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的秋天,我穿着刚发的军装,提着两瓶好酒,站在了春花家的门口。
"咚咚咚。"我敲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门开了,岳父张德胜站在门内,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身后,春花正端着水盆往外走,看见我,整个人愣住了,盆子差点掉在地上。
"张叔,我今天是来提亲的。"我深吸一口气,把酒举到胸前,"我和春花的事,您都知道。我现在已经提干了,有了正式工作,我会好好对她的。"
张德胜没有接酒,他的目光在我的军装上停留了几秒,随后移开,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风:"回去吧。"
"张叔……"
"我说,回去!"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你们不合适。"
春花放下水盆,急忙走过来:"爸,您怎么能这样……"
"你给我回屋去!"张德胜回头吼了一声,春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酒瓶越握越紧。我看着春花,她也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无助和委屈。
"张叔,到底是为什么?"我咬着牙问,"您一直都知道我和春花在一起,以前也没反对过啊。"
张德胜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看了我一眼,声音低沉:"你家的成分,不适合。"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爸早就去世了,家里就剩我妈一个人。"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张叔,您说的成分是什么意思?"
张德胜没有回答,他直接关上了门。
"砰——"
门在我面前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春花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我站在门外,手里还握着那两瓶酒,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家确实不富裕,但也清清白白。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在工厂干了一辈子,五年前因为工伤去世。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学,送我参军。我凭本事提了干,现在有工作有前途,怎么就"成分不适合"了?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春花家的灯亮了起来。透过窗户的缝隙,我能看见屋里的人影在晃动,但始终没有人出来。
最终,我提着那两瓶酒,转身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张德胜那句话:"你家的成分,不适合。"
成分?什么成分?
我不知道那天被拒绝,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更不知道,这一别,会是三十五年。
而三十五年后,当我终于明白那天的一切时,我才懂得,有些拒绝,是用尽全力的保护。
01
认识春花,是在1975年的夏天。
那年我十九岁,刚参军两年,回乡探亲。她十七岁,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扎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第一次见她,是在供销社的柜台前。
"同志,买点什么?"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我本来是想买包烟给我妈的老邻居王大爷,但看见她的那一刻,突然忘了自己要买什么。我愣愣地站在柜台前,脸开始发烫。
"同志?"她疑惑地看着我,"你要买什么?"
"我……我买……"我结结巴巴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买火柴。"
她笑了,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火柴递给我:"两分钱。"
我接过火柴,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传遍全身。我慌忙把钱放在柜台上,拿着火柴就往外走。
"哎,同志!"她在后面叫我,"你多给了,这是找你的钱!"
我回头,看见她举着一分钱,笑得眼睛更弯了。
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她。
探亲结束回部队前,我又去了一次供销社。这次我做好了准备,想好了要说的话。
"同志,我想买……"我清了清嗓子,"买一条手帕。"
她抬头看见是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笑了:"给对象买的?"
我的脸腾地红了:"不……不是,给我妈买的。"
"给妈妈买手帕啊。"她从柜台下面拿出几条手帕,"你看看喜欢哪个花色。"
我指了一条碎花的,她包好递给我。我接过手帕,突然鼓起勇气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我叫张春花。你呢?"
"我叫林……"我差点说出自己的名字,突然想起部队的保密规定,连忙改口,"我姓陈,叫陈建军。"
"陈建军。"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好名字。"
那天离开供销社后,我一路都在笑。手里握着那条手帕,仿佛握着全世界。
回到部队后,我开始给她写信。第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又写,整整折腾了一个星期才寄出去。信里我告诉她,我是一名军人,在东北服役,希望能和她做朋友。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她的字写得很娟秀,信纸上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她说,她也愿意和我做朋友,希望我在部队好好表现,保卫祖国。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频繁通信。她会告诉我供销社里发生的趣事,镇上的变化,她养的那只小花猫。我会告诉她部队的训练,东北的雪,我对未来的憧憬。
1976年春节,我又回乡探亲。这次,我约她在镇外的小树林见面。
那天很冷,春花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围着红色的围巾,在树林里等我。看见我,她笑着跑过来,围巾在风中飘扬。
"建军!"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
"春花。"我也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送给你的。"
她愣住了,看着那块上海牌手表,眼睛里闪着光:"这……这太贵重了。"
"我攒了好久的津贴才买的。"我把手表戴在她手腕上,"我想让你每次看时间的时候,都能想起我。"
她低着头,脸红得像树林外的晚霞。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轻声说:"建军,我爸妈问过我,说我老是收信,问是不是有对象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咬着嘴唇,"我说是有个朋友,在部队当兵。我爸问了你的情况,我都告诉他了。"
"那你爸说什么?"
