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欣,你这衣服是在垃圾堆里捡的吗?"
教室里响起哄笑声,我低着头,手指紧紧抠着校服袖口已经泛白的边缘。这件校服是去年买的,洗了太多次,深蓝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色,领口和袖口更是白得刺眼。
"就是啊,都褪色成这样了,也不换一件。"
"我妈说她家特别穷,她爸爸是开三轮车的。"
王思雨捂着嘴笑,她身上的校服是新的,颜色深蓝,料子挺括。我知道她妈妈每个学期都给她买两套新校服。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够了!"班长张明远站起来,"都别说了,上课了。"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他朝我点点头。张明远家里条件也不好,但他的校服至少还是正常的蓝色。
数学课上,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要跟爸爸说,我需要新校服。
可是我知道他会说什么。
"上周不是刚给了你8块钱吗?"
8块钱。全班30个同学,就我一个人每周只有8块零花钱。
王思雨每周50块。陈晓宇每周100块。就连家里开小卖部的李壮,都有30块。
而我,8块。
午饭时间,我从书包里掏出饭盒。白米饭上面放着一点咸菜,是妈妈早上给我装的。食堂的炒菜3块钱一份,我舍不得买。
"李可欣,你天天吃咸菜啊?"王思雨端着餐盘走过来,盘子里是红烧肉和青菜。
我没说话,用筷子扒了一大口饭。
"你爸爸也真是的,这么抠门。"她坐到我对面,"我爸说,再穷也不能穷孩子。你爸肯定不爱你。"
我的眼眶一热,死死盯着饭盒。
"行了,别说了。"张明远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给我,"吃吧。"
"我不要。"我把肉夹回去。
"拿着吧,我妈给我带了加餐。"他把饭盒推到我面前。
我知道那是假话。他妈妈在工地食堂工作,每天累得要死,哪有时间给他带加餐。
但我还是把那块肉吃了。真香。
放学路上,我走得很慢。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爸爸的三轮车"突突突"开过来的声音。
"可欣,回来啦?"爸爸从车上跳下来,脸上都是灰,衣服上有泥。
"嗯。"我不想跟他说话。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进了家门,妈妈正在厨房做饭。我们住在城中村的一间平房里,房子是租的,一个月600块。屋里除了两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没别的家具了。
"妈,我校服旧了,能不能买件新的?"我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
妈妈正在切菜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神有些躲闪。
"你爸说了,还能穿就先穿着。"
"可是都褪色了,同学都笑话我。"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下个月,下个月一定给你买,好不好?"妈妈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妈知道委屈你了。"
下个月。这话我听了多少次了。
去年说要给我买新鞋,说下个月。等了三个月才买。
上学期说要给我买新书包,说下个月。到现在还背着补了又补的旧书包。
我冲回自己的小床,趴在枕头上哭了。
客厅里传来父母说话的声音。
"老周,孩子说得对,这校服确实该换了。"妈妈的声音。
"我知道,可现在......"爸爸叹了口气,"再等等,再等等。"
"你到底在等什么?"妈妈的声音突然高了,"孩子在学校被人笑话,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爸爸也提高了声音,"可是...算了,你不懂。"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我擦干眼泪,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本子。这是我的账本,记录着每周8块钱的去向。
第一周:买作文本2块,买笔1块,剩5块。
第二周:买橡皮0.5块,买胶水1块,剩6.5块。
第三周:交班费5块,剩1.5块。
我已经攒了87块钱了。一件新校服要180块。按这个速度,我还要攒21周,差不多5个月。
可是下周五就要开家长会了。老师说了,家长会那天要穿整齐的校服。
我该怎么办?
01
周一早上,我特意穿了那件周末才洗的校服。虽然还是褪色的,但至少干净。
一进教室,就听见王思雨在跟几个女生说话。
"告诉你们,我妈说了,下周五家长会,她要穿她的新裙子来。"王思雨得意地说,"我爸开车送她来,就停在校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哇,思雨,你妈妈好漂亮的。"
"你家的车是不是奔驰啊?"
我走到自己座位上,假装没听见。
张明远已经在座位上写作业了。他看了我一眼,小声问:"昨天回家跟你爸说了吗?"
"说了。"我打开书包,"没用。"
"要不...我妈那儿有件旧校服,是我表哥的,九成新。"张明远挠挠头,"不过是男生的。"
"算了。"我摇摇头,"谢谢你。"
数学课上,班主任陈老师突然说:"同学们,关于下周五的家长会,我要强调几点。"
全班都安静下来。
"第一,所有同学必须穿整齐的校服。"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校服就代表我们学校的形象,不能邋邋遢遢的。"
我的心一沉。
"第二,家长会那天,我们要展示本学期的优秀作业和作品,每个同学都要准备好。"
"第三,家长会后,学校会评选'优秀家庭',评选标准包括学生成绩、家庭教育等方面。"
下课后,王思雨又开始炫耀了。
"我妈说,我们家肯定能评上'优秀家庭'。"她看了我一眼,"不像有些人,连件像样的校服都没有。"
我咬着嘴唇,低头收拾书包。
"王思雨,你能不能别说了?"张明远站起来,"李可欣成绩比你好多了,凭什么说她?"
"我又没说错。"王思雨翻了个白眼,"家长会那天,大家都会看到的。"
我背起书包冲出教室。
走廊里,我靠着墙壁,努力忍住眼泪。不能哭,不能让他们看见我哭。
可是我该怎么办?家长会就在下周五,只剩四天了。
中午回家,爸爸正在洗三轮车。他每天中午都要把车洗得干干净净,说这样才能多拉点活。
"爸。"我走过去,"下周五要开家长会,老师说必须穿整齐的校服。"
爸爸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车。
"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能买件新校服吗?"我鼓起勇气问。
"不是说了等等吗?"爸爸头也不抬。
"可是就剩四天了!"我的声音有些尖锐,"你知不知道,全班就我一个人的校服褪色成这样?同学们都笑话我!"
爸爸突然转过身,瞪着我。
"笑话就笑话!"他的声音也大了,"衣服只要干净就行,管别人怎么说!"
"我不管!"我也大声喊起来,"我就要新校服!王思雨她们都有,为什么我没有?"
"你别跟我提王思雨!"爸爸把抹布扔在地上,"她家是她家,我们家是我们家!"
"那你为什么只给我8块零花钱?别人都有50块,100块!"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你是不是不爱我?是不是觉得我是累赘?"
爸爸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想......"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抠门?"我哭着问,"我是不是不是你亲生的?"
"胡说什么!"爸爸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甩开了。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妈妈总是说'下个月''再等等'?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爸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回屋写作业去。"他转身继续洗车,"这事不用你管。"
我气得转身就跑,一头冲进屋里。
妈妈正在床上躺着,脸色很苍白。她最近总是说累,经常躺着休息。
"可欣,别跟你爸吵架。"妈妈挣扎着坐起来,"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抹着眼泪,"给我8块零花钱是为我好?让我穿褪色的校服被人笑话是为我好?"
"你不懂。"妈妈的眼眶也红了,"等你长大就懂了。"
"我不想懂!"我把书包扔在床上,"我只想要一件新校服,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妈妈没说话,只是用手捂着脸,肩膀抽动着。
我突然意识到,我让妈妈哭了。
"妈......我不是故意的。"我走过去,想安慰她。
"没事,妈没事。"妈妈放下手,勉强笑了笑,"妈答应你,家长会之前,一定给你买新校服,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妈妈拉着我的手,"不过你要答应妈妈,别再跟你爸吵架了。他最近很累。"
我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有些不服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安静得可怕。爸爸一直低着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妈妈也只是小口小口地吃,大部分时间都在夹菜给我。
我发现妈妈又瘦了,颧骨都突出来了。而且她吃得特别少,每次只吃一点点。
"妈,你多吃点。"我给她夹了块肉。
"妈不饿。"她把肉又夹回我碗里,"你吃,你在长身体。"
"你要多吃点,这么瘦怎么行。"爸爸也给妈妈夹了菜。
妈妈看了爸爸一眼,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吃完饭,我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写作业。隔着一道布帘,我能听见父母在小声说话。
"老周,这次一定要给孩子买校服。"妈妈的声音。
"我知道。"爸爸说,"明天我去买。"
"真的?"妈妈的声音里有些惊讶。
"嗯。"爸爸顿了顿,"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那你......"妈妈欲言又止。
"没事,我有办法。"
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我趴在桌子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爸爸答应给我买校服了,我应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呢?
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02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爸爸已经出门了。
"你爸去拉活了。"妈妈正在厨房煮粥,"说今天要多跑几趟,晚上回来给你买校服。"
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到了学校,王思雨还在炫耀她妈妈给她买的新裙子。
"粉色的,特别漂亮,是从商场买的,800块呢。"她说,"家长会那天我就穿这条。"
我没搭理她,打开书包准备拿书。
这时候,我发现书包侧兜里多了一个信封。
我愣了一下,抽出来看。信封上什么都没写,里面鼓鼓的,好像装着什么东西。
我偷偷打开一个小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是钱。
厚厚一叠钱。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些钱是从哪来的?是爸爸放的吗?
"李可欣,发什么呆呢?"张明远推了我一下,"上课了。"
我赶紧把信封塞回书包,心里乱得很。
一整个上午,我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信封里到底有多少钱?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信封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
五百二十块。
整整五百二十块!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些钱够买两件新校服了,还能买新鞋、新书包。
可是,这些钱是哪来的?
