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布绳,系在手腕上。
另一头,拴着床架。
这不是电影里的道具,也不是话剧舞台的布景。
这是72岁的濮存昕,为了不让老母亲夜里走失,想出来的土办法。
外人看濮存昕,看到的是话剧舞台上的李白,是荧幕里的高天,是"感动中国"人物。
但没有人看到,这个72岁的老人,夜里睡得有多浅,一听到动静就立刻坐起来,生怕那根绳子松了。
弟弟走了,父亲走了,现在只剩下母亲还在。
他不敢老,老了谁来守?
1953年,北京东城区,一个男孩出生在艺术家庭里。
父亲叫苏民,本名濮思洵,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建院第一代演员。
那个年代的北京人艺,是整个中国话剧的心脏,能进去的,没有一个不是顶尖的。
苏民就在里头,后来从演员转做导演,在人艺待了一辈子。
这个孩子随母姓,叫濮存昕。
谁也没想到,他两岁的时候,一场病,改写了他往后十年。
小儿麻痹症。
那时候这病没什么好办法,轻的落下残疾,重的就完了。
濮存昕算是捡回来一条命,但代价是,一条腿不能着地,整整八年。
八年是什么概念?从两岁到十岁,同龄的孩子在院子里跑,他只能看着。
走路是别人的事,他的事是坐在那里,看父亲排练,看人艺的演员们来来往往,用眼睛把世界装进去。
弟弟濮存岩比他小,但那些年,反而是弟弟处处护着哥哥。
兄弟俩的关系,就在这段岁月里扎下了根,后来几十年都没变过。
十岁那年,父母带他去做了脚步神经康复手术。
手术完,开始练习走路。
不是一蹴而就,是一步一步硬撑出来的。
从不能走到能走,这个过程里,濮存昕学会了一件事——很多看起来不可能的事,熬过去,就过去了。
没人知道这段经历对他后来有多大影响。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后来演什么角色,都不会被生活打趴下。
这种底气,不是天生的,是两岁开始,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1969年,濮存昕16岁,去了黑龙江。
那一年,大批知青上山下乡,北京的孩子往东北走。
濮存昕也在里头,背着行李上了火车,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
彼时他父亲在人艺,彼时他刚刚能正常走路没几年,彼时他对"演员"这两个字还没有明确的野心。
一待就是八年。
早上天没亮起床,晚上天黑了才收工,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手脚生了冻疮,照样干活。
但濮存昕说,那段时间教会了他很多。
最重要的一条,是踏实。
不踏实就活不下去,不踏实地方的人不收你。
他把这一条带回了北京,带进了北京人艺,带上了话剧舞台。
这一年他24岁,比很多同期的演员入行晚了将近十年。
但他不急。
急也没用,该补的课一天都少不了,只能一天一天扎扎实实地补。
就是在空政话剧团,他认识了宛萍,后来的妻子。
两人同团,日子久了,感情慢慢就有了。
结婚,生女儿,日子过得平实。
在外人看来没什么大起伏,但这种平实,后来成了他在家庭接连遭受变故时的压舱石。
1987年,他调入北京人民艺术剧院。
这是他父亲苏民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父子同在人艺,这本身就是一段故事。
但苏民没有给儿子开小灶,该怎么磨还怎么磨。
濮存昕进了人艺,从基础学起,跑龙套,演配角,然后慢慢往主角位置走。
1991年,《李白》首演。
这部戏是苏民导演的,濮存昕主演。
父子同台,一个在台下把关,一个在台上拼命。
从那一刻起,话剧圈记住了这个人。
1996年,《英雄无悔》播出。
电视剧比话剧受众广,这部戏播完,全国观众记住了他的脸。
他正式成为一线演员。
也是1996年,另一件事发生了,把他人生的轨迹,硬生生扳向了另一条路。
1996年,弟弟濮存岩去世,35岁。
消息来的时候,濮存昕正在忙。
那一年他的事业刚刚起来,是他演艺生涯的第一个高峰。
然后这个消息把一切都拦住了。
弟弟是他从小的伙伴,那个腿脚不好的岁月里护着他的人,那个从来没有抱怨过的弟弟。
才35岁,就走了。
濮存昕放下了工作,回家。
他需要先把弟弟送走,然后去照顾已经崩溃的父母,再去安抚年轻的弟媳和侄子。
这一大摊子事,压下来,没有人可以分担,他是家里最大的,就得他来。
他停了整整两年。
两年里,他几乎推掉了所有剧组的邀约,把时间留在家里。
外人不理解,觉得可惜,事业刚有起色,怎么就消失了。
但那两年,他觉得值。