"我爸说,当兵的好,踏实可靠。"春花笑了,"他说等你下次回来,让你去家里坐坐。"
那天,我们在小树林里站了很久。我拉着她的手,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温暖的。
临别时,我对她说:"春花,等我提了干,我就来提亲。"
她点点头,眼睛里含着泪光:"我等你。"
1977年,我火线入党。1978年,因为表现突出,我被选拔提干,成为了一名排级干部。
1979年秋天,我带着提干的喜讯,带着两瓶好酒,回乡提亲。
我以为,这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却没想到,这只是漫长分别的序章。
02
被张德胜拒绝后,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他那句"你家的成分,不适合"。我翻来覆去地想,我家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爸陈志远,纺织厂的普通工人,踏踏实实干了二十年,1974年因工伤去世。我妈王秀芳,家庭妇女,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我们家三代都是工人,清清白白,哪里来的"成分问题"?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我妈。
"妈,咱们家的成分是什么?"我开门见山地问。
我妈正在做饭,听到这话,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德胜说咱们家成分不好,不让我和春花在一起。"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咱们家成分没问题,你爸是工人,我也是工人家庭出身。这个张德胜,我看是嫌咱家穷,找借口罢了。"
"可他明明说的是成分……"
"建军,"我妈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我,"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年头,有人看不上你,总能找出各种理由。你爸去世后,咱们家确实困难,人家看不上也正常。"
我不甘心,当天下午就去了镇上的档案馆,查了我家的档案。
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父亲陈志远,工人,成分无问题;母亲王秀芳,家庭妇女,成分无问题。
我拿着档案,心里更加困惑。既然成分没问题,张德胜为什么要这么说?
那几天,我一直在镇上打听,想知道张德胜到底是什么意思。终于,我从王大爷那里听到了一些传言。
"建军啊,"王大爷抽着烟,眯着眼说,"你爸当年在厂里,和一个叫什么……好像姓刘的,关系挺好。后来那个姓刘的出事了,你爸也受了牵连。不过最后查清楚了,你爸没事。"
"姓刘的?出什么事了?"
"哎呀,都是陈年旧事了。"王大爷摆摆手,"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后来那人调走了,你爸也就没事了。"
我追问了半天,王大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他的话让我心里起了疑心——我爸真的受过牵连?
第三天傍晚,我去了春花家附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她。
果然,天快黑的时候,春花出来倒水。她看见我,先是一惊,随后快速看了看屋里,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来了?我爸看见了会生气的。"
"春花,我必须见你。"我走近几步,"你爸说咱们家成分有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花的眼圈红了:"建军,我也不知道。我爸这几天什么都不肯说,只让我别再见你。"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建军,我……我不想放弃你。可是我爸的态度那么坚决,我……"
"春花!"屋里传来张德胜的声音,"你在外面干什么?"
春花吓得一哆嗦,慌忙说:"我马上就进去!"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歉意和不舍:"建军,你先回去吧。我……我会想办法的。"
说完,她拎着水盆跑进了屋。
我站在暮色中,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镇上调查。我去找了我爸以前的同事,去翻了厂里的旧档案,甚至托关系查了派出所的记录。
终于,我找到了一些线索。
1968年,我爸确实和一个叫刘建国的技术员关系很好。刘建国当时因为"历史问题"被审查,我爸作为他的好友,也被叫去谈了几次话。但最后查明,我爸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没有任何问题,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工作。
而那个刘建国,在1969年被调到了外地。
档案上的记录很简单,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可是,为什么张德胜会揪着这件事不放?