爸爸一天拉三轮车最多赚一百多块,除去吃饭、房租,根本存不下什么钱。这五百多块,他要攒多久?
我想起昨天晚上,爸爸说"我有办法"。
他到底用了什么办法?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走到家门口,看见三轮车停在外面,可是没见到爸爸。
"妈,爸呢?"我推开门。
妈妈正坐在床边发呆,听见我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爸...他出去办点事。"妈妈的表情有些慌张,"马上就回来。"
我走进屋,发现桌子上放着一个存折。
那是一本邮政储蓄的存折,绿色的封皮,有些旧了。
"这是什么?"我指着存折问。
"别动!"妈妈突然站起来,想去拿存折,可是动作太急,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
"妈,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头晕。"妈妈推开我,把存折拿起来,塞进枕头下面,"你别管这些。"
可我已经看到了。存折上的数字——38000。
三万八千块!
我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存折......"
"我说了别管!"妈妈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这是大人的事!"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我吓得退了一步,眼泪差点流出来。
妈妈意识到自己说重了,脸色缓和下来。
"可欣,对不起,妈不是故意凶你。"她走过来想抱我,我却往后退。
"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我大声问,"为什么明明有三万八千块,却让我每周只有8块零花钱?为什么我的校服都褪色了,你们还不给我买新的?"
妈妈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是不是我不是你们亲生的?是不是你们要留着这些钱给别人?"我越说越激动,"你们是不是有别的孩子?"
"不是!"妈妈突然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你是妈妈唯一的孩子!"
"那为什么?"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为什么对我这么抠门?"
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头。
"等你爸回来,让他跟你说。"她转身走进厨房,"我去做饭。"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
晚上七点,爸爸才回来。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笑容。
"可欣,看爸给你买了什么。"他把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校服。深蓝色的,料子很挺括,还带着新衣服的味道。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爸。"我把袋子放在桌子上,"我看到存折了。"
爸爸的笑容凝固了。他看了妈妈一眼,妈妈低着头不说话。
"那是......"爸爸想解释,我打断了他。
"三万八千块。"我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有这么多钱,却只给我8块零花钱?"
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可欣,这些钱...有特殊用途。"他说,"爸不是抠门,是真的...不能乱花。"
"什么特殊用途?"我追问。
"这个......"爸爸看着妈妈,妈妈别过脸去。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我突然冒出这个念头,"这些钱是不是要分家产?"
"瞎说什么!"爸爸有些生气,"我们好好的,离什么婚?"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大声说,"我已经12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爸爸和妈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是无奈和痛苦。
"行了,别问了。"爸爸最后说,"等家长会开完,爸跟你好好说。"
"我现在就要知道!"
"我说了等家长会开完!"爸爸也提高了声音,"听话!"
我气得把新校服扔在地上,冲进自己的小床,拉上布帘。
隔着帘子,我听见妈妈在哭,爸爸在叹气。
"老周,要不...告诉她吧。"妈妈的声音。
"现在说不合适。"爸爸说,"等家长会开完,我看看情况。"
"可是孩子已经怀疑了。"
"再等等,就这几天了。"
我捂着耳朵,不想再听。
可是脑子里乱得很。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家长会开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猫叫声,细细长长的,像是在哭。
03
周五早上,我穿上新校服去学校。
"哇,李可欣,你买新校服了!"班里有同学注意到了。
"挺好看的。"张明远笑着说,"这下王思雨没话说了吧。"
王思雨白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我心里一点也不高兴。新校服是有了,可家里那三万八千块的秘密,就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这一周,家里的气氛很奇怪。爸爸每天早出晚归,拉活比以前更拼了。妈妈的脸色越来越差,经常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妈妈在小声哭。爸爸抱着她,嘴里说着什么,但我听不清。
周四晚上,妈妈突然把我叫到床边。
"可欣,明天家长会,妈可能去不了。"她的声音很虚弱。
"为什么?"我着急地问,"不是说好了要去的吗?"
"妈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她摸着我的头,"让你爸去吧。"
"可是......"我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
"你爸一直想去参加一次家长会。"妈妈说,"这些年他太忙了,从来没去过。这次,让他去吧。"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失落。其实我更希望妈妈去。爸爸穿着工作服,一身泥,去了肯定又要被王思雨她们笑话。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陈老师让我们打扫卫生,准备家长会。
王思雨指挥着几个女生擦黑板、摆桌椅。
"待会儿家长来了,你们都看着点。"她说,"我妈穿的可是800块的裙子。"
"知道了知道了。"有人附和。
我默默地擦着自己的桌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五点整,家长们陆续到了。
王思雨的妈妈第一个进来,穿着粉色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踩着高跟鞋。她一进门,好几个家长都回头看。
"思雨妈妈真年轻。"
"这裙子真漂亮。"
王思雨得意地挽着她妈妈的手,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陈晓宇的妈妈也来了,李壮的妈妈也来了。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教室里聊天,声音越来越大。
我一直盯着门口,等着爸爸。
五点十分,还没来。
五点二十分,还是没来。
陈老师已经开始讲话了,还有几个家长没到。
我的心越来越慌。爸爸不会不来了吧?
就在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爸爸。
他穿着平时的工作服,裤子上还有泥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他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看见我,朝我笑了笑。
我连忙招手,让他过来。
爸爸走到我旁边,坐在我的座位上。他的身上有汗味,混着三轮车上的机油味。
我注意到,周围有几个家长皱了皱鼻子,往旁边挪了挪。
王思雨的妈妈看了我们一眼,跟旁边的家长小声说着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我的脸烧得厉害。
陈老师开始讲这学期的教学情况,然后是各科老师轮流发言。整个过程中,爸爸一直认真地听着,还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东西。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记的是老师说的重点内容。
"......最后,我们要评选本学期的'优秀家庭'。"陈老师说,"评选标准包括学生成绩、家庭教育、家庭氛围等。每个家长可以填写一份问卷。"
老师发下来问卷,家长们开始填写。
我看见王思雨的妈妈填得很快,一边填一边跟旁边的家长说话。
"我们家思雨从小就是我亲自教育的。"她说,"每天陪她写作业,周末还给她报了三个补习班。"
"你们家条件好啊。"
"还行吧,主要是舍得在孩子身上花钱。"王思雨妈妈看了我这边一眼,声音故意提高了一点,"不像有些家长,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给孩子买。"
我的手攥紧了。
爸爸也听到了,他停下笔,抬起头看了那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填问卷。
我看见他在"家庭年收入"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填了"35万"。
在"给孩子的月生活费"那一栏,他填了"32"。
我愣了一下。每周8块,一个月确实是32块。
可是看着这个数字,我突然觉得特别刺眼。
陈老师开始点名,让学生介绍自己的家长。
"王思雨,你来说说你的家庭情况。"
王思雨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说:"我爸爸是公司经理,我妈妈是全职太太。我们家住在江南小区,有一套140平的房子。我妈妈说,教育是最重要的投资,所以他们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钱。我现在学钢琴、画画、英语,成绩在班里也不错。"
"很好。"陈老师点点头,"下一个,李可欣。"
我慢慢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爸爸是......"我看了爸爸一眼,他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鼓励。
"我爸爸是开三轮车的。"我小声说,"我妈妈...我妈妈没有工作,在家里。我们住在城中村,租的房子。"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私的声音。
"我每周有8块零花钱。"我继续说,"我爸爸说,要学会节约。所以我......"
我说不下去了。
陈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叫了下一个同学。
我坐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爸爸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粗糙,有厚厚的茧子。
"没事。"他小声说,"你说得很好。"
可我觉得一点也不好。
家长会继续进行,陈老师开始总结每个学生的情况。
"李可欣,成绩优秀,上进心强。"陈老师说,"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我。
"但是李可欣的衣服问题,我需要单独说一下。"陈老师看着爸爸,"这段时间我注意到,李可欣的校服已经很旧了,褪色严重。虽然很干净,但是...作为家长,我觉得该给孩子买件新的了。"
教室里又响起小声的议论。
"她不是今天才穿新的吗?"
"可能是专门为了家长会买的吧。"
"她那件旧的确实太破了,我都看不下去。"
爸爸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了头。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过,我要表扬李可欣的一点。"陈老师突然话锋一转,"她虽然家庭条件不好,但从来不跟别人攀比,学习也很努力。这学期期中考试,她考了全班第三名。"
爸爸抬起头,眼睛发亮。
"可欣,真的吗?"他小声问。
我点点头。
"哎呀,我都忘了告诉你。"
爸爸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是我很久没见过的笑容。他的眼睛都笑弯了。
"我闺女真棒。"他小声说,"真棒。"
可我笑不出来。
我看着教室里那些穿着体面的家长,看着他们窃窃私语的样子,看着王思雨妈妈脸上的优越感,突然觉得特别累。
为什么我们家这么穷?为什么明明有三万八千块,却要过得这么寒酸?
那笔钱到底要用来干什么?
