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盏在头顶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虫子。
陆川坐在宾馆走廊尽头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那个白色烟灰缸,是他从房间里端出来的。他数了一下,六个烟蒂,整整齐齐地戳在里面。他不是有意整齐的,是习惯,按下去再按一下,直到确认灭了,才放手。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他看了一眼表,又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间门。门缝里没有光,不知道里面的人是睡着了还是也坐在黑暗里。
今天是他的婚礼。
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核查一个不太可信的信息。上午十点,婚宴,两桌亲戚,苏家那边坐满了,陆家这边有几个空位。下午换了便装,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然后坐车来了这家宾馆。司机在门口说了句"恭喜",笑着开走了。
他记得那个笑。
他也记得进房间之后,苏念站在窗边,窗帘没拉,外面是这个城市夜晚的灯。她背对着他,手放在窗台上,食指在轻轻叩着什么,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走过去,刚要说话,她先开口:"我累了。"
他停下来。
"能不能……先睡?"她转过身,眼睛没有看他,看着他背后的某个地方。
他站在那里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说,好。
他不知道那三秒里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把嘴里已经成形的那句话又咽回去了。他转身去浴室洗脸,洗完出来,她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侧着身,背对着他。
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烟灰缸,出门了。
走廊的椅子是那种硬塑料的,暗红色,坐时间长了会硌骨头。陆川换了个姿势,把烟灰缸放到旁边地上。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上一次连续抽这么多是三年前,出了一批货有问题,连续几天没睡着,靠烟撑着。
他想了想苏念的脸。
认识三个月,相亲认识的,见过四次面,吃过两次饭,有一次他送她回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她说了句"时间不早了",上楼去了。他一直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难懂,但想着结了婚慢慢了解也是一样。
他妈说,苏家的姑娘家教好,知书达理。
他爸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点头同意这桩婚事的时候,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放下了什么东西。
陆川当时没多想。
现在坐在这条走廊里,他回想起父亲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一阵说不清楚的不安从胃里往上涌,又没有涌出来,就停在那里,硌着。
他低头,走廊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斜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蹭过去的。他盯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感觉眼皮在往下坠。他用手背搓了搓脸,起身走回房间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里面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把烟灰缸放回桌上,在靠窗那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外面的灯亮着,他没有拉窗帘,就坐在那道光里,看着床上那个背对他的轮廓。
他数了数她呼吸的节奏,均匀,平稳。
像是真的睡着了。
他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压着那里的缝线,一道一道地摸。窗外偶尔有车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他看着那道光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开始在窗帘边缘泛出一点淡淡的灰白。
他注意到一件事,不是现在才注意到的,从结婚登记那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想清楚。
她接结婚证的时候,两只手。
普通人接东西,一只手,最多两只手。但她是先伸出一只手,在快接到的时候,另一只手也跟过来了,把那个小红本往怀里带了一下,像是要护住什么。
只是一个动作,很快,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
陆川当时没说什么,也以为自己多想了。
但现在,坐在这个灰白色的黎明里,他把那个动作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01
相亲是他妈安排的。
陆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对着一份合同校对数字,电话响了两遍,他没接,第三遍接起来,他妈的声音直接盖过来:"你就去见一面,吃个饭,不行就算了。"
他说,妈,我现在忙。
"你永远在忙。"她停了一下,语气软了一点,"这家是你爸那边认识的,苏家,做建材的,姑娘叫苏念,二十六,比你小三岁,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我见过照片,长得挺好看的。"
陆川把笔放下,靠着椅背。
"就一次。"他妈说。
他没有特别反对的理由。二十九岁,父母催了两年,他不是不想结婚,只是一直忙,忙着把公司从十几个人扩到现在的规模,忙到有时候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
他说,行,什么时候。
见面约在一家粤菜馆,下午六点。他提前五分钟到,服务员带他进包间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里面了。
陆川进门的时候,她在看手机,没抬头。
等他在对面坐下,她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抬起头,说了声:"你好,我是苏念。"
声音平,不冷,但也不暖,像一杯室温的水。
陆川说:"我叫陆川。"
她点了点头,把菜单推过来:"你先看看,我已经看过了。"
他翻开菜单,用余光观察了一下她。照片那边没有骗人,五官清正,头发扎起来,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上,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她低着头看桌面,手指搭在茶杯上,没有转,就那么放着。
他点了三道菜,她加了一个汤。
服务员走了之后,场面安静了几秒钟,他说:"你做设计多久了?"