我拿着这些资料,准备再去找张德胜,好好谈一谈。
但是,就在我准备去的前一天晚上,春花偷偷跑来找我了。
03
那天夜里,我正躺在床上发呆,突然听见窗外有轻轻的敲击声。
"建军,是我。"春花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我一个激灵跳下床,打开窗户。月光下,春花站在窗外,头上还围着那条红围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春花,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嘘——"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小声点,别让你妈听见。"
我连忙穿上衣服,从后门溜出去,拉着她走到了院子后面的小路上。
"到底怎么了?"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春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建军,我爸不让我再见你了。今天他把我叫到房间里,说……说如果我还和你来往,就……就打断我的腿。"
我的拳头攥紧了:"他凭什么这样?到底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春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问他为什么,他就是不说,只说你们家成分有问题,让我死了这条心。建军,我真的不想放弃你,可是我爸他……"
我把她搂进怀里,感受着她的颤抖:"春花,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建军,我一直都相信你。"
"那就等我。"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一定会查清楚这件事,我一定会让你爸同意我们在一起。"
春花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是建军,我爸的态度太坚决了。这几天他一直在给我介绍别的人,说镇上李副厂长的儿子不错,想让我……"
"你答应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没有!"春花急忙说,"我说我不想这么早结婚,我爸就发了好大的火。建军,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春花,给我一点时间。我这几天查到了一些线索,我爸以前确实认识一个叫刘建国的人,但档案上显示我爸是清白的。我想弄清楚,你爸到底是因为什么介意这件事。"
"刘建国?"春花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你在哪儿听过?"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很久以前,我爸和我妈说话的时候提到过。算了,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们在夜色中又说了很久的话。春花说,她这些天根本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想到可能要和我分开,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告诉她,我也一样。
临别时,我把她送到了她家附近的巷子口。
"春花,再等我半个月。"我握着她的手,"半个月后如果还没有结果,我就直接去找你爸,跟他说清楚。"
春花含着泪点点头:"建军,你要小心。我爸这些天脾气很不好,你千万别和他起冲突。"
"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突然又回头,踮起脚尖,在我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
"建军,我等你。"
说完,她跑进了夜色中。
我站在巷子口,摸着被她亲过的脸颊,心里又是甜蜜又是苦涩。
接下来的一周,我继续调查。我找到了我爸以前的老工友,问了很多关于刘建国的事。
老工友告诉我,刘建国是个技术员,人很聪明,和我爸关系确实不错。当年刘建国出事,确实连累了不少人,但我爸因为只是普通朋友,很快就洗清了。
"不过啊,"老工友压低声音说,"我记得当年审查的时候,好像是张德胜检举的刘建国。"
我愣住了:"张德胜?春花的爸爸?"
"对啊,当年张德胜也在厂里干,是工会的。"老工友点点头,"这事儿我记得挺清楚的,因为刘建国被调走后,张德胜还升了职。"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张德胜和刘建国有过节。而我爸是刘建国的朋友。所以,张德胜是因为这个迁怒于我?
可这说不通啊。我爸都去世五年了,而且当年审查也证明我爸是清白的。张德胜为什么还要揪着不放?
除非……
除非这里面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就在我准备继续深入调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
镇上传来消息说,张德胜已经给春花定下了亲事,对方就是李副厂长的儿子李建设。
而且,订婚日期就定在十天后。
04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供销社门口。
王大爷的老伴笑呵呵地和别人说:"春花那丫头命真好,李副厂长家条件那么好,李建设又是大学生,这门亲事可是十里八乡的人都羡慕呢。"
我站在人群外,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订婚?十天后?春花答应了?
不可能。春花不会答应的。
我发了疯似的跑到春花家,站在门口大声喊:"春花!春花!"
门开了,出来的是张德胜。他看见我,脸色铁青:"你还来干什么?"