04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离开。
王思雨的妈妈挽着她,跟几个家长说说笑笑地走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低着头收拾书包,不想看任何人。
"可欣。"爸爸站起来,"我们也走吧。"
我没说话,背起书包往外走。
刚出教室门,就听见后面传来陈老师的声音。
"李可欣家长,请等一下。"
我和爸爸停下脚步,转过身。
陈老师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问卷。她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我。
"是这样的,关于李可欣的情况,我想跟你单独谈谈。"陈老师说,"可欣,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我看了爸爸一眼,他点点头。
我走到走廊上,隔着教室的窗户,看见陈老师和爸爸在说话。
陈老师的表情很严肃,爸爸一直低着头听。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爸爸突然抬起手,擦了擦眼睛。
他哭了?
我的心一紧。爸爸从来不哭的。上次三轮车坏了,修车花了三千块,他都没哭。奶奶去世的时候,他也只是红了眼眶。
陈老师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又过了十分钟,教室门开了。爸爸走出来,脸色很难看。
"爸,老师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没什么。"爸爸的声音有些嘶哑,"走吧。"
我们一路无话。爸爸推着三轮车,我走在旁边。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起来。城中村的巷子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
快到家的时候,爸爸突然停下来。
"可欣。"他转过身看着我,"爸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让你在学校被人看不起,都是爸的错。"他的声音在发抖,"爸没用,挣不到钱,让你跟着受苦。"
"爸......"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老师跟我说,你在学校过得不好。"爸爸蹲下来,和我平视,"说你总是一个人吃饭,没有朋友,同学都笑话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老师说,她想帮你申请助学金。"爸爸继续说,"学校可以每个月给你200块。"
200块!那我就不用每周只有8块了!
可是爸爸接下来的话让我心沉了下去。
"我拒绝了。"他说。
"为什么?"我大声问,"为什么要拒绝?"
"因为......"爸爸叹了口气,"因为我们家不算特别困难。"
"我们家还不算困难?"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住在城中村,你开三轮车,我每周只有8块钱,这还不算困难?"
"可欣,爸知道你委屈。"爸爸抓住我的手,"但是助学金应该给那些真正需要的人。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还能供你上学,还能让你吃饱饭。有些孩子连学都上不起。"
我甩开他的手。
"你就是要面子!"我喊起来,"你宁愿让我被人笑话,也不肯申请助学金!"
"不是这样的!"爸爸也着急了,"我是真的觉得......"
"那三万八千块呢?"我打断他,"那笔钱呢?既然有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让我过得这么惨?"
爸爸的脸色一白。
"你偷看了存折?"
"我没有偷看!是妈妈不小心放在桌子上的!"我大声说,"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明明有钱,却要装穷?你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我说了这钱有特殊用途!"爸爸也提高了声音,"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什么时机?要等到什么时候?"我的眼泪流个不停,"你知不知道,我在学校每天是怎么过的?我不敢买零食,不敢跟同学出去玩,连食堂的菜都不敢买!王思雨她们天天笑话我,说我是乞丐!"
爸爸的嘴唇在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你们根本不爱我!"我哭着喊,"你们心里肯定有别的事比我重要!那笔钱肯定是要给别人的!"
"不是!"爸爸突然大吼一声,"那笔钱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可他只是摇摇头。
"算了,现在说了你也不懂。"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回家吧,你妈还等着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膀很窄,背有点驼。三轮车在凹凸不平的路上"吱呀吱呀"地响。
我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个男人真的是我爸爸吗?
回到家,妈妈正坐在床上,看见我们进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家长会开得好吗?"她问。
我没理她,直接走到自己的小床上,拉上布帘。
隔着帘子,我听见爸爸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老师说可欣在学校不合群。"爸爸的声音很低,"都怪我。"
"是我不好。"妈妈说,"都是因为我......"
"别说了。"爸爸打断她,"这不是你的错。"
然后是长长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妈妈在哭。
"老周,要不我们还是告诉孩子吧。"她哭着说,"她已经12岁了,有权利知道。"
"不行。"爸爸说,"现在说了,她会乱想。等过段时间,等......"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听不清了。
我捂着耳朵,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们到底要隐瞒什么?为什么连妈妈都在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家里来了好多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动不动。爸爸跪在床边哭。
我想走过去,可是腿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可欣,可欣......"
我猛地睁开眼,满头大汗。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我摸了摸枕头,湿了一片。
布帘外传来妈妈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很急促。
我掀开布帘,看见妈妈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爸爸在旁边给她拍背。
"没事,没事。"爸爸安慰她,"喝点水就好了。"
可是妈妈咳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咳出了声音。
爸爸打开灯,我看见他脸色大变。
妈妈手里的纸巾上,有血。
05
"妈!"我冲过去,"你怎么了?"
妈妈赶紧把纸巾藏起来,勉强笑了笑。
"没事,就是嗓子不舒服。"她说,"可能感冒了。"
可我看见了,那鲜红的颜色,绝对不是感冒那么简单。
"我带你去医院。"爸爸说着就要去拿衣服。
"不用。"妈妈拉住他,"大半夜的,明天再说。"
"可是你咳血了!"
"就一点点,没事的。"妈妈看了我一眼,"别吓着孩子。"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
"那明天一定要去。"他说,"不能再拖了。"
妈妈没说话,只是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我站在旁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妈妈生病了?什么病会咳血?
还有爸爸刚才说的"不能再拖了",是什么意思?难道妈妈的病已经拖了很久?
我突然想起来,妈妈最近总是说累,总是躺着休息,脸色也越来越差。我以为她只是身体虚弱,原来是生病了?
还有那三万八千块......
我的心跳得很快,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那笔钱,是不是要用来给妈妈看病?
如果是这样,那爸爸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躺回床上,再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妈妈咳血的样子。
天亮后,爸爸没去拉活,带着妈妈去了医院。
"可欣,你在家好好待着。"爸爸出门前说,"我们很快就回来。"
我点点头,看着他们离开。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在屋里转来转去,完全静不下心来。
十点多的时候,我听见门外有声音。推开门一看,是张明远。
"李可欣,你怎么没去学校?"他问,"今天周六不是有补课吗?"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还有半天课。
"我...我忘了。"我说。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张明远关心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眼泪突然流了下来。
"我妈病了。"我哭着说,"很严重的病。"
张明远愣了一下,赶紧扶我坐下。
"别哭,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后,我觉得轻松了一点,但更多的是害怕。
"咳血?"张明远皱起眉,"我妈说,咳血可能是肺病,也可能是......"
他没说下去,但我懂他的意思。
"你说,我妈会不会......"我不敢往下想。
"别瞎想。"张明远安慰我,"可能只是普通的病,治一治就好了。"
可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他也很担心。
快中午的时候,爸妈回来了。
我冲出去,看见妈妈的脸色更差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爸爸扶着她,一言不发。
"怎么样?医生怎么说?"我着急地问。
"没事。"妈妈勉强笑笑,"就是有点炎症,开了点药。"
我看向爸爸,他也点点头。
可是我不信。如果只是炎症,他们为什么这个表情?
晚上,我偷偷去翻爸爸的包,想找医院的诊断书。
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倒是在最里层,摸到了那本存折。
我拿出来看,发现上面又多了一条记录。
今天上午,取了2000块。
余额:36000。
我的手抖了。果然,那笔钱是用来看病的。
而且妈妈的病,很花钱。
我把存折放回去,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更压抑了。
妈妈每天吃很多药,药片装了满满一个盒子。她吃饭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瘦。
爸爸拉活更拼了,早上五点就出门,晚上十点才回来。回来后也不说话,倒头就睡。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爸爸在外面打电话。
"......没办法,只能先这样了。"他的声音很低,"药不能停,必须按时吃。"
"我知道费用高,但再高也得治。"
"下个月的钱?我想办法,你放心。"
我的心一沉。原来妈妈的病需要长期吃药,而且很贵。
第二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笔记本。
那是爸爸的账本,上面记着这个月的收入和支出。
我翻开看了看。
收入:3200元(拉活所得)
支出:
房租:600元
水电:80元
伙食:500元
可欣学费:150元
药费:1820元
剩余:50元
我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药费1820块,占了收入的一大半。而他们留给自己的,只有50块。
难怪爸爸只给我8块零花钱,难怪他们舍不得买新衣服。
所有的钱,都用来给妈妈看病了。
可是妈妈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
那天晚上,我下定决心要问清楚。
吃完饭,我对爸妈说:"我想知道妈妈到底什么病。"
妈妈和爸爸对视了一眼。
"就是普通的肺炎。"妈妈说,"过段时间就好了。"
"你骗我。"我说,"普通肺炎不需要花这么多钱,也不会咳血。"
爸爸叹了口气。
"可欣,你还小,有些事......"
"我不小了!"我打断他,"我12岁了,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妈妈突然哭了起来。
"对不起,可欣,是妈不好。"她哭着说,"让你担心了。"
"到底是什么病?"我问。
妈妈看着爸爸,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肺结核。晚期。"
我愣住了。
肺结核,晚期。
我在书上看过,这种病很难治,而且......
"会不会......"我不敢问。
"医生说,如果按时吃药,控制得好,可以活很多年。"爸爸说,"所以药不能停,一天都不能停。"
"那三万八千块,是用来买药的?"我问。
爸爸点点头。
"那笔钱本来是准备给你上大学用的。"他说,"可是你妈去年查出病来,必须马上治疗。所以......"