"五年。"她顿了一下,"室内设计。"
"喜欢这行吗?"
她想了想,说:"说不上喜欢,但做顺手了。"
他觉得这个回答比他预料的诚实,便说:"我也是,做久了,就成了习惯。"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菜上来,两个人吃饭,说了些不轻不重的话题,工作,家里,城市的堵车。她说话不多,但不是那种不自在的少,是那种用不着说的少。陆川见过一些相亲的姑娘,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优点在一顿饭里展示完,她不是,她就坐在那里,该回答的时候回答,不该回答的时候安静。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震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他没看清,但他注意到她看完之后,把手机又翻过去扣回桌上,动作比之前快了一点。
他没问。
后来他送她到楼下,她说时间不早了,上楼去了。他站在那栋楼下,看着电梯的数字跳上去,停在十四楼。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停车场。
回家的路上,他妈打电话问感觉怎么样。
他说,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他想了想,说:"感觉这个人,比较真实。"
他妈沉默了一秒,说:"那就再见一次?"
他说,好。
第二次是他约的,约在一个周末下午,茶馆,喝茶。她来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晚了八分钟,进门第一句话是:"抱歉,堵车。"
他说没事,叫了两杯茶。
那次谈的时间比第一次长,她话也比第一次多了一些。她说到她在老城区租的那个小公寓,采光不好,但房租便宜,她在窗台上种了几盆植物,藤蔓顺着晾衣架往上爬,爬得整面墙都是。说到这里,她嘴角弯了一下,是那天下午陆川第一次看见她带着弧度的表情。
他记住了那个弧度。
他们又见了两次,一次吃饭,一次他正好路过她公司附近,她下班,两个人在附近走了一段,走到一家小店买了杯饮料,站在街边喝完,各自回家。
就在那次走路的途中,她说过一句话,陆川后来想了很多次。
他问她,你觉得结婚这件事,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庭的事。
她低头喝了一口,说:"应该是两个人的,但往往不是。"
他说,那你呢。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有些事,没得选。"
他以为她说的是相亲这件事,就没有再问。
后来是两家父母见面,吃了一顿饭,陆明远和苏正昆坐在一起,聊了很多,声音都压着,陆川只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是关于两家公司的一些合作意向。他没有太在意,以为是普通的客套,生意人见面总要扯几句生意。
陆明远回去的那天晚上,在车上拍了拍陆川的肩膀,说:"这门亲事不错。"
陆川说:"我知道了。"
他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望着窗外。
他们订婚,然后准备婚礼,一共用了两个半月。在这期间,陆川和苏念又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在两家人的场合,单独说话的机会不多。他注意到她有两次眼睛是红的,红得不明显,但他看出来了。他问过一次,她说是没睡好。
他没有追问。
婚礼前一天,陆川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明天见。
她回了两个字:嗯。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字太轻,像什么东西悬在那里没有落地。
但他没想太多,把手机放下,去看了一遍明天的日程。
婚礼当天,他站在酒店门口等她,看着那辆车开过来,门打开,她走下来,穿着那件白色的礼服,头发盘起来,脸上的妆很精致。
他记得他当时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想,那一拍漏得毫无意义,因为他那个时候不知道,站在那件礼服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要娶的人。
02
苏念的房间在婚房的左边,按陆川的理解,婚房就是婚房,两个人的房间,不存在"苏念的房间"这种说法。
但事实上,从他们进门开始,她就一直站在窗边那一侧,像是那半块地方是她的,剩下那一半,跟她没有关系。
陆川把外套挂起来,看了一眼她,说:"要不要先洗个澡?"
她说:"你先,我等一下。"
他进浴室,热水开到最大,站在里面,把今天的事情过了一遍。婚宴,茶,来宾的祝酒,他爸端起杯子,脸上那个让他陌生的笑。他自己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听起来像背稿子,他知道,大概台下的人也能感觉到,但没人在乎这个。
苏念坐在他旁边,全程都很平静。不是那种喜气洋洋的平静,是那种用力维持的平静。她喝了两杯酒,陆川注意到她第一杯喝完之后,手指在桌布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擦掉什么。
他关掉热水,擦干,换上睡衣出来。
她站在衣柜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什么。他走近了一点,才看清,是那个放结婚证的红色硬壳包,她抱在胸前,两只手交叠,把那个包夹在手臂里。
他说:"你要洗澡了?"
