圀”为武则天所创“国”字,在五代碑刻中偶有出现,显示武周改制对后世仍有影响。
五为释典专用字,如“导”作“㝵”,见于佛经,音同“碍”,义为障碍。碑文“故非所㝵”即“故非所碍”,意为喧寂之境本无障碍。
这些异体字的大量出现,一方面说明五代时期文字使用尚未完全规范,另一方面也反映了僧侣阶层在书写实践中对传统文字的自由处理。书法史研究者可借此窥见五代楷书在民间的实际面貌,具有重要的文字学价值。
三、麒麟地名与南朝石刻
(一)麒麟地名的由来
麒麟街道之名,源于明初所置麒麟门。而麒麟门之得名,则与境内南朝陵墓石刻直接相关。
据《江宁府志》记载,麒麟铺有南朝宋武帝刘裕初宁陵石刻,陵前有石麒麟一对,因以为地名。现代地方史料也明确记载:“地处南京东郊的古镇麒麟,因境内存有南朝宋武帝刘裕的‘初宁陵石刻’麒麟一对而得名。”这一说法已为学界普遍接受。
明初建都南京,修筑外郭城墙,辟城门十六(后增至十八),麒麟门为其一。门因地近麒麟铺,遂以“麒麟”为名。此后,麒麟门逐渐发展为镇,至民国设麒麟镇,新中国建立后先后为麒麟乡、麒麟人民公社,2006年撤销建制,2010年复置麒麟街道。名称虽经变迁,“麒麟”二字始终未改,足见这一地名文化的影响之深。
(二)初宁陵石刻的历史与现状
初宁陵为南朝宋开国皇帝刘裕(363—422)的陵寝,位于今麒麟街道麒麟铺社区。刘裕出身寒门,以军功起家,最终代晋建宋,开创南朝历史。永初三年(422)驾崩,葬初宁陵。
据《建康实录》卷十一载:“武帝讳裕,字德舆,小字寄奴……永初三年五月癸亥崩于西殿,七月己酉葬初宁陵,在县东北二十里。”唐许嵩自注:“陵今在钟山东北,有神道石刻。”
陵前石刻现存二件:东为麒麟,西为天禄。麒麟双角,天禄单角,均以整块巨石雕成,体态雄健,雕工精湛,代表了南朝陵墓石刻艺术的最高水平。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明代学者对初宁陵石刻已有著录。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五“古碑刻”条载:“宋武帝初宁陵,在麒麟门外,有麒麟二,石兽二,皆奇古。”这一描述与今日所见吻合。
(三)“石文化”传统的历史脉络
麒麟街道不仅有初宁陵石刻,其境内的“石文化”传统源远流长。现代媒体报道称:“麒麟因石得名、因石而聚、因石而兴,‘石文化’已浸透地区的肌理和血脉中。”
这一传统首先体现在地理环境上。麒麟街道地处丘陵山区,境内多山,青龙山、灵山、虎山、桂山等绵延起伏。山体多石,为石刻工艺提供了丰富的石材资源。
其次是石刻技艺的传承。麒麟街道窦村一带,自古以石雕工艺闻名,民间石刻艺人代代相传,至今仍有“窦村古戏台”等明清石构建筑保存。现代麒麟街道着力打造“石尚麒麟”文化品牌,依托“石地名”“石歌舞”“石非遗”等项目,推进传统文化与当代建设“同频共振”。
再次是文献记载的印证。明代胡广《游阳山记》记载,永乐三年(1405)为建孝陵碑,曾“斫石于都城东北之阳山”,即今麒麟街道境内。阳山(今称阳山碑材)所产石材,质优色黝,“长十四丈有奇,阔不及长者三分之一,厚丈二尺,色黝,泽如漆,无疵瑕”。这一记载说明,麒麟街道的石材在明代已被大规模开采,用于皇家工程。
从六朝陵墓石刻,到明代阳山碑材,再到当代窦村石雕技艺,麒麟街道的石文化传统绵延一千五百余年,构成了独特的地域文化景观。
四、本业寺的历代变迁
(一)宋嘉定经幢的发现
