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天,红旗粮站的大铁门从里面锁上了。

站长赵德柱站在办公室窗前,手指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院子里停了四辆吉普车,穿制服的人正从粮仓里一袋袋往外拖公粮。

他后背的汗衫湿透了一大片。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赵德柱盯着那台黑色电话机,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他抬头,看向窗外。

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正站在粮仓门口,手里举着一把裁纸刀,划开了一袋公粮的封口。

赵德柱手里的打火机“啪”地掉在地上。

01

1985年秋天,红旗粮站的院子里堆满了刚收上来的公粮。

我正拿扦样器往麻袋里插,赵德柱从办公室窗户探出头来,喊我进去。

我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把汗,推门进了他的办公室。

赵德柱把门关上,窗帘也拉了一半。

他坐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封面写着“入库记录”四个字,但翻开后我一眼就看见第一页顶上用钢笔写着“掺沙记录”四个小字。

“志强,今年入库缺口大,上面催得紧。”

赵德柱把本子推到我面前,手指点了点那行字,“每袋公粮掺二两沙,你签字确认一下。”

我手心一下子冒出汗来。

验粮员干了三年,我知道掺沙是什么性质。

公粮是要进国库的,掺了沙就是变相贪污,查出来是要坐牢的。

“赵科长,这是犯法的事。”

我压低声音说。

赵德柱冷笑了一声,把本子收回去,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但你以后别想在粮站混了。

你自己想想,你一个临时工转正才两年,没我罩着,你连这碗饭都吃不上。”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就掺二两,没人看得出来。

今年缺口补上了,明年我自有办法。

你签个字就行。”

我说让我考虑考虑,转身出了办公室。

回到验粮台前,我拿着扦样器的手都在抖。

旁边的小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中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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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家,林秀英已经做好了饭。

我坐在桌前扒拉了两口米饭,一口菜都咽不下去。

秀英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工作上的事,有点烦。

她没再追问,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去哄孩子睡觉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赵德柱那张脸和那个本子。

掺沙的事他肯定不是第一次干,那个本子上写的是“记录”,说明之前就有过。

我要是签了字,以后出了事我就是从犯;我要是不签,这饭碗就真砸了。

一直熬到凌晨三点多,我起来上了趟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桌上放着我配钥匙的旧模具——那是以前给家里配大门钥匙时剩下的。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赵德柱今天给我看本子时,抽屉没锁严,露了一条缝。

那个抽屉的钥匙我见过,是一种老式的三环锁,型号很普通。

我回到床上,心跳得厉害。

那个本子,必须拿到手。

第二天一早,我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

粮站院子里还没什么人,我走到赵德柱办公室门口,门锁着。

我蹲下身子,假装系鞋带,仔细看了一眼那把锁——三环牌,型号是305,跟我想的一样。

我记下了钥匙的齿形轮廓,然后起身去开门打扫卫生。

八点整,赵德柱来了。

他看见我已经在验粮台前忙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志强,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再给我一天时间,这事我得想清楚。

赵德柱点点头,进了办公室。

我透过窗户看见他把抽屉锁上,钥匙揣进了裤兜里。

那天中午,我趁大家吃饭的工夫,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唯一一家配钥匙的铺子。

我把记在脑子里的齿形画在纸上,让师傅照着配了一把。

师傅问是什么锁,我说家里的柜子钥匙丢了,配把备用的。

师傅没多问,收了五毛钱。

回到家,我把那把新配的钥匙藏在鞋盒里。

秀英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肚子不舒服,请了半天假。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条。

我端着碗,眼睛盯着鞋盒的方向。

那个本子就在赵德柱的抽屉里,钥匙我已经有了,只差一个机会把它拿出来。

晚上躺下后,我对秀英说我可能不想在粮站干了。

她愣了一下,问我为什么。

我说工作不顺心,想换个活法。

秀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看着办吧,我和孩子跟着你。”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本子,必须拿到手。

02

三天后的午休时间,整个粮站静悄悄的。

赵德柱去县里开会,临走前我亲眼看见他把办公室门锁上,钥匙挂在腰间的钥匙串上。

但我知道,那把锁我已经配了钥匙。

十二点半,大伙儿都在食堂吃饭。

我说肚子不舒服,去了趟厕所,然后绕到粮站后院。

赵德柱办公室的后窗有一扇玻璃松了,我轻轻一推就开了条缝。

我侧着身子钻进去,落地时尽量放轻脚步。

办公桌的抽屉还是那把三环锁。

我从口袋里掏出配好的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放着几本账册、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那个封面写着“入库记录”的本子。

我拿出来翻到第一页,上面确实写着“掺沙记录”四个字。

再往下翻,从去年秋天开始,每一次掺沙的日期、重量、经手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栏是签名,全是赵德柱的笔迹。

我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和笔,把关键几页的内容抄了下来——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八月,一共十二次掺沙记录,每次掺沙的重量从五十斤到一百斤不等,经手人那一栏写着“赵德柱”三个字。

抄完最后一页,我把本子放回原处,锁好抽屉,又从后窗翻了出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我回到验粮台前坐下,手还在抖,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下午四点多,赵德柱从县里回来了。

他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开门见山:“志强,考虑好了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说:“赵科长,这事我做不了。”

赵德柱脸色一下子铁青。

他拍了一下桌子,茶杯都跳了起来:“行,你有种!明天你就给我滚出粮站!”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喊了一句:“你要是敢出去乱说,别怪我不客气!”