她转身,把那个包放进衣柜,动作很快,把柜门关上,然后说:"嗯,我去洗。"
她进了浴室,陆川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衣柜上。
他想,那个结婚证放在里面,又不会跑,护成这样做什么。
他没有去开柜子。
他在床上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没什么消息,又放下。苏念洗澡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他听着那个水声,觉得有点安静,安静到一种不自然的程度。
她洗完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的妆卸了,比有妆的时候白了一些,眼睛显得更大。她穿的是那件洗得软了的棉布睡衣,陆川没见她穿过这件,不知道是新买的还是旧的,但那件睡衣显然穿过很多次了,袖口有一点点的毛边。
他莫名地注意到那个毛边,然后想,这件衣服她肯定喜欢,不然早换了。
他想开口,说一些两个人应该说的话。
他想了几句,觉得都不对,就没说。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弄头发,把毛巾取下来,用吹风机吹。吹风机的声音一响,什么声音都盖住了。
陆川等她弄完,她把吹风机收进抽屉,理了理头发,站起来,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陆川说:"过来吧。"
她没动。
他以为她没听清,正要再说,她先开口了:"我今天……不太舒服。"
他说:"哪里不舒服?"
她停了一下:"就是,总体不太舒服。"
他看着她,她的视线落在他的下巴那里,没有对上他的眼睛。
他说:"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她说,"就是累。"
陆川把胸口那口气压了压,说:"那先休息,没事的。"
他侧开身子,示意她上床。她绕到另一边,把被子掀开,躺进去,侧身,背对着他,和他之间空出来一段距离。
陆川关了灯,靠着床头坐着,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把窗帘的边缘吹起来,轻轻拍着墙。
他说:"你真的只是累?"
她没有回答。
然后他听见她说,声音很低,低到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他问。
她没有再说话。
陆川坐在那里,感觉背后的床头撑着他的整个重量,他有点累,但睡不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的内容他说不清楚,就是一直在转。
他用手摸了摸枕边,凉的,他换了个方向,枕头翻过来,这一面稍微暖一点。
他闭上眼睛,没有睡着。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听见她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是手机屏幕的光,很短,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没有睁眼。
然后是非常轻的声音,像是她把被子掀开了一角,轻轻坐起来。陆川控制着呼吸,没动。听见她从床上下来,走了几步,到阳台那边去了,轻轻把阳台门带上。
他等了十几秒,轻轻起身,走过去,把阳台门推开一条缝。
她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他只听清了几个字——
"……再等一等……还没……我知道……"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是她在听对方说话。
陆川把门轻轻合上,退回来,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找到自己的衣服,摸出烟,端起那个白色烟灰缸,轻轻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把烟点上,靠着墙,把那几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再等一等。还没。我知道。"
等什么。
还没什么。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蒂按进烟灰缸,按得很用力,直到确认灭了,才放手。
03
天没亮透。
陆川在沙发上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开始涣散,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清醒过来。那种状态不算睡,也不算醒,就是脑子在一个灰色的地带漂着,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一点。
外面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开始往亮转,他盯着窗帘看,看那道缝隙从一条暗线变成一条白线。
床上的人没有动过。
陆川把腿从沙发扶手上放下来,脚踩到地板上,凉的,他没穿袜子。他起身,走到洗手台边,接了一杯水,喝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乱了,眼睛下面有点发灰,嘴巴里带着那种没睡觉的干涩味道。
他重新接了一杯水,在卫生间站了一会儿,把昨晚的事情想了一遍。
她说"对不起"的时候,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像是道歉,更像是——他想了半天,找到了那个词——赔罪。两件事不一样,道歉是知道对不起你,赔罪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提前来偿。
他不知道自己这么想对不对,但那个感觉是真实的。
还有那个电话。
他在脑子里把那几个字又过了一遍。"再等一等,还没,我知道。"他试着往里面填内容,填了几个版本,没有一个让他觉得舒服。最难受的那个版本他在脑子里停了一下,然后主动把它踢走了。
他走回房间,苏念还是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上。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想找点东西分散注意力。朋友圈里有几个同学发了婚礼的祝福,说了些漂亮话,他一条一条往下翻,看到底,没有回复。
他翻到苏念的头像,点进去,她的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三天内只发过一条,是婚礼当天,一张仪式上的照片,她站在台上,笑着,跟他并肩。
那个笑,他今天才看清楚,跟她平时的表情不太对,笑在嘴边,没到眼睛里。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背靠着沙发,闭眼。
他想起和她见过的那几次。第二次见面,茶馆,她说"有些事,没得选"。他当时以为她是在感慨,但现在重新想这句话,那个语气不是感慨,是陈述。像是有人在描述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实,不带情绪,只是说出来。
有些事,没得选。
她在说她自己。
那她不得不选的,是什么?