所以他们把我的学费拿去给妈妈看病了。
所以他们只能给我8块零花钱。
所以他们舍不得买新衣服。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给妈妈治病。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对不起。"妈妈抱着我,"对不起,可欣。"
"不用道歉。"我哭着说,"我不要什么学费,我只要妈妈好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后来,爸爸跟我说了很多。
妈妈的病是去年发现的,已经晚期了。医生说要动手术,但是手术费要十几万。我们家根本拿不出来。
所以只能保守治疗,每个月买药就要两千多。
这些药,必须一直吃下去。一旦停药,病情就会恶化。
"所以爸才只给你8块钱。"爸爸说,"不是不想给你更多,是真的...没钱了。"
我点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
"你那本存折呢?"我问,"现在还有多少钱?"
"三万六。"爸爸说,"如果省着点用,能支撑一年多。但是......"
他没说下去,可我懂他的意思。
一年多之后呢?如果钱用完了,妈妈怎么办?
"我可以不上学了。"我突然说,"我去打工,挣钱给妈妈买药。"
"胡说什么!"爸爸瞪我,"你才12岁,必须上学!"
"可是......"
"没有可是!"爸爸的声音很坚定,"你妈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如果你不上学了,你妈会更难受。"
妈妈点点头,握着我的手。
"可欣,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她说,"这是妈唯一的要求。"
我哭着点头。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想起爸爸每天早出晚归,拼命拉活。
想起妈妈每天吃那么多药,却从不叫苦。
想起他们为了省钱,一年到头不买一件新衣服。
想起爸爸看到我成绩好时,眼睛里的光。
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不是不爱我。
他们只是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救命了。
我以为我懂了,以为所有的秘密都已经揭开。
可是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去上厕所的时候,听见爸妈在小声说话。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妈妈问。
"出来了。"爸爸的声音很低,"医生说......不太好。"
"什么意思?"
"他说我那个指标偏高,让我再查一次。"
我的手抓住门框,身体开始发抖。
"你也......"妈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嘘,别哭,孩子会听见。"爸爸说,"还不确定呢,可能是检查错了。"
"怎么会这样......"妈妈哭出了声,"怎么会这样......"
我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叫出来。
爸爸也病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06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就醒了。
透过布帘的缝隙,我看见爸爸正在穿衣服。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我们。
"老周,你真的要去吗?"妈妈小声问。
"必须去,不能再拖了。"爸爸说,"医生让我今天早上空腹去抽血。"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家休息。"爸爸弯腰亲了一下妈妈的额头,"很快就回来。"
门轻轻关上,我听见三轮车发动的声音,然后远去。
我掀开布帘,妈妈正坐在床边抹眼泪。
"妈。"我叫她。
她吓了一跳,赶紧擦干眼泪。
"可欣,你醒了?"她勉强笑笑,"再睡会儿吧,今天周日不用上学。"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爸爸也病了,对不对?"我直截了当地问。
妈妈的脸色一白。
"你...你听到了?"
我点点头。
妈妈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一口气。
"是肝。"她说,"上个月你爸总说累,我让他去查查。结果查出来肝功能不好,有个指标特别高。"
"什么指标?"
"叫什么...转氨酶。"妈妈回忆着,"医生说可能是劳累过度,也可能是......"
她没说下去,但我听出来了。
也可能是肝炎,甚至更严重的病。
"所以爸爸今天去复查?"
"嗯。"妈妈握着我的手,"可欣,你别担心。可能只是累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可她自己都不相信这话。她的手在发抖。
我们坐在床边,谁也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明明亮亮的。可我却觉得冷。
九点多,爸爸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进门后就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样?"妈妈着急地问。
爸爸沉默了很久,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化验单。
妈妈接过去看,脸色越来越白。
"怎么会这么高......"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走过去,想看化验单,妈妈赶紧把单子收起来。
"没事,就是有点炎症。"她说。
可我已经看到了上面的几个字:转氨酶 350(正常值040)。
整整高了快十倍。
"医生怎么说?"妈妈问爸爸。
"让我住院检查。"爸爸说,"要做B超、CT,还有肝穿刺。"
"那就住院。"
"不行。"爸爸摇头,"现在住院,谁去拉活?房租还没交,你的药还差一个疗程的钱。"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爸爸站起来,"就是累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穿上工作服,准备出门。
"你不能去!"妈妈拉住他,"你现在这个身体,怎么能开三轮车?万一出事怎么办?"
"不会出事。"爸爸甩开她的手,"我有分寸。"
"周师傅!"妈妈突然大喊一声,用的是爸爸的姓,"你就这么不要命了?"
爸爸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我要命。"他说,"可是我更要你的命,要我们女儿的命。如果我现在住院,花了钱,你的药就买不起了。你的药一停,会怎么样,你比我清楚。"
妈妈捂着脸哭了起来。
爸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可欣,在家好好照顾你妈。爸晚上回来给你们买菜。"
说完,他就出门了。
三轮车发动的声音响起,然后远去。
我和妈妈坐在屋里,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妈妈突然站起来。
"我去找你刘叔叔。"她说。
"刘叔叔?"
"就是你爸以前的工友。"妈妈拿起手机,"他现在在一家工厂上班,说不定能帮你爸找个工作,不用这么累。"
她打了电话,说了半天。最后挂掉电话,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了?"我问。
"刘叔叔说,工厂现在不招人。"妈妈坐下来,"而且你爸这个年纪,又没技术,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
她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
"可欣,对不起。"她哭着说,"是爸妈没用,连累了你。"
"别这么说。"我也哭了,"我不怪你们。"
可是我心里清楚,我们家已经走投无路了。
妈妈需要长期吃药,每个月两千多。
爸爸现在也病了,需要检查治疗,至少也要几千块。
可是我们现在只有三万六千块。
如果爸爸住院,这笔钱最多撑半年。
半年之后呢?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傍晚,爸爸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
"爸,你还好吗?"我问。
"没事。"他挤出一个笑容,"今天拉了五趟活,挣了180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认真地数着。
"一百,一百二,一百五......"他数得很慢,很专注,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最后,他把钱整理好,放进一个小布袋里。
"这个月的药费够了。"他松了口气。
妈妈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吃饭的时候,爸爸吃得很少。他说不饿,可我看见他捂着右上腹,脸上冒汗。
"爸,你是不是肝区疼?"我问。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就是有点胀。"
"那是疼!"我站起来,"爸,你不能再拖了,必须去医院!"
"我没事。"爸爸还在逞强。
"你有事!"我大声说,"你转氨酶都350了,正常人才40!你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妈妈也劝:"老周,听孩子的,我们去医院。"
"去医院要花钱。"爸爸说,"钱从哪来?"
"我有办法!"我突然说。
爸爸和妈妈都看着我。
"我可以休学一年,去打工。"我说,"我认识一个同学的姐姐,她在电子厂打工,一个月能挣三千多。我去打工,挣的钱给你们看病。"
"不行!"爸妈异口同声。
"你才12岁,哪有让12岁孩子打工的!"爸爸说,"而且你现在正是读书的时候,休学一年,功课就跟不上了。"
"我可以以后再补!"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给你们看病!"
"不行就是不行!"爸爸把筷子一拍,"这件事不用再说了!"
我气得冲回小床,趴在枕头上哭。
隔着布帘,我听见父母在小声说话。
"老周,要不我们把房子卖了?"妈妈说。
"什么房子?咱们住的是租的。"
"我娘家那套老房子。"妈妈说,"虽然是在乡下,但也能卖个十万块。"
我心里一震。妈妈还有房子?
"那是你妈留给你的。"爸爸说,"不能卖。"
"我妈留给我,就是让我用的。"妈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只要活着,以后什么都有机会。"
爸爸沉默了。
"你明天就去办手续。"妈妈说,"把房子卖了,你去住院好好查查。我的药也能继续吃。"
"可是那房子卖了,你就什么都没了。"
"我有你和孩子就够了。"妈妈说,"其他的都不重要。"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想起妈妈说的话——"只要活着,以后什么都有机会"。
可是,如果连活着都这么难,还谈什么以后?
凌晨两点,我听见爸爸起来。他去了厕所,很久才出来。
然后我听见他打电话。
"喂,刘哥吗?是我,老周。"他的声音很小,"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想问问,你上次说的那个工地,还招人吗?"
"什么活?搬水泥?行,我能干。"
"日结?一天两百?行,我去。"
"明天早上?好,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爸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爸爸明明病得这么重,还要去工地搬水泥,就为了多挣一点钱。
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
到底是怎么回事?
07
第二天是周一,我去上学。
课间的时候,张明远找到我。
"李可欣,你怎么了?眼睛肿得这么厉害。"他关心地问。
我摇摇头,不想说话。
"是不是你妈的病......"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终于忍不住,把昨天的事都告诉了他。
"什么?你爸也病了?"张明远惊讶地睁大眼睛。
我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哭着说,"我想休学去打工,可是他们不同意。"
张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问问我妈,看她有什么办法。"
放学后,张明远带我去了他家。
他妈妈正在做饭,看见我们回来,笑着招呼:"明远,带同学回来了?留下来吃饭吧。"
"妈,我有事跟你说。"张明远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了我家的情况。
他妈妈听完,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可欣,你爸爸的情况很严重。"她说,"转氨酶350,可能不只是劳累那么简单。必须马上做详细检查,看是不是肝炎,或者......"