人艺的老同事说,那段时间的濮存昕,整个人明显瘦了,话少了,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说不清楚。
大概是一种见过生死之后才有的沉。
父亲苏民,那时候还在。
老人亲手送走了小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苦是最难化的那一种。
濮存昕能做的,就是更频繁地出现在父母面前,让他们知道,还有他在。
两年后,他重新出现在剧组。
再接戏,他的状态变了。
不是变差了,是变沉了。
沉得下去,才能演出有重量的东西。
这是弟弟的死,意外教给他的。
2000年,他接了一个没人愿意接的任务。
卫生部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做艾滋病宣传员。
那个年代,艾滋病在中国几乎是谈之色变的词,公众对它的了解约等于零,恐惧倒是无限放大。
一个演员去做这个宣传,搞不好就把形象毁了。
濮存昕接了。
2000年11月1日,他从卫生部副部长手里拿到了那张聘书,成为中国第一位预防艾滋病宣传员。
此后他跑遍各地做宣讲,进校园,进社区,进农村,用明星的影响力,把正确的信息送到普通人手里。
2003年,他被评为"感动中国"年度人物之一。
颁奖词里写他,"不仅是艺术家,还是一个对社会负责的公民"。
但回到家,他依然是那个需要照顾父母、记挂弟媳和侄子的家里老大。
名气给了他影响力,但家里的事,名气解决不了。
2016年8月28日,凌晨,父亲苏民在家中去世,享年89岁。
苏民在北京人艺工作了大半辈子,从演员到导演,台上台下,把整个人都给了话剧。
晚年身体不好,但精神头还在,隔三差五还在跟学生说戏。
走得算平静,算安详。
但对濮存昕来说,那一夜,家里塌了一块。
先是弟弟,后是父亲。
二十年,走了两个最近的男人。
剩下的,是母亲贾铨。
老人扛不住了。
先是失去小儿子,后是失去相伴几十年的丈夫,两重丧失,叠在一起,把一个老人的精神系统压垮了。
贾铨开始出现状况——健忘,发呆,认不出熟人,有时候连站在眼前的濮存昕,她也会愣住,不确定这是谁。
确诊:阿尔茨海默症。
这个病的特点是,患者在慢慢丢失自己的记忆,就像一本书一页一页地被撕走,家人能做的,只有陪着,看着,不让她在丢失的过程里受苦。
濮存昕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白天,工作还得继续。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副院长、中国戏剧家协会主席,这些职务和责任都在,不能撂下。
但晚上,他要守在母亲身边。
阿尔茨海默症患者最危险的情况之一,是夜间走失。
老人夜里会起来,以为自己还在年轻时候的某个地方,推开门就走。
找回来,或许没事;找不回来,那就是真的找不回来了。
所以有了那根布绳。
一头系在母亲手腕上,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或者系在床架上,只要母亲一动,他就能感觉到。
不是绑着她,是牵着她。
用这种最笨、最简单的方式,守住最后一点联结。
他睡得很浅。
72岁的人,夜里睡不踏实,早上起来眼睛是红的。
但他不觉得苦,或者说他把苦吞下去了,不说。
不知道哪一天,她还记得;不知道哪一天,她又忘了。
但每天还是要做。
做了,或许能多留住一些;不做,肯定丢失得更快。
有人问他,累不累。
他说,不敢累,也不敢老。
这句话后面没有别的解释,但所有听到的人都懂。
他不是不累,不是不老,是不能。
他老了,谁来守母亲?他垮了,这个家怎么办?
2021年,领奖台上,他穿着深色西装,站得很直。
台下的掌声很大,但他说,他想的,是回去陪母亲。
濮存昕的人生,没有一段是顺的。
两岁染病,八年不能走路;十六岁插队,在黑龙江的冰天雪地里熬了八年;事业刚起来,弟弟走了;父亲走了,母亲病了。
每隔一段,生活就来砸一下。
但每次被砸完,他都没趴下。
不是没有过动摇。
两年推掉所有戏,那是动摇。
每天夜里守着母亲睡不着,那是动摇。
但动摇完了,第二天该干的事还是得干。
话剧还要排,母亲还要陪,社会责任还要担。
他说,想过。
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这就是濮存昕。
台上李白,台下一个72岁的儿子,每天晚上靠一根布绳守着世界上最后一个亲人。
他不敢老,因为还没守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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