我没回头,直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桌角上放着那只用了三年的瓷饭碗,碗底磕掉了一块瓷,但一直没舍得换。

我拿起那只碗,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碎片四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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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粮站的人都愣住了。

小王手里的扦样器掉在地上,老刘端着茶缸子张大了嘴。

我弯腰捡起一块碎片,揣进口袋里,然后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进蛇皮袋里。

我扛着蛇皮袋往外走,路过赵德柱办公室门口时,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走出粮站大门时,我看见了林秀英。

她抱着孩子站在马路对面,看见我出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回家吧。”

我点点头,接过孩子,跟她一起往家走。

走出十几步远,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扑扑的院子。

粮站的烟囱还在冒烟,院子里的人还在愣愣地看着我。

我转回头,心里默念:三年后,咱们再见。

03

辞职后的第三天,我去了岳父家。

岳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种了大半辈子地,攒了两千块钱准备给秀英弟弟娶媳妇用的。

我坐在他家的堂屋里,把粮站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掺沙的事,只说干不下去了,想跑长途运输。

岳母脸色很难看,说两千块是留给小舅子结婚的。

林秀英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最后岳父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了句:“志强不是乱来的人,这钱借给他。”

第二天,我用那两千块买了一辆二手的解放牌卡车。

车是八零年的,跑了六万多公里,发动机声音有点大,但底盘还算扎实。

我把车开回家,秀英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我。

“以后就靠它了。”

我拍了拍方向盘。

头一年,我吃住都在车上。

从县城拉煤炭到省城,再从省城拉化肥回来,一趟来回四百公里,路况差得能把人的骨头颠散架。

有一回在盘山公路上遇到下雨,路面打滑,差点连人带车翻进山沟里。

我死死把住方向盘,车在路边停住时,半个轮胎已经悬空了。

我坐在驾驶室里喘了半天,手抖得连根烟都点不着。

货主也刁难。

有一回拉了一车西瓜到省城,货主说瓜皮有裂纹,扣了我一半运费。

我蹲在车旁边,看着那堆西瓜,心里憋屈得不行。

但想想秀英和孩子,咬咬牙还是忍了。

偶尔路过县城,我能远远看见粮站的烟囱。

每次看见,心里都不是滋味,但我从没跟秀英提起过。

她也不问,只是每次我出车回来,都会给我下一碗面条,卧两个荷包蛋。

1986年底,我还清了岳父的借款。

1987年春天,我用攒下的钱又贷款买了一辆卡车。

我一个人开不了两辆车,就雇了同村的张老三当司机。

张老三以前在部队开过车,技术比我好,人也踏实。

到了1987年底,我已经有了三辆车,固定的货源也拉上了。

我开始不用自己跑车了,每天在货运站里联系业务、安排调度。

1988年夏天,我又买了两辆车,总共五辆卡车,注册了“志强物流”的公司名字。

那天下午,我在货运站的休息室里看报纸。

天热,电风扇呼呼地吹,我靠在椅背上,翻到本地的社会新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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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则消息让我猛地站了起来——“红旗粮站被查,站长赵德柱被带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把报纸放下,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我掐灭了,转身走进办公室,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张老三在院子里洗车,看见我急匆匆的样子,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老家一趟,有点事。

我发动卡车,挂上档,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子驶出货运站大门时,我看了眼后视镜,志强物流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

报纸上“赵德柱”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我握紧方向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记录本,该派上用场了。

04

我从省城开车回老家,一路没停。

四个小时的路程,我只用三个半小时就到了。

车停在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回家,直接拐进老屋那条巷子。

老屋三年没人住,院门上的锁锈得差点拧不动。

我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杂草,窗户上的报纸破了大洞。

我走进卧室,墙角那张木床还在,被褥早就发霉了。

我把床挪开,蹲下身,手指在第三排砖缝里摸。

摸到那块松动的砖时,我心里一紧。

砖抽出来,里面是个油布包。

我掏出油布包,打开。

里面裹着三层塑料布,塑料布里是那几页纸。

我的手指有点抖,把纸展开,凑到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下看。

赵德柱的签名还在。

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

日期、重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从1984年9月到1985年8月,十二次掺沙记录,加起来掺了将近一千斤沙子。

这些沙子掺进公粮里,卖给了国家。

我把纸叠好,重新包进油布包里,塞进衣服内袋。

然后我把床推回原位,走出老屋,锁上门。

那一夜我睡在车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三年前的事——赵德柱把记录本推过来的样子,我翻窗抄录时手抖得握不住笔的样子,摔碗时碎片飞溅的样子。

还有秀英站在马路对面,抱着孩子,只说了一句“回家吧”。

天亮后,我去了镇上邮局。

我想把这些纸匿名寄给县里的调查组。

地址我从报纸上记住了,是县纪委的办公地点。

我买了个信封,把油布包拿出来,正要往里装,邮局门口突然有人喊:“陈志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