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或者是肝硬化,甚至肝癌。
"阿姨,我该怎么办?"我问。
张明远妈妈想了想,说:"你们可以去申请大病救助。如果确诊了重大疾病,政府会有补助的。"
"可是我爸不肯去医院。"
"必须去。"她的语气很坚定,"这种事不能拖。拖得越久,病情越严重,花的钱越多。"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电话。
"我认识市医院的一个医生,我跟他说说,让他帮你爸加急做检查。"她说,"你回去跟你爸妈说,明天一早就去医院,不要再拖了。"
我点点头,心里充满感激。
"谢谢阿姨。"
"别客气。"她拍拍我的肩膀,"咱们是邻居,又是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回到家,我把张明远妈妈的话告诉了爸妈。
"明天必须去医院。"我说,"阿姨已经帮你联系好医生了。"
爸爸还想拒绝,妈妈却拉住他。
"老周,听孩子的。"她说,"我们不能再拖了。"
爸爸看着我,又看看妈妈,最后点了点头。
"好,明天去。"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陪着爸爸去医院。
张明远妈妈介绍的医生姓李,是消化内科的副主任。他看了爸爸的化验单,皱起眉头。
"情况不太好。"李医生说,"必须马上住院,做全面检查。"
"要住多久?"爸爸问。
"至少一周。"
"要花多少钱?"
"检查费大概五千,如果需要治疗,就看具体情况了。"
五千!我和爸爸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我...我考虑一下。"爸爸说。
"不用考虑了。"李医生说,"你这个指标太高了,必须马上查清楚原因。如果是急性肝炎,及时治疗还来得及。如果拖下去,可能会......"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下去。
爸爸咬了咬牙,最后点头:"好,住院。"
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护士让交三千块押金。
爸爸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里面装着这几天拉活挣的钱。他仔细地数着,一张一张,都是零钱。
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还有很多五块、一块的。
他数了很久,最后凑够了三千块。
护士接过钱,看了爸爸一眼,眼神里有同情。
"好了,你去三楼17床。"她说。
爸爸住进了病房。病房里有六张床,住着各种各样的病人。
旁边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也是肝病,他家人围了一大堆。
对面床的是个老爷爷,听说是肝癌晚期,他儿女每天都来看他。
只有爸爸,孤零零地躺在床上,身边就我一个人。
下午,医生来抽血。抽了好几管,爸爸的脸色更白了。
"要做这么多检查吗?"我问医生。
"必须的。"医生说,"要查肝功能、病毒指标、肿瘤标记物,还要做B超、CT。"
肿瘤标记物?我的心一沉。
难道医生怀疑爸爸得了肝癌?
傍晚,妈妈来了。她带来了饭菜,都是爸爸爱吃的。
"你怎么来了?"爸爸着急地说,"让你在家休息的。"
"我在家也睡不着。"妈妈说,"来看看你。"
她把饭菜摆在床头柜上,劝爸爸吃饭。
可是爸爸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他说肝区疼,而且恶心。
妈妈的眼眶红了,转过身偷偷擦眼泪。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心里难受得要命。
为什么好人就不能有好报?
爸妈这辈子吃了这么多苦,就不能让他们过点好日子吗?
第二天,检查报告陆续出来了。
B超显示:肝脏增大,表面不光滑,有结节。
CT显示:肝脏多发占位性病变。
病毒指标:乙肝病毒阳性。
肿瘤标记物:甲胎蛋白 560(正常值020)。
李医生把报告给我们看,表情很严肃。
"情况不太好。"他说,"初步诊断是肝硬化,并且有肝癌的可能性。"
妈妈听到"肝癌"两个字,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赶紧扶住她。
"医生,有多大可能性?"我问。
"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可能性很大。"李医生说,"但是还需要做肝穿刺,取一点组织做病理检查,才能最终确诊。"
"如果确诊了...能治吗?"妈妈哭着问。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是早期,可以手术。但是......"
他指着CT片子上的好几个白色阴影。
"你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病灶。说明已经不是早期了。"
"那...那怎么办?"妈妈的声音在颤抖。
"可以做介入治疗,或者靶向药物治疗。"李医生说,"但是费用比较高。"
"要多少钱?"我问。
"介入治疗一次两三万,至少要做三次。靶向药物一个月一万多,要一直吃。"李医生看着我们,"大概算下来,第一年至少要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我心里。
我们家现在只有三万六千块。就算把妈妈娘家的房子卖了,也只能凑够十万。
还差一大半。
而且妈妈还要吃药,每个月两千多。
我们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回到病房,爸爸让我和妈妈都出去。
"你们不用管我了。"他说,"我不治了。"
"什么?"妈妈惊叫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治了。"爸爸的语气很平静,"这病治不好,治也是浪费钱。这钱留着给你买药,给可欣上学。"
"你疯了吗?"妈妈哭喊起来,"这是你的命!"
"我的命不值钱。"爸爸说,"你和孩子的命更重要。"
"我不同意!"妈妈趴在爸爸身上大哭,"你不能放弃!咱们把房子卖了,再借点钱,一定能治的!"
"借钱?"爸爸苦笑,"咱们去哪借?欠了那么多人情,谁还会借给我们?"
"那我去跪!"妈妈说,"我去给他们跪下,求他们借给我们!"
"够了!"爸爸吼了一声,"我说不治就不治!"
妈妈愣住了,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旁边,眼泪无声地流。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走廊上,一个人想了很久。
如果爸爸不治,他最多还能活多久?半年?一年?
如果没有了爸爸,妈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我必须想办法救爸爸。
可是,我一个12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08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一个人在医院附近转悠。
我在想办法,想各种各样的办法。
卖东西?我没有东西可卖。
借钱?我认识的人都不富裕。
众筹?可是我不会用那些软件。
我在医院大厅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拎着药袋,有人在挂号窗口排队。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虑和疲惫。
突然,我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大厅中央,面前放着一个牌子。
牌子上写着:"求求好心人救救我的女儿,她得了白血病,需要50万治疗费,我们实在拿不出来了......"
牌子旁边放着一个碗,里面有一些零钱。
我走过去,看着那个女人。她大概三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她看见我,拉住我的手,"哪怕一块钱也好。"
我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这是我仅有的钱,放进了碗里。
那个女人连声感谢,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来。
我可不可以也这样?跪在这里,求好心人帮助我们?
可是,爸爸知道了会怎么样?他那么要强,肯定不会同意。
但是,如果不这样,我们去哪里筹钱?
我在医院门口徘徊了很久,最后下定决心。
我回到病房,趁爸妈都睡着了,偷偷拿了一张纸和笔。
我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
"我爸爸得了肝癌,需要30万治疗费。我妈妈得了肺结核,每个月要吃2000块的药。我们家已经没钱了。求求好心人救救我的爸爸妈妈。"
写完后,我把纸折好,塞进书包里。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纸去了医院大厅。
我在一个角落找了个位置,把纸摊开放在地上,然后跪了下来。
地板很凉,膝盖硌得疼。
我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过了很久,有人走过来,往我面前扔了一块钱。
"这么小的孩子......"那人叹了口气,走了。
又有人过来,给了五块。
又有人过来,什么也没给,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跪了一个多小时,面前一共有二十三块钱。
二十三块。
距离三十万,还差二十九万九千九百七十七块。
这个数字让我绝望。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可欣?"
我猛地抬起头,看见张明远站在我面前,满脸惊讶。
"你...你在干什么?"他问。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羞愧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说不出话来。
张明远看了看地上的纸和钱,什么都明白了。
"你等着。"他说完,转身跑了。
我呆呆地跪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张明远回来了,他妈妈跟在后面。
"可欣!"张明远妈妈看见我,眼圈一下子红了,"你这孩子......"
她把我扶起来,眼泪流了下来。
"怎么能这样?"她一边哭一边说,"你爸妈知道吗?"
我摇摇头。
"不能让他们知道。"她说,"你爸妈已经够难受的了,如果知道你在这里......"
她没说下去,只是紧紧抱着我。
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阿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哭着说,"我想救爸爸,可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张明远妈妈拍着我的背,也在抹眼泪。
"走,跟阿姨回家。"她说。
她带我回到她家,给我做了饭。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思考。
"可欣,你们可以申请大病救助。"她说,"现在国家有政策,重大疾病可以报销一部分。"
"可是医生说,爸爸的病已经不是早期了。"我说,"报销也不够啊。"
"还可以发起网络募捐。"张明远说,"我在网上看过,有专门的平台。"
"对!"他妈妈一拍大腿,"明远说得对。现在有很多爱心人士,愿意帮助困难的人。你把你家的情况写清楚,放到网上去,会有人帮助的。"
"可是...我不会用那些平台。"我说。
"我会!"张明远兴奋地说,"我帮你!"
那天晚上,张明远教我怎么用募捐平台。
他帮我注册了账号,然后让我写家里的情况。
我写了很久,写了爸爸怎么每天拉活,怎么得了肝癌。写了妈妈怎么得了肺结核,怎么每天吃药。写了我们家怎么只有三万六千块,根本不够治病。
写完后,张明远帮我上传了爸爸的病历、诊断书、费用清单。
"好了。"他说,"现在就等着吧。"
"会有人捐吗?"我问。
"会的。"张明远肯定地说,"现在好心人很多的。"
我将信将疑。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发现募捐平台上已经有人留言了。
"加油,小姑娘!"
