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庆典台上挂满红绸,台下堆着小山一样的猕猴桃。

王翠花端着果盘,给每个来客递上一瓣金黄透亮的果肉,甜香飘满整条街。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从村道尽头走来,西服皱得像咸菜,皮鞋裂了口子。

他径直穿过人群,站到李大山面前,声音沙哑:“大山,那品种是我发现的,你得给我分钱。”

李大山放下手中的话筒,慢慢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又按了按上衣口袋。

“今天咱们庆丰收,我也该让大家听点东西。”

他手指一动,口袋里传来轻微的按键声。

赵富贵的脸色刷地白了。

01

三年前的春天,我蹲在果园里,看着那株改良猕猴桃苗,心里说不出的激动。

三年了,我从农科院退休后回到老家,搭上所有积蓄,反复嫁接、筛选,终于培育出这个品种。

果实比普通猕猴桃大两倍,甜度高出近一倍,而且抗病虫害能力极强。

我正盘算着怎么推广给乡亲们,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村口。

赵富贵从车里下来,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身后还跟着两个戴墨镜的年轻人。

他在村里打听了一圈,径直找到我家,进门就笑呵呵地说:“大山兄弟,听说你培育了好品种,咱们聊聊合作的事。”

我请他坐下,倒上茶。

赵富贵开门见山:“你这果苗我看了,确实好。

我出五百万,全部买断。

合同我都带来了,签了字,钱马上到账。”

五百万。

这个数字让我心头一颤。

我在农科院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但直觉告诉我,天下没有白捡的便宜。

我接过合同,一页一页翻看。

前面都是常规条款,什么买断后产权归乙方,甲方不得再行繁殖销售。

我正要放下,突然瞥见第七条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字号比其他条款小了两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眯起眼睛,凑近看。

小字写着:乙方买断后,甲方及甲方所在村组所有人员不得以任何形式自行种植、传播、销售该品种苗株或果实,违者乙方有权追偿损失,每株索赔人民币一千万元。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哪是买断,分明是挖了个坑,要把整个村子埋进去。

一旦签了字,谁种这果苗谁就得赔钱,全村几十户人家,种一株赔一千万,种十株就是一个亿,倾家荡产都赔不起。

我不动声色,把合同放回桌上,顺手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假装看时间,然后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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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录音功能已经打开了,这是我退休前在农科院做项目时养成的习惯,重要谈话都会录音备份。

“赵总,五百万确实不少。”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这事我得考虑考虑,毕竟果苗还没大规模推广,我得跟村里人商量商量。”

赵富贵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敲了敲桌面:“大山兄弟,我可听说了,你培育这个品种花了不少钱。

五百万够你养老了,你还犹豫什么?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赵总说得对,但我觉得,这果苗要是能让乡亲们都种上,大家都能脱贫致富,比我一个人拿五百万强。”

我故意把话题往别处带,“赵总做水果生意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做才红火。”

赵富贵冷笑一声:“你当我是做慈善的?我是商人,不是扶贫办。

五百万买断,你不签,以后可别后悔。”

“容我再想想。”

我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

赵富贵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合同:“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不来签合同,这价码可就没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得院子里的水泥地啪啪响。

送走赵富贵,我立刻拿起手机,停止录音。

我翻出录音文件,听了一遍,对话清清楚楚。

我把文件存好,又打开柜子,找出复印机,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复印了一份,连第七条小字都放大复印,清清楚楚。

原件我锁进柜子里,复印件揣进怀里。

当天下午,我挨家挨户敲开了村里四十七户贫困户的门。

我把大家叫到村委会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果苗一株一株分下去。

王翠花接过果苗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大山哥,这苗子真的不要钱?赵老板不是说要五百万买断吗?”

“翠花,那合同有问题。”

我没多说,只是嘱咐她,“你只管种,种好了,三年后大家就都过上好日子了。

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王翠花点点头,抱着果苗,像抱着个宝贝。

其他村民也都感激地看着我,有人问:“大山,赵老板不会找麻烦吧?”

“有我在,不怕。”

我说。

消息传得很快。

傍晚时分,赵富贵打来电话,声音暴怒:“李大山!你把果苗全分给那些穷鬼了?你知不知道那批苗子值多少钱?你这是在断自己的财路!”

“赵总,果苗是我的,我想怎么处理是我的事。”

我平静地回答。

“好,你有种!”赵富贵咬牙切齿,“李大山,你给我等着,有你后悔的那天!”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

赵富贵摔门而去的样子还在眼前,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录在手机里。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知道这录音迟早用得上。

02

赵富贵的报复来得很快。

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流言:李大山傻,免费送果苗会害了大家,那果苗是转基因的,吃了会得病;李大山得罪了大老板,以后村子的路都修不成了。

谣言越传越离谱,有些胆小的村民跑来问我:“大山哥,那果苗真不能种?”

我看着他们,说:“你们信我不?”

“信。”

“那就种。

三年后,我让你们家家户户都住上新房。”

安抚完村民,我骑上摩托车,往邻村赶。

我打听到赵富贵几年前在隔壁县做过生意,听说坑了不少人。

我要把这事查清楚。

邻村有个老农叫刘德厚,六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我递上一包烟,说明来意。

刘德厚一听赵富贵的名字,脸色就变了:“你提他做什么?”

“刘叔,他是不是坑过你们村的人?”

