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媒体记者 李晓敏 熊卓甜
不请假、不误工、不误学。近年来，夜间门诊这种错峰就医模式在郑州多家医院悄然兴起，被不少市民称作“打工人”和“上学族”的福音。
这盏为夜晚点亮的灯，究竟照亮了谁的路？它是医院“内卷”出的形式主义，还是破解看病难的一剂良药？
带着疑问，记者连续多晚蹲点医院，记录下夜间门诊背后的真实故事。
大河健康报资料图
探访：夜色里的“特殊”身影
5月18日晚7点，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南院区生殖医学大楼，夜间门诊迎来了第一位预约患者。
“卵泡监测必须卡着时间点来。”26岁的小燕（化名）刚下班，拎着包匆匆走进诊室。她告诉记者，试管婴儿周期中监测频率高，如果每次都请假，不仅扣工资，更怕引来同事异样的目光。“夜间门诊就像我的‘隐身衣’，既不耽误工作，又能悄悄把大事办了。”
郑州市中医院针灸科则呈现出另一番景象。治疗床上趴着的大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背上扎着银针，连接着的电疗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
“失眠太严重了。”29岁的程序员小张趴在床上说，以前失眠只能硬扛或吃安眠药，现在晚上来扎扎针，回去能睡个好觉。
郑州市中医院针灸科主任李莉莉介绍，夜间门诊的患者群体特征非常鲜明：一是“时间紧张族”，二是“不想让人知道族”。
“失眠、颈椎病、备孕调理，这些病不需要看急诊，但白天又没空来。夜间门诊刚好填补了这个空白。”她说。
布局：不只是“加个班”那么简单
开设夜间门诊，绝不仅仅是让医生留下来“加个班”。流程不顺，便民就容易变“添堵”。
记者走访发现，为配合夜间门诊，部分医院在空间布局上做了“大手术”。
河南省儿童医院的夜间门诊直接将骨科、耳鼻喉头颈外科等热门科室“搬”进了急诊科区域，与急诊内科、外科并肩而立。
“这个设计太赞了。”带孩子看耳朵的周女士说，她从进急诊大门到看上耳鼻喉头颈外科医生，只用了五六分钟。
这种布局在突发状况下更能发挥联动效应。蹲点当晚，一名车祸外伤的孩子被送入急诊。急诊科医生处理外伤的同时，隔壁的骨科夜班医生“跑了两步”就过来了。双方当面沟通，避免了家长在中间来回传话导致的误差。
“如果急诊医生处理完外伤，家长再带着孩子去骨科，路上万一有颠簸或病情变化，风险很大。”该院门诊办主任曹哲解释，“我们把夜间门诊放在急诊，本质上是把‘专科力量’前置到‘急诊阵地’，既保证急诊的速度，又保证专科的深度。”
追问：夜间门诊
是“鸡肋”还是“刚需”？
尽管现场有温度、布局有巧思，但记者在采访中也听到了疑问。
一问：夜间门诊的医生是“新手”吗？
“不用担心专业能力，白天能看病的医生，晚上也能看。”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乳甲外科主任张彦武告诉记者，科室实行“全员排班制”，主任、副主任都要参与轮流坐诊。
正在候诊的刘女士对此深有感触：“张主任的号白天太难挂了。我发现他今天正好夜班坐诊，过来就挂上了号，很幸运。”
二问：晚上能做检查吗？
这是夜间门诊当前面临的最大痛点。
“看病开单五分钟，第二天检查跑断腿。”一位正在抽血的患者无奈吐槽。记者了解到，目前郑州多数医院的夜间门诊仅保障急诊检验、急诊彩超等基础项目。CT、磁共振以及部分需要空腹的专项抽血，夜间暂不运行。
对此，医院方面也很坦诚。“如果晚上所有大型设备都开着，人力成本、设备损耗会成倍增加，这些成本最终可能还是会转嫁到患者身上。”
一位医院管理者坦言，目前的策略是“保急诊、保急需”，解决最紧迫的看诊和基础检查需求，复杂的检查仍需白天完成。
困境：夜间门诊“开开停停”症结何在？
探访中，记者发现，部分科室的夜间门诊存在“医生等着，患者不多”的尴尬。
记者调查了解到，部分医院的夜间门诊经历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的反复。究其原因，主要有两点：
一是人力不足，医生白天做完手术、看完门诊，晚上接着坐诊，“白加黑”连轴转，身体难以承受；
二是宣传力度不够，很多市民根本不知道家门口的医院开了夜间门诊，导致患者寥寥，医疗资源被浪费。
实际上，夜间门诊并非新鲜事物。早在十几年前，原河南省卫生厅就已提出鼓励弹性门诊。近年来，相关部门多次发文，鼓励有条件的基层医疗机构推行延时服务。
针对当前夜间门诊“开开停停”的情况，省卫生健康委有关负责人向记者明确表示：“夜间门诊、午间门诊等弹性门诊模式，方向是正确的，我们鼓励有条件的医院积极探索。但也要实事求是，不搞‘一刀切’。医院应根据自身科室特点和患者需求，精准开设夜间门诊，同时完善绩效激励机制，让医护人员的夜班劳动得到合理回报。此外，夜间门诊的配套检查也要同步跟上，满足患者就医需求。”
记者手记
如何让夜间门诊办好办持久
连日蹲点郑州多家医院的夜间门诊，记者看到了灯火通明的诊室、行色匆匆的下班族、不愿请假的学生家长，也听到了“像穿了隐身衣”的欣慰感慨。
走出医院大门时，记者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是好的医疗服务？
是顶尖的专家、高精尖的设备，还是缩短的挂号排队时间？都是，但又不完全是。
好的医疗服务，或许还应该有一种“接得住”的能力——在你下班后感到不适的那个傍晚，在孩子突发耳痛的那个夜晚，有一盏灯还亮着，有一扇门还开着，有一个能对症治疗的医生还在等着。
从这个意义上说，郑州夜间门诊已经迈出可贵的一步。但从“开了”到“开好”，从“便民”到“真正管用”，还需要医院、医生、患者和社会各方的共同努力。
从患者角度看，需求真实存在。尤其是那些“不需要看急诊，但白天又没空来”的病种，如失眠、颈椎病、备孕监测、儿童耳鼻喉问题等，夜间门诊填补的恰恰是急诊与常规门诊之间的空白地带。
但从医院角度审视，挑战同样严峻。医生“白加黑”连轴转，仅靠奉献精神难以为继；大型设备夜间全开，成本高，造成资源浪费。
夜间门诊要想从“试点”走向“常态”，需要的是精准。主管部门的表态很清晰——方向正确，鼓励探索，但不搞“一刀切”。这意味着，医院需要精准开诊，不盲目铺摊子；需要配套同步，避免患者白跑；更需要绩效激励，让医生的夜班劳动得到应有回报。
这盏灯，值得一直亮下去。但如何让它亮得更稳、更久、更暖，是留给每一位医疗管理者的必答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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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刘广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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