"希望你爸爸早日康复。"
"捐了100块,不多,一点心意。"
我的眼泪"唰"地流下来。
到中午,已经有三十多个人捐款了,一共筹到了两千多块。
虽然离三十万还很远,但至少有了希望。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妈妈。
妈妈看着手机上那些留言,哭得说不出话来。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她一遍遍地说。
可是,好消息很快就被坏消息冲淡了。
第三天,爸爸的肝穿刺报告出来了。
李医生拿着报告,表情凝重。
"确诊了。"他说,"肝细胞癌,中晚期。"
妈妈当场就软倒在地上。
我扶住她,手都在抖。
"医生,还能治吗?"我问。
李医生沉默了很久。
"实话跟你们说吧。"他说,"这个阶段,手术的意义不大了。可以做介入治疗,或者吃靶向药,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效果有限。"李医生看着我们,"能延长生命,但很难治愈。"
"能延长多久?"妈妈哭着问。
"如果积极治疗,控制得好,一两年。"李医生说,"如果不治疗,可能只有几个月。"
几个月!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还有一个办法。"李医生突然说。
"什么办法?"我们同时问。
"肝移植。"李医生说,"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肝源,做移植手术,你爸爸还有希望。"
"移植?"妈妈眼睛一亮,"那赶紧做啊!"
"但是肝移植很难。"李医生说,"第一,要找到合适的肝源,可能要等很久。第二,费用非常高,至少六七十万。第三,术后还要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每个月也要好几千。"
六七十万......
这个数字再次击垮了我们。
"而且,即使做了移植,也不是百分百成功。"李医生说,"有排异反应的风险,有并发症的风险。"
我和妈妈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到病房,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爸爸。
爸爸听完,反而笑了。
"移植?"他摇摇头,"算了吧。六七十万,咱们上哪找去?"
"可以想办法!"妈妈说,"咱们把房子卖了,再借点钱......"
"借钱?"爸爸打断她,"上次妈住院,咱们借了一圈,到现在还没还清呢。谁还会借给我们?"
"那也要试试!"妈妈哭着说。
"不用试了。"爸爸很平静,"就算凑够了手术费,术后的药费呢?一个月几千块,要吃一辈子。咱们靠什么?"
妈妈说不出话来。
"而且,就算我移植成功了,你的病怎么办?"爸爸看着妈妈,"你的肺结核也要长期吃药。还有可欣,她马上要上初中了,以后还要上高中、上大学。"
"我不上了!"我突然说,"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挣钱!"
"胡说!"爸爸瞪我,"你必须上学!"
"可是......"
"没有可是!"爸爸的声音很坚定,"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如果你不上学了,我死都不会瞑目。"
我和妈妈都哭了。
"你们别哭。"爸爸说,"人总要死的,早死晚死而已。我这辈子没白活,有你们就够了。"
"别说傻话!"妈妈捂着他的嘴,"你不会死的!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
可是,什么办法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的陪护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乱得很,各种念头交织在一起。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如果爸爸需要肝移植,需要肝源,那我可不可以......
我可不可以把自己的肝捐给爸爸?
我立刻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对,就这么办!我可以救爸爸!
我等不及天亮,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李医生。
"医生,我想把我的肝捐给我爸爸。"我说。
李医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行。"他说,"你才12岁,未成年人不能捐献器官。"
"那...那要多大才能捐?"
"至少18岁。"李医生说,"而且捐肝是一个很大的手术,有风险的。"
"我不怕!"我说,"只要能救我爸爸,我什么都不怕!"
李医生看着我,眼神里有怜惜。
"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他说,"但是真的不行。法律规定,未成年人不能捐献器官。而且......"
他顿了顿,"你爸爸的情况,就算移植了,也不一定能成功。与其让你冒险,不如......"
"不如怎么样?"我追问。
李医生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说,不如放弃治疗,让爸爸安静地走。
可是我不能接受!
我跑回病房,趴在爸爸床边大哭。
"可欣,怎么了?"爸爸摸着我的头。
"爸,我想救你。"我哭着说,"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爸爸把我抱在怀里。
"傻孩子。"他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够,一点都不够。"我哭得更厉害了,"如果我能长大一点就好了,如果我有钱就好了,如果......"
"如果你有钱,会怎么样呢?"爸爸突然笑了,"会被这个病拖垮的。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填多少钱都不够。"
"那你就不治了?"
"不是不治。"爸爸说,"是量力而行。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人活着,不能只为了活着。如果为了活着,把全家都拖垮了,那还不如......"
"闭嘴!"妈妈突然大叫一声,"不许说这种话!"
她走过来,握住爸爸的手。
"老周,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在颤抖,"这些年,是你一直在照顾我,照顾这个家。现在该轮到我照顾你了。"
"你自己都病着......"
"我的病能控制。"妈妈打断他,"但你的病不能等。咱们把房子卖了,能凑一点是一点。再找亲戚朋友借一点。网上募捐也在进行。一定能凑够的。"
"就算凑够了手术费,术后的药费呢?"爸爸问。
"我去打工。"妈妈说,"我可以做清洁工,看孩子,什么都行。"
"你那个身体......"
"我能坚持!"妈妈说,"只要你活着,我就有力气。"
爸爸看着妈妈,眼眶红了。
"对不起。"他说,"让你们受苦了。"
"别说傻话。"妈妈擦着眼泪,"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哭完后,我们开始讨论具体的计划。
第一步,把妈妈娘家的房子卖掉,预计能卖十万左右。
第二步,找亲戚朋友借钱,能借多少是多少。
第三步,网上募捐继续进行,争取多筹一些。
第四步,如果还不够,就卖掉我们租的房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虽然希望渺茫,但至少我们在努力。
第二天,妈妈回老家去卖房子。
我留在医院照顾爸爸。
爸爸的情况越来越差了,每天都在疼,疼得冒冷汗。医生给他用了止疼药,但效果不大。
"爸,你挺住。"我握着他的手,"等房子卖了,咱们就有钱治病了。"
爸爸勉强笑了笑。
"可欣,爸问你一件事。"他说,"如果...如果爸没了,你会怎么样?"
"你胡说什么!"我生气地说,"你不会有事的!"
"我是说如果。"爸爸认真地看着我,"你要答应爸爸,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将来有出息。"
"我答应你。"我哭着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治病,不要放弃。"
爸爸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可是,就在这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妈妈冲了进来,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怎么了?"爸爸着急地问。
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房子卖不了了。"她终于说出来,"被我二哥抵押了,他欠了赌债,房子已经不是我的了。"
我们都愣住了。
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现在,这个希望也破灭了。
09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病房里,谁也不说话。
房子没了,钱也没了,希望也没了。
爸爸的病越来越重,我们却束手无策。
外面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突然,妈妈站起来。
"我去找我二哥。"她说,"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他凭什么拿去抵押?"
"算了。"爸爸说,"找他也没用。赌债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
"那怎么办?"妈妈哭着说,"就这么等着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张明远发来的消息:"可欣,你快看募捐平台!"
我赶紧打开手机,点进募捐平台。
我惊呆了。
捐款金额已经从两千多涨到了八万多!
"怎么可能......"我不敢相信。
我往下翻看留言,发现最下面有一条特别的留言:
"看到这个孩子的遭遇,我很心疼。我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痛苦,理解这种绝望的感觉。虽然我现在也不富裕,但还是想尽一份力。捐了5万块,希望能帮到你们。加油,不要放弃!——一个陌生人"
五万块!
我的手都在抖。
妈妈和爸爸也凑过来看,看完后,妈妈哭了起来。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她一遍遍地说。
接下来几天,捐款还在持续增加。
有人捐一百,有人捐五十,有人只捐十块二十块,但都附上了鼓励的话语。
"加油!"
"不要放弃!"
"相信奇迹会发生!"
"我也经历过至亲生病的痛苦,理解你们的感受,愿你们一家早日渡过难关!"
看着这些留言,我哭得停不下来。
一周后,募捐金额达到了十五万。
虽然离六七十万还很远,但至少够爸爸先做几次介入治疗了。
李医生知道后,主动找到我们。
"先做介入治疗吧。"他说,"能控制一下病情。至于移植的事,边治疗边想办法。"
爸爸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好,治。"他说。
第一次介入治疗很快就安排了。
手术前一天晚上,爸爸把我叫到床边。
"可欣,爸跟你说件事。"他说,"如果...如果这次手术后,爸的情况没有好转,你就不要再坚持了。"
"你又说什么傻话!"我生气地说。
"听爸说完。"爸爸握着我的手,"这十五万来之不易,是好心人的血汗钱。如果治不好,就别浪费了。把剩下的钱留着,给你妈买药,给你上学。"
"我不听,我不听!"我捂着耳朵,"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爸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爸爸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和妈妈在外面等着,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
爸爸被推了出来,脸色很差,但还活着。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肿瘤血供已经被阻断了。但是需要观察,看效果怎么样。"
我和妈妈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天,爸爸的情况似乎好了一些。肝区不那么疼了,脸色也红润了一点。
"看吧,我说爸爸会好起来的。"我高兴地对妈妈说。
妈妈也笑了,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笑。
可是好景不长。
一周后,爸爸开始发烧,持续高烧不退。
医生检查后说,是感染了。
又用了很多抗生素,花了好几千。
烧总算退了,可是爸爸更虚弱了。
半个月后,爸爸又去做了检查。
结果让我们心寒。
"介入治疗的效果不理想。"李医生说,"肿瘤还在长大,而且有向周围器官转移的迹象。"
"怎么会这样......"妈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李医生问。
我们都沉默了。
继续治疗吗?钱从哪来?