本业寺除《本业寺碑》外,尚有宋代经幢一件。民国杨复明《南京古物保存所古物说明书》载:“本业寺宋嘉定经幢。……此寺中宋嘉定八年经幢,计八面,二面刻陀罗尼经及建立年月字样,至三面刻佛……所得之居民农场中。盖已为礎磟矣。其建立经幢者为神泉乡新塘里华墅村秦……石高建初尺二尺三寸,周围四尺四寸。”
据此可知,至民国时期,寺中尚存南宋嘉定八年(1215年)所立经幢一座,八面柱体,上刻陀罗尼经及建幢年月。建立者为神泉乡新塘里华墅村秦姓人士。此时经幢已残,部分流入居民农场,被用作礎石(柱础)或磟碡(农具)。
这一记载说明,本业寺在南宋时期仍有香火,且有信众捐资建幢,祈福禳灾。经幢为八面石柱,高约70余厘米(建初尺二尺三寸,约合今73厘米),周长达140余厘米(四尺四寸,约合今140厘米),在当时当是一件颇为壮观的宗教石刻。
(二)明代文人的游访记录
明代本业寺仍是文人游览之地。明周晖《金陵琐事》记载了本业寺的概况:“晋本业寺在麒麟门外。唐许嵩《建康实录》如梁天监年建,言释净玉舍宅为寺,南唐保大间重修。有宋乾道五年碑,为任德筠书。”此条将本业寺误作“晋”寺,建寺时间误作“宋乾道五年”,但所记位置、沿革大致不误,可知明代本业寺尚存,且碑刻仍在。
明代胡广《游阳山记》则记录了永乐年间游历本业寺的情景:“回至小村市,望见树林阴翳中一径,沿涧上,两旁皆松柏,有古寺,甚牢落,梁本业寺也,创于天监九年,五代时碑刻尚存。有古桂二株,其本枯朽,其旁枝复拱抱,又将枯矣,疑与寺同植者。从旁入一小轩,轩外多竹。其南有古井,汲以烹茶,味甘冽。”
这是对明代本业寺最为生动的记载。文中描述了寺院环境:地处偏僻,林木幽深,有古松古柏夹道;寺内五代碑刻尚存;古桂两株,主干已枯,旁枝犹存,推测与寺院同龄,当是千年古树;寺旁有井,水质甘冽。胡广一行在此烹茶小憩,寻访谢灵运墓,虽未能觅得,却也留下了一段文坛佳话。
(三)清代以后的逐渐湮没
清代以后,本业寺逐渐衰颓湮没。严观《江宁金石记》成书于嘉庆九年(1804),记载本业寺碑“石已中断,而文义犹连属可读”,说明当时碑石尚存,但已残损。
清末民国时期,寺宇渐废。“入门石径甚幽,而殿正与钟陵之阴相对。寺后乱石蹲踞如万羊”。至丁巳年(嘉庆二年,1797年)追记此事,已“都忘其景象”。可见此时寺院虽存,但已在人们记忆中逐渐淡去。
民国初年,寺中宋代经幢被移作他用,流入农家。至当代,本业寺遗址已不可确考,仅存文献记载和碑刻拓本,见证着这座千年古刹的沧桑变迁。
五、半山寺与王安石家族墓葬考
(一)王安石舍宅为寺的经过
半山寺是南京历史上的名刹,原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的别业,位于钟山南麓。王安石晚年居此,元丰七年(1084)舍宅为寺,宋神宗赐额“报宁禅寺”,后人习称半山寺。
据《临川先生文集》卷三载,王安石有《题半山寺壁二首》,其一云:“我行天即雨,我止雨还住。雨岂为我行,邂逅与相遇。”其二云:“寒时暖处坐,热时凉处行。众生不异佛,佛即是众生。”诗中充满禅理,可见王安石晚年对佛学的领悟。
舍宅为寺的因缘,与王安石的家庭变故有关。据《唾玉集》记载,王安石之子王雱早卒,安石“恍见其荷铁枷如重囚,乃舍宅为半山寺”。这一记载虽近于小说家言,但也反映了王安石晚年丧子之痛与宗教信仰之间的内在联系。
(二)半山寺与麒麟街道的地理关系
半山寺原址在今南京中山门内,并不在麒麟街道辖区内。然而,半山寺与麒麟街道有着密切的地理关联——王安石的墓葬,后迁至麒麟门外。
王安石死后葬于半山寺后。《乾隆江南通志》卷三十七载:“司空王安石墓,在上元县钟山半山寺后。弟秘阁校理安国、右丞安礼墓,并在江宁。”这说明王安石及其弟安国、安礼均葬于钟山一带。