他想到父亲那个松下来的肩膀。想到苏正昆和父亲坐在一起,压着声音聊的那些话,他只听到"合作"和"稳"两个字。想到他妈说"这家是你爸那边认识的",而不是亲戚介绍,也不是平台认识。
陆川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觉得这幅画的拼图还差很多块,但剩下的那些空洞,形状让他不太好受。
他起身,走到衣柜边,把那扇柜门轻轻拉开。
衣服整齐地挂在里面,都是她昨天带来的,他一件一件看过去,旁边放着那个红色的硬壳包。他把包拿出来,翻开。
结婚证在里面,两本,摞着放。
他拿起来,这才是第一次真正仔细看这个东西。红色的封面,"结婚证"三个字,他先翻开自己那本,照片,名字,日期,一切正常。然后他翻开另一本,也就是她那本。
他看了一眼里面的照片。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
他把那本证件拿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天光照进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照片上的女人,他认识,见过,但——
他在这个地方卡住了,脑子开始转,转得很快,快到有点跟不上。
他把结婚证合上,手里握着,站在窗帘缝旁边,窗外天光大亮,从那条缝里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打了一半。
他握着那本证,就这么站着,没有说话,没有动。
背后,床上,那个女人的呼吸声平稳,像是睡得很安稳。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再次有意识地感知到周围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亮了,楼下街道上有汽车发动的声音,有人说话,有人走路。
一个新的一天。
他把那本结婚证放回包里,合上,放回衣柜,把柜门关好。
他坐回沙发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
他在想,如果开口,第一句话说什么。
他想了很多句,一句接着一句,又一句接着一句否定掉,最后剩下的那句话,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是他最不想说的那种话,因为说完就没有余地了。
但他想不到别的了。
04
她在床上动了。
陆川听见声音,没有转头,继续坐在那里。
她翻身,被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是她坐起来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在这里。"
不是问句。
"嗯。"他说。
"几点了?"
"七点半。"
沉默。
他听见她把被子推到一边,脚踩到地板上,走向浴室,开门,门合上。
里面水龙头打开,关上,换洗的声音,他就坐在外面,等着。
他把今天的早晨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知道说了以后会是什么局面,但他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因为他看到了那张照片,那本结婚证里的照片,那个信息是真实的,不会因为他不说就消失。
浴室的门开了,她走出来,梳好了头发,换了件外套,站在那里,看他。
这是她今天早上第一次直视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没有人先说话。
然后他开口,他说:"苏念,我想谈一件事。"
她没有眨眼,就那么看着他。
他说:"我觉得我们现在有必要谈一谈……婚姻这件事,还有,结婚证的事。"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很轻微,一闪,他看到了。
他继续说:"我知道你可能有你的原因,有些话你不方便说,我也不是要追你问。只是……"他停了一下,把那句话在嘴边转了最后一圈,说,"我觉得,我们应该考虑离婚。"
说完这两个字,他感觉屋子里的空气停了一秒。
她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奇怪,不是嘲讽,也不是释然,是一种陆川完全没见过的笑,像是某个东西在她脸上开了一道缝,里面的什么东西往外漏了一点,然后又被她压回去。
"离婚。"她重复了这个词。
"嗯。"他说。
"你说离婚。"
"对。"
她低下头,把手里的袖口整理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走过来,从沙发旁边绕过去,走向衣柜。他侧过头,看着她把衣柜拉开,翻出那个红色的包,从里面取出结婚证,两本。
她把她那本握在手里,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停了一秒。
然后她把那本证件甩过来,力道不轻,啪的一声砸在他腿上。
他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声音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撑破了出来:"陆川,你看清楚,照片上是谁!"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个沉默的房间里,每个字都像是从墙里炸出来的。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本结婚证,翻开,找到照片那页,看。
他看了很久。
他以为自己今天早上已经看清楚了,所以才决定开口的,但她这么一喊,他反而开始怀疑自己。
他重新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女人,有一张端正的脸,眼睛、鼻子、嘴,五官的具体配置他说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就是有什么地方,和他昨天站在酒店门口等到的那个走下车的女人,是不一样的。
他把照片放到有光的地方,再看。
不是他记错了,不是光线问题,也不是他眼花了。
照片上的这个人,眼睛比今天站在他面前这个人的眼睛窄一点,下颌的线条也有一点差别,不明显,但他盯着看了足够长的时间,看出来了。
他把证件合上,放在腿上。
屋子里很安静。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那个女人,那个他昨天结婚的、今天早上说要离婚的、这一秒把结婚证甩过来的女人。
他问出来了,声音比他预料的平静很多:"你是谁?"