不治疗吗?那爸爸就只能等死。
"李医生,我想问一下,如果不做移植,我爸还能活多久?"我鼓起勇气问。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两三个月。"他说,"最多半年。"
两三个月......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我躺在陪护椅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爸爸的样子。
他笑着的样子,生气的样子,骑三轮车的样子,数零钱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不想失去他。
他是我的爸爸,他那么辛苦地工作,就是为了养活我们。
可是现在,他病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我恨自己。
恨自己太小,不能捐肝给他。
恨自己没钱,不能给他治病。
恨自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
就在这时,我听见爸爸在说话。
"老婆,你睡了吗?"他小声问。
"没有。"妈妈说,"怎么了?"
"我想跟你说件事。"爸爸说,"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你别说这种话!"妈妈的声音立刻哽咽了。
"听我说完。"爸爸说,"我死了之后,你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可欣。"
"你别说了......"妈妈哭出声来。
"还有,不要太省了。"爸爸继续说,"该吃药就吃药,该花钱就花钱。我知道你舍不得,但是你的命更重要。"
"我不要你死......"妈妈哭着说。
"我也不想死。"爸爸的声音也哽咽了,"可是没办法。咱们已经尽力了。"
"还有办法的!"妈妈突然说,"我去借钱!我跪着去借!"
"别傻了。"爸爸说,"咱们已经借了一圈了,谁还会借给我们?而且就算借到了,以后怎么还?"
"我不管!"妈妈说,"我就是要救你!"
爸爸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老婆,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的福气。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好不好?"
"好......"妈妈哭着说,"下辈子,我们不要这么苦了。"
"嗯,下辈子让你过好日子。"爸爸说,"有房子住,有车子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不要那些。"妈妈说,"我只要你好好的,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够了。"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眼泪无声地流。
我不要什么下辈子。
我只要这辈子,只要现在,只要爸爸能活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下定了一个决心。
我要去找那些有钱人,求他们帮助我们。
我记得在新闻里看到过,有些富豪会做慈善,会帮助困难的人。
我要去找他们。
我偷偷查了我们市里的富豪名单,第一名是一个叫陈远山的人,他是本地最大的房地产公司老板。
我找到他公司的地址,决定去碰碰运气。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那家公司。
公司在市中心的一栋高楼里,大厅特别豪华,全是大理石地面和水晶灯。
我走到前台,小声说:"你好,我想见陈总。"
前台小姐抬头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着我。
"你是谁?有预约吗?"她的语气不太友好。
"我...我没有预约。"我说,"但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见他。"
"没有预约不能见。"她说,"你走吧。"
"求求你,就五分钟。"我恳求她,"就五分钟就好。"
"不行就是不行。"她不耐烦地说,"你走吧,不要妨碍我工作。"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电梯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西装,身后跟着几个人。
"陈总好!"前台小姐立刻站起来,态度恭敬。
那就是陈远山!
我冲过去,拦住了他。
"陈总,求求你救救我爸爸!"我跪了下来,"他得了肝癌,需要很多钱治病,我们真的没办法了,求求你帮帮我们!"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着我。
陈远山皱着眉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我。
"你是谁?"他问。
"我叫李可欣,我爸爸得了肝癌......"我哭着说,"我们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现在急需三十万做手术,求求你帮帮我们!"
陈远山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
"陈总,这种骗子很多的。"旁边有人小声说,"都是来要钱的,不用理她。"
"我不是骗子!"我大声说,"我爸爸真的病了!我可以给你看病历,看诊断书!"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堆材料,递给他。
陈远山接过去,翻了翻,然后交给旁边的人。
"查一下,是不是真的。"他说。
然后,他看着我,说:"你先起来。"
"陈总,您能帮我们吗?"我问。
"我要先确认情况。"他说,"如果是真的,我会考虑的。"
我的心里燃起了希望。
"谢谢陈总,谢谢!"我连声道谢。
陈远山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电梯。
我站在大厅里,心脏狂跳。
会有希望吗?
他会帮我们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10
接下来两天,我一直在等消息。
可是陈总那边没有任何回应。
我试着打电话去他公司,可是前台说陈总很忙,没时间见我。
我又去了一次公司,被保安拦在了门外。
希望又一次破灭了。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张明远妈妈找到了我。
"可欣,我有个办法,但是......"她欲言又止。
"什么办法?阿姨你说!"我急切地问。
"我们医院有个病人家属,他儿子得了白血病,在等骨髓移植。"她说,"他们在网上发起了一个联合募捐,就是几个病人家属联合起来,互相帮助,一起募捐。"
"那我们能加入吗?"
"可以试试。"她说,"但是要做好心理准备,募捐这种事,不一定能成功。"
我点点头,愿意试任何办法。
张明远妈妈带我去见了那个家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
王姐听了我的情况,很同情。
"行,你加入我们吧。"她说,"我们现在有五个家庭,大家都是重病患者,互相帮助。"
就这样,我加入了他们的互助小组。
小组里每个人的故事都很悲惨。
有白血病患儿,有癌症病人,有尿毒症患者。
每个家庭都在为治病的钱发愁,每个人都在绝望中挣扎。
可是,大家聚在一起,互相鼓励,互相支持,好像就有了力气继续走下去。
王姐组织大家一起去市中心人流量大的地方宣传,希望能得到更多人的帮助。
周末,我们几个家庭一起去了市中心广场。
每个人都拿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自己的情况。
我的牌子上写着:"12岁女孩跪求救父亲,父亲肝癌晚期,急需30万手术费,望好心人伸出援手。"
我们一排人跪在广场上,很多路人都停下来看。
有人给钱,有人拍照,有人指指点点。
"现在骗子太多了。"
"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真可怜,这么小的孩子......"
我跪了一整天,腿都麻木了。
募捐箱里有一些零钱,我数了数,一共三百多块。
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接下来几个周末,我都去广场募捐。
慢慢地,募捐箱里的钱越来越多。
有一天,一个老爷爷停在我面前,看了很久。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李可欣。"
"你爸爸叫什么?"
"周建..."我突然顿住了,意识到爸爸名字里有"建"字,连忙改口,"周师傅,大家都叫他周师傅。"
老爷爷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
"我没多少钱,这是三千块,给你爸爸治病吧。"
"爷爷,谢谢您!"我接过钱,眼泪流了下来。
老爷爷摸了摸我的头,转身离开了。
那天,我一共募到了五千多。
加上之前的,已经有两万多了。
虽然离三十万还很远,但至少在一点点接近。
可是,时间不等人。
爸爸的病情在恶化。
他开始神志不清,经常说胡话。
有时候叫我名字,有时候喊妈妈的名字,有时候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可欣...要好好读书..."
"老婆...我对不起你..."
"妈...我疼......"
看着他的样子,我的心都碎了。
医生说,肿瘤已经开始转移了,压迫到了神经,所以会疼得厉害。
"还能撑多久?"妈妈问医生。
医生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放弃上学,全心全意去募捐,去打工,去挣钱。
只要能救爸爸,我什么都愿意做。
第二天,我去学校找老师办理休学手续。
陈老师很惊讶。
"可欣,你为什么要休学?"她问,"你成绩这么好,马上就要升初中了。"
"老师,我爸爸病得很重,需要钱。"我说,"我必须去挣钱。"
"可是你才12岁,能做什么工作?"
"我可以发传单,可以洗碗,可以做很多事。"我说。
陈老师沉默了很久。
"你等我一下。"她说。
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我们学校老师一起凑的。"她把信封递给我,"一共两万块,不多,但是希望能帮到你。"
我接过信封,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老师......"
"不要放弃读书,知道吗?"陈老师握着我的手,"等你爸爸病好了,一定要回来继续上学。"
我用力点头。
那天,我没有办休学手续。
我决定先试试,看看能不能在不放弃学业的情况下,帮爸爸筹到钱。
周末,我继续去广场募捐。
王姐和其他几个家长也都在。
我们互相打气,互相鼓励。
"可欣,不要放弃。"王姐说,"我儿子的骨髓已经配型成功了,下个月就可以移植。这都是大家帮助的结果。你爸爸也一定可以的。"
我点点头,心里充满了希望。
就在这时,人群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陈远山。
他穿着便装,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看着我们。
我连忙跑过去。
"陈总!"我喊他。
陈远山看见我,点了点头。
"你就是那个女孩。"他说,"我查过了,你爸爸的情况是真的。"
"那您...您能帮我们吗?"我满怀期待地问。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万我可以出。"他说。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吗?"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但是有个条件。"陈远山说。
"什么条件?我什么都答应!"我急忙说。
"你爸爸治好之后,必须来我公司工作。"陈远山说,"我正好缺一个司机,他可以来开车。"
我愣住了。
开车?爸爸会开车吗?
可是这不重要。只要能救爸爸,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好!我答应!"我说,"等我爸爸病好了,一定让他去您公司上班!"
陈远山点点头。
"把你的账号给我,我让财务转账。"他说。
我把募捐平台的账号给了他。
第二天,我打开手机,看见账户里多了三十万。
我激动得跳了起来。
"妈!爸有救了!"我冲进病房,大喊着。
妈妈正在给爸爸擦身体,听到我的话,愣住了。
"什么?"