"张叔,我听说春花要订婚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张德胜冷冷地说,"李建设是个好孩子,春花跟他在一起,我放心。"
"可是春花她……她喜欢的是我啊!"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喜欢?"张德胜冷笑一声,"建军啊,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踏实孩子。但你们家的情况,不适合春花。这事儿就到这儿吧,你以后别再来了。"
"我不信!我要见春花!我要亲耳听她说!"
张德胜的脸色沉了下来:"春花不会见你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不信!"
我正要往里冲,春花突然出现在了门口。她的眼睛红肿着,脸色苍白,看见我,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春花……"我想走过去,却被张德胜挡住了。
"春花,告诉他。"张德胜沉声说。
春花咬着嘴唇,泪水不停地往下掉。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和绝望。
过了好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让人心碎:"建军,对不起。"
"春花,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为什么?春花,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你不是说会等我的吗?你不是说相信我的吗?"
春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低着头,不敢看我:"建军,我们不合适。我爸说得对,我们……我们真的不合适。"
"不合适?到底哪里不合适?"我的眼睛也红了,"春花,你看着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了!"
春花缓缓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她的脸。她看着我,嘴唇颤抖着,终于说出了那句让我心碎的话:
"建军,我不爱你了。"
那一刻,我感觉心脏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
"我要和李建设订婚了。"春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建军,你……你以后别再来了。我们之间,结束了。"
"春花!"我想冲过去,想抓住她,想问她这到底是不是真心话。
但张德胜一把推开我:"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春花都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我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看着春花转身跑进了屋里。张德胜"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整个人都麻木了。
不爱了?怎么可能不爱了?
几天前她还在夜里偷偷来找我,还说会等我,还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怎么突然就变了?
我不相信。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但是,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到过春花。
我去供销社,她请了病假。我去她家门口守着,她再也没有出来过。我托人给她带话,人家告诉我春花说了,让我别再找她了。
十天的时间,一天天地过去。
我每天都在镇上游荡,像个行尸走肉。我不吃不喝,脑子里全是春花说"我不爱你了"的场景。
我妈看着我这个样子,整天以泪洗面。她说:"建军啊,这个春花不是良配,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可我死不了心。
我做不到。
终于,到了订婚的前一天晚上。
我喝了酒,浑浑噩噩地又去了春花家门口。我站在门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春花!春花!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邻居们都被我吵醒了,有人打开窗户骂我:"大半夜的嚷嚷什么?"
我不管不顾,继续喊:"春花!我知道你能听见!你出来!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还是张德胜。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你给我滚!再不滚我就报公安了!"
"我不走!我要见春花!"
"你见不到她!"张德胜吼道,"建军,我最后告诉你一次,你和春花不可能!你们家和我们家,有仇!"
我愣住了:"什么仇?"
张德胜死死地盯着我:"当年你爸和刘建国是一伙的!刘建国害了我,你爸也有份!这个仇,我记了一辈子!你想娶我女儿?做梦!"
"我爸害过你?"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爸是个老实人,他怎么可能害人?"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张德胜指着我,"滚!马上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酒劲儿一下子醒了大半。
张德胜说,我爸和刘建国是一伙的?刘建国害了他?
可这怎么可能?
我爸去世前从来没提过这些事。刘建国到底是谁?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一夜,我在春花家门外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就是春花的订婚日。
05
我没有去参加春花的订婚仪式。
我甚至离开了镇上,一个人跑到了镇外的河边,坐了整整一天。
河水哗哗地流着,就像我的心一样,空荡荡的。
我想了很多。想我和春花的过去,想张德胜那句"你们家和我们家有仇",想我爸那张老实巴交的脸。
我爸真的害过人吗?我不相信。
但张德胜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这么说。
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天黑的时候,我回到了家。我妈一看见我,就哭了:"建军,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
"妈,我没事。"我坐在桌边,"妈,我想问你一个人。"
"谁?"
"刘建国。"
我妈的脸色变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妈,你认识刘建国吧?"我盯着她,"他到底是谁?他和我爸是什么关系?"