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红着眼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嘴唇动了。
陆川等着她说。
05
她说出来的第一个字,不是名字,是:"我——"
然后她停了。
停了大概五秒钟。
陆川坐在那里,等她,没有催,只是等。窗外楼下又有声音传上来,是那种早市的嘈杂,叫卖、推车轮子滚过地面、小孩的声音,整个城市都在很正常地开始新的一天,只有这个宾馆房间里面停着。
她重新开口,这次说完了:"我叫魏晚。"
两个字,魏晚。
陆川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放了一秒,陌生的,他从没听过。
他说:"苏念呢?"
她说:"她是我表姐。"
他听到这里,把那本结婚证从腿上拿起来,放到茶几上,然后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控制着声音的平稳:"她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婚礼前三天,她联系我,说……"她停了一下,声音没有颤,但说话慢了,像是每个字都要从某个地方找出来,"说她出了点事,让我来顶替她。"
陆川听完,沉默了一段时间。
窗帘缝里的光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线,随着时间移动,已经从他脚边挪开了一点。
他说:"顶替她出嫁。"
"是。"
"你为什么答应?"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没有回答这一句。
他没有再问。他在整理信息,把这两天的每个细节重新放进这个新的框架里——她护着结婚证,因为照片不是她;她不肯圆房,因为这场婚姻不是她的;她说"对不起",因为她知道这件事的代价;她在阳台打的那个电话,说"再等一等,还没",是对方在催她,问她还没被发现?
每一块拼图找到了位置,但陆川盯着那个拼图,发现里面一个更大的洞。
他说:"为什么要顶替?这场婚姻,对苏念来说,为什么可以让别人顶替,而不是直接取消?"
她抬起头,眼睛对上他的,这是她今天看他最直接的一次。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是那个答案卡在喉咙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陆川站起来,走到衣柜边,把他自己的那本结婚证也拿出来,拿着两本一起走回来,在茶几上并排放着,一人一本,红色封面,两本一模一样,但里面照片的那两张脸,一张是他,一张是一个他娶了又没娶的陌生女人。
他问:"苏念是自愿不来的,还是被安排的?"
沉默。
然后她说,很轻:"……是她自己的选择。"
陆川的手指放在茶几上,压了一下,把那句话的重量接住,放下。
"她选择不来。"他重复。
"是。"
他把这件事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到一个拐弯的地方,他发现后面接着的那个问题不是"苏念为什么不来",而是一个他从没想过要问的问题——
他爸知道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脖子后面冷了一下。
他没有说出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亮着,他看了一眼,已经有三条未接来电,都是他爸打来的,最早的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五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看向茶几上的两本结婚证,然后转向站在房间里的这个叫魏晚的女人。
他说:"你今天哪都不要去。"
她没说话,看着他,等他继续。
他把大衣从挂钩上取下来,穿上,走到门口,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转头,说出来:"我去问我爸。"
然后他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那盏灯还在嗡嗡响,半明半暗,他直接走向电梯,按下去。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镜子里照着他,他看了自己一眼,发现自己的表情很平,平到不太正常,像是什么东西太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扁了,压成了一条直线。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走出宾馆门,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带着早上特有的那种湿意。
他站在门口,把手机拿出来,给父亲回拨过去。
响了一声,接了。
"川川。"父亲的声音,他从来不在外面叫这个,只在家里叫,只在那种他觉得需要缓和气氛的时候叫。