"有人给我们捐了三十万!"我把手机递给她,"你看!"
妈妈看了看,眼泪"唰"地流下来。
"真的...真的有三十万..."她喃喃自语,"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她趴在爸爸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也哭了,可是是高兴的哭。
终于,终于有钱给爸爸治病了。
我立刻去找李医生。
"李医生,我们有钱了!"我说,"可以给我爸爸安排手术了吗?"
李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病历。
"可欣,我必须跟你说实话。"他说,"你爸爸现在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做移植手术了。"
我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病情发展太快了。"李医生说,"肿瘤已经多处转移,就算做了移植,也很难成功。而且手术风险很大,可能熬不过手术。"
"那...那怎么办?"我的声音在颤抖。
"只能继续做保守治疗。"李医生说,"用最好的药,尽量延长生命,减轻痛苦。"
"能延长多久?"
李医生摇了摇头。
"可能一两个月,也可能...更短。"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好不容易筹到了钱,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走回病房,妈妈还在高兴地说着。
"老周,咱们有钱了,你可以做手术了。"她握着爸爸的手,"你要坚持住,很快就会好的。"
爸爸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浑浊的眼神看着她。
我看着他们,眼泪无声地流。
我该不该告诉他们真相?
如果告诉他们,他们会有多绝望?
可是如果不告诉,等到最后,他们会不会更痛苦?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走廊上,想了很久。
最后,我决定不说。
至少,让他们在最后的日子里,还能有点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医生给爸爸用了最好的药。
进口的止疼药,进口的营养液,进口的抗癌药。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可是爸爸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他越来越瘦,瘦得只剩皮包骨头。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完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已经不能说话了,只能用眼神和我们交流。
有一天,妈妈突然晕倒了。
我赶紧叫医生,医生检查后说,是过度劳累加上营养不良。
"你妈妈也需要住院治疗。"医生说,"她的肺结核也在加重。"
我看着昏迷的妈妈,再看看病床上的爸爸,觉得天都要塌了。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我们家要承受这么多苦难?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天台上。
天空中有星星,一闪一闪的。
我想起小时候,爸爸骑着三轮车带我去看星星。
"可欣,你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你妈妈。"他说,"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那时候妈妈还没生病,她就在旁边,笑着说:"胡说什么呢,我在这儿呢。"
那时候我们虽然穷,但很快乐。
现在我们有钱了,可是却要失去最重要的人了。
我趴在天台的栏杆上,放声大哭。
哭累了,我擦干眼泪,回到病房。
爸爸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爸,你难受吗?"我问。
爸爸看着我,眼角流下一滴泪。
我知道,他很难受。
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
他放心不下我和妈妈。
"爸,你放心。"我说,"等你病好了,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你可以去陈总公司上班,当司机,工资肯定很高。到时候我们搬个大房子,给妈妈买好吃的,给你买新衣服,我们再也不用这么苦了。"
爸爸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多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对...不...起..."
"你别说傻话。"我哭着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你。如果我能早点长大,早点挣钱,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爸爸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可是已经说不出来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第二天凌晨,爸爸走了。
很平静,没有痛苦,就像睡着了一样。
妈妈趴在他身上,哭得昏了过去。
我坐在旁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的爸爸,那个每天骑着三轮车拉活的爸爸,那个坚持每周只给我8块钱的爸爸,那个宁愿自己受苦也要给我们更好生活的爸爸,就这么走了。
我们再也不能一起吃饭了,再也不能一起看星星了,再也不能一起生活了。
11
爸爸的葬礼很简单。
我和妈妈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墓地前。
来的人不多,就几个爸爸以前的工友,还有张明远一家。
陈老师也来了,带着全班同学。
王思雨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说话。以前那个爱炫耀的女孩,现在看起来很沉默。
"周师傅是个好人。"刘叔叔说,"他这辈子太苦了,希望他在天上能过得好一点。"
大家都在抹眼泪。
葬礼结束后,我和妈妈回到了那间小屋。
屋子里还保留着爸爸的气息。他的工作服挂在墙上,他的三轮车钥匙放在桌上,他的账本还摊开着。
妈妈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眼泪无声地流。
那天晚上,我翻看爸爸的遗物。
在他枕头下面,我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我的女儿可欣"。
我打开信,里面是爸爸歪歪扭扭的字:
"可欣,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可能已经不在了。
爸爸知道,这些年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别人家的孩子有新衣服新鞋子,你没有。别人家的孩子有很多零花钱,你只有8块。
你一定觉得爸爸很抠门,很不爱你。
可是可欣,爸爸是真的爱你。
爸爸每周只给你8块钱,不是因为爸爸没有钱,而是爸爸想让你明白,钱来之不易,要学会珍惜。
爸爸看过太多孩子,从小就大手大脚花钱,长大后不懂得节约,不懂得奋斗,最后一事无成。
爸爸不想你变成那样。
爸爸希望你能吃点苦,知道生活的艰难,将来才能更加坚强,更加独立。
可是爸爸没想到,你妈妈会生病,爸爸也会生病。
原本爸爸准备的那些钱,是想等你上大学的时候给你的。
结果全都用来看病了。
对不起,可欣,爸爸没能给你好的生活,没能给你足够的钱。
但是爸爸希望你能记住,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做一个好人,一个有用的人。
爸爸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一个开三轮车的。可是爸爸从来没有偷过抢过,从来没有做过亏心事。
爸爸希望你也能这样,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
将来你长大了,可能会当医生,可能会当老师,可能会做其他的工作。不管做什么,爸爸都希望你能记住今天的苦,记住那些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将来也去帮助别人。
可欣,要好好照顾妈妈。她的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爸爸不在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了。
虽然你还小,但是爸爸相信你能行的。
最后,爸爸想告诉你,爸爸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如果有来生,爸爸还想做你的爸爸。
爸爸永远永远爱你。
——你的爸爸"
我看完信,趴在桌子上大哭。
原来,爸爸一直都是爱我的。
他给我8块钱,不是抠门,是想教我节约。
他舍不得买新衣服,是想把钱存起来,给我上大学用。
他那么努力工作,是想给我和妈妈更好的生活。
可是我以前还埋怨他,还恨他,还说他不爱我。
我真是个坏女儿。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我一遍遍地说。
五年后。
我站在师范大学的讲台上,面对着台下几十个学生。
"同学们,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故事。"我说,"这是我自己的故事。"
我讲了那段往事。
讲了爸爸怎么坚持每周只给我8块钱,讲了我怎么埋怨他,讲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那时候我不理解爸爸,觉得他不爱我。"我说,"可是后来我才明白,他是用自己的方式爱着我。"
"他想让我明白,钱来之不易,要学会珍惜。他想让我吃点苦,将来才能更坚强。"
"虽然他的方式可能不是最好的,但是他的出发点是爱。"
台下很安静,很多学生都在擦眼泪。
"我希望大家能理解父母。"我继续说,"也许他们做的事情你不能理解,也许他们的方式你不能接受,但是请相信,他们是爱你的。"
"趁他们还在,多陪陪他们,多理解他们。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
下课后,有学生来找我。
"老师,我以前也觉得我爸妈不爱我。"一个女生说,"他们总是很严格,从来不夸我。可是听了您的故事,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我摸了摸她的头。
"回家跟他们好好聊聊吧。"我说,"告诉他们你的想法,也听听他们的想法。"
女生点点头,转身离开。
晚上,我回到家。
妈妈已经做好了饭,在等我。
她的身体好多了,肺结核控制得很好,脸上也有了红润。
"妈,我回来了。"我说。
"回来了就好。"妈妈笑着说,"快洗手吃饭。"
饭桌上,我给妈妈夹菜。
"妈,多吃点。"
"好,你也多吃点。"
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对了,今天陈总又来电话了。"妈妈说,"他说公司要扩建,需要人,问你有没有兴趣。"
"陈总太好了。"我说,"这些年他帮了我们太多。"
当年那三十万,虽然没能救回爸爸,但是帮我们度过了最难的时候。
后来陈总又资助我读完了高中和大学,还给妈妈安排了轻松的工作。
"是啊,遇到他是我们的福气。"妈妈说,"所以我们也要帮助别人。"
我点点头。
这些年,我和妈妈一直在做公益。
我们加入了当年王姐的互助小组,帮助那些因病致贫的家庭。
我每个月都会拿出工资的一部分,捐给需要帮助的人。
妈妈也是,她在社区做志愿者,帮助那些困难的老人和孩子。
"对了,下周是你爸爸的忌日。"妈妈说,"我们去看看他吧。"
"好。"
吃完饭,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夜空。
星星还是那样闪烁,一颗,两颗,很多颗。
"爸爸,你看到了吗?"我在心里说,"我当老师了,我在帮助别人,我在做一个好人。"
"妈妈的身体也好了,我们过得很好。"
"你在天上,一定要开心啊。"
风轻轻吹过,好像有人在摸我的头。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下来。
爸爸,我爱你。
我终于理解了,那每周8块钱背后的深意。
那不是抠门,不是不爱,而是一个父亲用自己的方式,教给女儿最重要的人生道理——
珍惜、节约、坚强、善良。
这些品质,比金钱更宝贵,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谢谢你,爸爸。
谢谢你用那8块钱,教会了我这一生最重要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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