我妈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坐在我对面:"建军,有些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但现在看来,瞒不住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刘建国,是你爸在厂里最好的朋友。"我妈缓缓说道,"当年你爸刚进厂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刘建国手把手教的。后来刘建国出事,你爸也被连累了。虽然最后证明你爸是清白的,但这件事在厂里影响很大,你爸……你爸也因为这个,一辈子没能提升。"
"那张德胜呢?他和刘建国有什么仇?"
我妈又沉默了。
"妈,你说啊!"我急了。
"张德胜……"我妈的声音很低,"据说当年是他检举的刘建国。刘建国被调走后,张德胜升了职。但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你爸从来不和我说这些。"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来是这样。
张德胜检举了刘建国,刘建国被调走。我爸作为刘建国的好友,虽然最后洗清了,但也受到了影响。
所以,张德胜是怕我记恨他当年的做法?还是他觉得我爸当年真的和刘建国"一伙"?
不管是哪种,他都不会让我和春花在一起。
"建军,"我妈握住我的手,"算了吧。那个春花既然选择了别人,说明她也不是真心对你。你还年轻,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
"妈,我放不下。"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真的放不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开这个镇子。
既然春花已经订婚了,既然张德胜这么恨我们家,我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我向部队递交了调动申请,要求去更远的地方。
部队很快批准了。
一周后,我就要离开了。
离开的前一天,我又去了一次春花家。
这次,我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我想,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来这里了吧。
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出来的是春花的妈妈孙兰芳。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走过来,塞给我一个纸包。
"建军,这是春花让我给你的。"她压低声音说,"快走吧,别让德胜看见。"
我接过纸包,还没来得及说话,孙兰芳就回去了。
我展开纸包,里面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建军,对不起。我别无选择。请你忘记我,好好生活。——春花"
别无选择?
这四个字,让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是被逼的。
她说的"我不爱你了",是被逼说出来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妥协?是什么让她不得不妥协?
我想再去敲门,想问清楚。
但门已经关上了,而且,我听见了里面传来张德胜的声音:"兰芳,你刚才出去干什么?"
我握着那封信,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出发。
就在我提着行李走出门的时候,王大爷的老伴急匆匆地跑过来:"建军!建军!出事了!"
"什么事?"
"春花!春花她好像怀孕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昨天晚上她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说是怀孕了。"王大爷老伴压低声音,"现在张德胜气得不行,说要去找李建设家退婚!"
我手里的行李"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怀孕?
春花怀孕了?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我们……我们那天晚上……
那是春花最后一次来找我的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的小树林里,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她说她舍不得我,我说我也舍不得她。然后……
我恍然大悟。
这就是春花为什么会妥协的原因。
她发现自己怀孕了,但张德胜又逼着她订婚。她为了保护孩子,为了保护我,选择了妥协。
"王婶,张德胜现在在哪儿?"我抓住王大爷老伴的手。
"好像去医院了,听说要把春花接回来。"
我丢下行李,拔腿就往医院跑。
一路狂奔,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
春花怀孕了。怀的是我的孩子。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
我必须去见她。必须让张德胜知道真相。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张德胜。
他从医院的方向走来,脸色铁青,步伐急促。
我冲上去,拦在他面前:"张叔!"
张德胜看见我,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还敢出现?"
"张叔,春花怀孕了,孩子是我的。"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我知道你恨我们家,但孩子是无辜的。张叔,我求你,让我和春花在一起吧。"
张德胜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孩子……孩子是你的?"
"是的。张叔,我……"
"你住口!"张德胜突然大吼一声,"你给我滚!马上滚!"
我还想说什么,张德胜突然捂住胸口,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张叔!"我想去扶他。
"别碰我!"他一把推开我,艰难地喘着气,"建军,我现在就告诉你……你和春花,永远不可能!永远!"
说完,他捂着胸口,踉跄着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就在当天下午,传来了消息。
张德胜病危,在家里突然晕倒,被紧急送往医院。
而在他晕倒前,他让人给我捎了一句话:
"让建军来医院,我有话要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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