刘德厚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三年前,他来我们村,说要买断一批优质桃树苗,出价两百万。

当时村里人高兴坏了,签了合同。

结果呢?合同里有条小字,说签了以后谁都不能再种那桃树,种了就赔一千万。

村里人不懂,签了。

后来想种,赵富贵就带人来,说谁种告谁,打官司打不过,赔钱赔不起。

最后那批桃树全被他挖走了,村里人一分钱没拿到,还欠了一屁股债。”

我从怀里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刘叔,您能再说一遍吗?我想留个证据。”

刘德厚点点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他说完,眼泪都下来了:“那赵富贵不是人,他坑了我们村十七户人家,有三户因为这事,房子都抵押了,至今没缓过来。”

我把录音笔收好,又问:“刘叔,您有他合同的原件或者复印件吗?”

“我没有,但村支书那里有。”

刘德厚带我去找村支书。

村支书姓张,五十多岁,听完我的来意,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泛黄的合同:“这是我当年留下的复印件,本想告他,可我们没钱请律师,最后不了了之。”

我接过合同,翻到第七条,果然,同样的陷阱条款。

我把合同复印了一份,收好。

张支书看着我:“小伙子,你要跟赵富贵斗?他背后有人,你斗不过的。”

“我不怕。”

我骑上摩托车,回家。

路上,我把录音笔和合同复印件贴身放好。

这些东西,都是日后的武器。

回到村里,路过王翠花家的地头,看到她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给果苗浇水。

她看到我,站起来,擦擦汗:“大山哥,你回来了。

我正想问你,这果苗用不用搭架子?”

“要搭。”

我跳下车,手把手教她怎么搭架子,怎么施肥,怎么修剪。

王翠花学得很认真,还拿本子记下来。

旁边几户村民也围过来,我索性就在地头开了个现场课,教大家种植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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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我每天早出晚归,挨家挨户指导。

果苗长势很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舒展,看着就喜人。

赵富贵那边也没闲着。

他派人四处散播谣言,说果苗会死,说李大山不懂技术会害死人。

但村民亲眼看到果苗长得壮实,慢慢就不信那些话了。

一个星期后,赵富贵亲自上门了。

他站在我家院子里,脸色阴沉:“李大山,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把那些果苗收回来,我还能出三百万。

不收,以后有你好看的。”

“赵总,果苗已经分了,收不回来。”

我站在门口,语气平静。

“你不怕我告你?”

“你告我什么?果苗是我的,我送人,不犯法。”

赵富贵盯着我,眼睛里的狠劲像刀子:“李大山,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我赵富贵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年,还没谁能从我手里占到便宜。

你不签合同,以后让你颗粒无收!”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等他走远了,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文件,里面清清楚楚地录下了他刚才的威胁:“不签合同,以后让你颗粒无收!”

我保存好文件,把手机锁进抽屉。

赵富贵,你的每句话,我都留着。

三年后,我让你自己听听,你是怎么说的。

03

三年后的秋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改良猕猴桃大丰收,漫山遍野的藤架上挂满了果实,一个个比拳头还大,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

全村四十七户种植户,共产出猕猴桃五百吨,果商抢着来收购,价格比普通猕猴桃高出三倍。

我算了一笔账,全村总收入一亿两千万,平均每户收入两百多万。

王翠花家收入最多,光她那一户就卖了三百多万。

村里举行了盛大的丰收庆典,村委会院子里搭起了舞台,挂上了红灯笼,摆了五十多桌酒席。

村民们杀猪宰羊,敲锣打鼓,比过年还热闹。

王翠花穿上新衣裳,端着酒杯来敬我:“大山哥,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不敢想能挣这么多钱。

你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我摆摆手:“翠花,这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

我就是给了棵苗子,种得好不好,全靠你们自己。”

“大山哥,你别谦虚了。”

旁边的张老三也凑过来,“要不是你把苗子免费送给我们,我们哪来的今天?当年赵富贵出五百万你都不卖,你图啥?就图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对,大山哥是我们的贵人!”众人举杯,气氛热烈。

我正要说话,突然看到人群外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富贵。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和当年那个西装革履的老板判若两人。

他站在角落里,眼神复杂地看着满桌的丰收果实。

我走过去:“赵总,好久不见。”

赵富贵抬起头,眼眶深陷,嘴唇抖了抖:“大山兄弟,我……”

“你怎么来了?”

“我……”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大山兄弟,我破产了。

那些年靠合同坑人攒下的钱,全赔进去了。

市场变了,没人买我的账了。

我现在……身无分文,欠了一屁股债。”

他顿了顿,突然抓住我的胳膊:“大山兄弟,你看,这猕猴桃品种是我当初看上的,要不是我,你也想不到培育它吧?现在你们挣了这么多钱,能不能……分我一点?我不多要,给个几十万就行。

虽然没签合同,但这品种好歹有我一半功劳。”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向舞台。

我拿起话筒,对全场说:“乡亲们,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但有一件事,我想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全场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三年前,赵富贵赵总来找我,说要花五百万买断果苗。”

我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合同复印件,举过头顶,“这份合同,大家看看第七条。

这里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一旦签约,村民不得自行种植传播,否则每株索赔一千万。”

台下哗然。

王翠花站起来:“大山哥,你是说这合同是坑人的?”

“对。”

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举到嘴边,“大家听听,当年赵总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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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录音笔。

赵富贵站在人群外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手指放在播放键上,深吸一口气。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吹过,舞台上的红灯笼轻轻晃动。

远处,漫山遍野的猕猴桃藤架在阳光下闪着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指尖下的那个小小的按钮上。

王翠花攥紧了拳头,张老三张大了嘴,连树上的麻雀都停止了鸣叫。

赵富贵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赵总,三年前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里。

今天,我让乡亲们听个清楚。”

我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