明初定都南京,宫城建于城东,半山寺恰在规划范围内。据王氏后人研究,朱元璋扩建都城时,“王安石的墓地恰在‘芟平’之列。幸好王氏后人当时仍定居在南京,于是就悄悄地把王安石的坟墓迁到了麒麟门外”。
这一说法虽乏正史依据,但在民间流传甚广。
(三)王氏家族墓葬群的文献记载
王安石家族与麒麟街道的关联,不止墓葬一端。本业寺碑有“东接文园,昔是储君之主;西连蒋峤,今兹箫帝之踪”之语,清代倪涛通过《六艺之一录》解读为“碑内言东接文园,昔是储君之主;西连蒋峤,今兹萧帝之踪者,仿佛其形胜尔”。
“文园”指汉代梁孝王的兔园,此处借指东宫。碑文意谓本业寺东接太子宫苑,西连钟山(蒋峤),南对萧梁帝踪。这一地理描述,恰好勾勒出麒麟街道与六朝、南唐历史文化的关系。
又《南畿志》卷五载:“南北朝谢灵运墓,在蒋山里。”蒋山里即钟山东麓,今麒麟街道境内。谢灵运为南朝著名诗人,其墓在本业寺附近,历代文人多有寻访。胡广《游阳山记》称:“地志载,谢灵运墓在寺近。叩僧,不知其处。”杨慎也曾与友人至本业寺寻访谢墓,“问寺人,以谢墓不知所在,作诗吊之以还”。
这一系列记载说明,麒麟街道境内自六朝以来就是重要的墓葬区,谢灵运、王安石等历史名人均葬于此地,形成了丰富的名人墓葬文化。
六、结语
通过对麒麟街道历史文献的系统梳理,我们可以得出以下几点认识:
第一,麒麟街道虽然建置较晚,但辖区历史源远流长。从南朝初宁陵石刻,到梁代本业寺创建,再到南唐重修立碑、宋代建经幢、明清文人游访,历史脉络清晰可寻。文献记载与实物遗存相互印证,共同构成了麒麟街道的历史文脉。
第二,本业寺碑是麒麟街道现存最早的石刻文献,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碑文详细记载了寺院从梁至南唐四百余年的兴废历程,反映了南唐时期佛教发展的状况;“唐乾德五年”的特殊纪年方式,为研究五代十国的政治生态提供了生动例证;碑中大量异体字,是研究五代文字演变的第一手资料。
第三,麒麟街道与王安石家族的关联值得重视。虽然半山寺原址不在辖区,但王安石墓迁至麒麟门外,民间文献多有记载。这一问题尚需进一步考古调查证实,但不失为麒麟文史研究的一个重要课题。
第四,麒麟街道的“石文化”传统绵延千年。从六朝陵墓石刻、南朝谢灵运墓、梁代本业寺碑、宋代经幢、明代阳山碑材,到当代窦村石刻技艺,石文化已融入麒麟的历史血脉。现代麒麟街道打造“石尚麒麟”文化品牌,正是对这一传统的有力继承。
“地僻人稀存古碑”,严观当年以此形容本业寺的僻静清幽。今日麒麟街道已非昔日僻壤,而是南京东部重要的科技创新高地。在现代化建设的进程中,如何保护好、传承好这些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让“石麟故地”的文脉永续流传,是值得深思的问题。本文对麒麟历史文献的整理研究,希望能为这一工作提供些许参考,也期待更多学者关注麒麟,发掘这片土地上更深层的历史文化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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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号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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