陆川说:"爸,我们需要见一面。"
沉默。
然后父亲说:"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陆川握着手机,站在宾馆门口,街上的人走来走去,从他旁边经过,各自去往各自的地方,没有人看他。
他说:"我在宾馆门口。"
06
父亲赶到的时候,是早上九点十分。
陆川在宾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烟抽到第七根,把最后一口压下去,把烟蒂在鞋底上碾灭,捏在手里,没有找到垃圾桶,就这么握着,等到陆明远的车开过来,他才起身。
父亲一个人来的,没带司机,自己开的车,停在路边,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看了陆川一眼,然后走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平静,是真的没有表情,像是所有的情绪已经被他在路上消化完了,现在只剩下一个要来处理事情的人。
"走,找个地方谈。"父亲说。
旁边有家茶馆,不是他第二次见苏念的那家,是另一家,陈旧一点,人少,靠窗的位置只有一组茶客,声音很低。
他们坐在角落,服务员来问,父亲摆了摆手,服务员走了。
父亲先开口,说:"我知道你知道了什么。"
陆川看着父亲,说:"那你说。"
父亲把茶杯转了转,没有喝,说:"这门亲事,最开始是苏正昆找过来的。"
陆川等着。
"苏家跟我们,有一件陈年旧账。"父亲说,停了一下,好像在选词,"是我的问题,二十年前,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有一笔资金的来源……不干净,苏正昆当时参与其中,他手里有东西,一直压着,没有动,但就是放在那里,放了二十年。"
陆川手放在桌上,没动。
"五年前,他来找我,说可以谈。"父亲继续,"谈的条件是:联姻,我们两家绑在一起,苏家长女嫁陆家长子,两家的公司资源合并,他手里的东西,就当没有。"
陆川说:"他用那件事威胁你,逼你答应联姻。"
父亲没有否认,说:"也不全是威胁。他的条件对我们公司来说,也有好处,苏家在建材领域有上游渠道,是我们一直想进的……"
"爸。"陆川打断他。
父亲住口。
陆川说:"你就说,你当时答应了,然后呢。"
父亲叹了口气,说:"答应了,开始谈具体细节,拖了两年,他那边一直在拖,说苏念年纪小,再等等。等到今年,他说时候到了。我们才开始推动你们见面这件事。"
陆川把这些信息放在脑子里一块一块地组装,组到一半,停了,说:"那苏念自己知道吗?这场婚姻,她知道是这么来的?"
父亲抬眼,看了他一下,说:"她应该知道,苏正昆不像是会瞒着她的人。"
"她知道,所以她不愿意来。"
父亲没接这一句。
陆川说:"那魏晚是什么意思,顶替来的,你知道吗?"
父亲放在茶杯上的手指停了,停了大概三秒,然后说:"我昨晚才知道。"
"昨晚。"陆川重复,"婚礼结束了才知道。"
"婚礼开始前,苏正昆跟我说,苏念身体不太好,婚礼当天由表妹代替出席,说是家里的安排,等苏念好了,会重新办手续。"
"然后你答应了。"
"我……"父亲捏着那个茶杯,"我没有条件不答应。"
陆川听到这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不是愤怒,比愤怒钝,像是一块很重的东西钝钝地砸在那里,砸了一下,陷进去,然后停着不动。
他说:"也就是说,你把我的婚姻,用来换你的安全,没有告诉我,没有问过我,然后当苏家连苏念这个人都不派来的时候,你还是答应了,因为你没有条件不答应。"
父亲的手指在茶杯上停着,没说话。
窗外街道上有辆货车开过,发动机声音很大,盖了几秒钟,然后走远了。
陆川说:"我今天问你这些,不是要听你道歉。"
父亲抬起头。
陆川说:"我是要先搞清楚这件事的全貌,然后我再决定怎么办。"
他说完,把椅子推开,站起来,拿起外套,走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走出茶馆,走到街上,在嘈杂的早上的街道里,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目的,就是走,把脚踩在地上,感觉地面是实的,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旁边站着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孩子拿着个包子,吃得一嘴芝麻,女人弯下腰,拿纸巾给孩子擦,嘴里说着"慢点吃,慢点吃",孩子不听,继续往嘴里塞。
绿灯了,人流往前走,那个女人拉着孩子,也走了。
陆川站了一两秒,然后也往前走。
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个联系人,找到一个名字,按下拨号。
响了三声,接了,那边是个女声,说:"陆总?"
他说:"余蓁,帮我查一件事,现在能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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