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省城街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十字路口。

车窗外,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跪在斑马线边上,手里举着一个破搪瓷缸,朝着行人颤巍巍地晃动。

风吹起她灰白的乱发,露出一张瘦削得几乎脱了形的脸。

车里的人猛地攥紧了方向盘。

那张脸太熟悉了。

就算过了十年,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那是她的大姐。

01

1980年8月15日,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农场的广播喇叭正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我蹲在宿舍门口搓洗衣服,肥皂泡在手指间碎裂。

邮递员老刘骑着破自行车从土路上颠过来,远远就喊:“林婉清,你家信!”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是妈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我展开信纸,第一行字就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婉清,回城名额的事定了,你姐婉茹顶你的名字去了。

你别怨她,家里也没办法,你爸的老战友在知青办打了招呼,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我盯着“顶你的名字”那几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肥皂水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信纸上,洇开一片灰暗的湿痕。

我不信。

我把信纸折好塞进口袋,拔腿就往知青办跑。

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硬,脚步砸上去闷闷的响。

我跑了整整二里地,冲到知青办门口时,汗水已经把衬衫后背浸透了。

办公室的木门虚掩着,我一把推开。

负责人老赵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赵主任,回城名额的事,我想问问清楚。”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老赵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叹了口气:“小林啊,名单已经报上去了,改不了了。

你爸的老战友亲自打的电话,我们也不好办。”

“可那名额明明是我的!”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在农场待了五年,年年评优,凭什么说换就换?”

老赵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隔着桌子推过来。

我低头一看,是推荐信的复印件,署名栏写着“林婉茹”三个字。

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你姐已经拿着原件去新单位报到了,”老赵说,“这事就到此为止吧。”

我攥着那张复印件,指甲几乎要掐进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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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声喊,想拍桌子,想把那张纸撕得粉碎。

可我只是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走出知青办,太阳已经偏西。

我漫无目的地走,最后走到农场后面的那座荒山脚下。

山不高,长满了野草和荆棘,坡上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着。

我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一点一点暗下去。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味。

我把那封家信从口袋里掏出来,纸角已经被汗水浸湿,字迹有些模糊了。

我盯着“婉茹”两个字,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

远处农场宿舍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

我攥着那封信,纸角在手里皱成一团。

我不知道,十年后我会感谢这个决定。

02

1985年3月12日,春寒料峭。

农场大礼堂里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

场长站在台上,手里拿着扩音器,宣布农场推行承包制的消息。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像一锅滚开的水。

“荒山?那座鸟不拉屎的荒山?”有人扯着嗓子喊,“白送给我都不要!”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心里全是汗。

昨天晚上我已经想了一整夜,那座荒山,我要了。

散会后我直接去了场长办公室。

场长姓王,四十多岁,正趴在桌上算账。

我敲门进去,开门见山地说:“王场长,我想承包那座荒山。”

王场长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林婉清,你疯了?那座山连草都长不旺,你包它干什么?”

“我想试试种树。”

我说,“山上虽然贫瘠,但种些耐旱的树应该能活。”

“种树?”王场长笑了,“你知道种树要多少年才能见效益吗?你有那个本钱吗?”

“我可以贷款。”

王场长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拍在桌上:“签吧,反正也卖不出去。

一年承包费三百块,先交三年。”

我拿起合同,逐字逐句地看。

条款很简单,承包期三十年,每年三百块,前三年一次付清。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办公室,风迎面吹过来,冷飕飕的。

我攥着那份合同,心里说不上是兴奋还是害怕。

九百块,我全部的积蓄只有五百,剩下的得去借。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镇上的信用社。

信贷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翻着我的合同看了半天,最后勉强答应贷给我四百块,利息一分五。

从信用社出来,我直接去了苗圃场。

买了三千棵松树苗,又买了铁锹、镐头、水桶。

树苗装在三轮车上,我推着车走了十几里路回农场。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住在山上。

天不亮就起来挖坑,一棵一棵地把树苗栽下去。

土硬得像石头,一镐头下去,虎口震得发麻。

我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挖,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结痂,再破了再结痂。

井是请人打的,打了整整半个月,终于在三十米深处见了水。

我趴在井沿上,看着底下浑浊的水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就在我忙着种树的那段时间,有一天傍晚,知青办以前的同事老刘来找我。

他是我在农场时唯一处得来的朋友,去年刚调回城里。

“婉清,有样东西给你。”

老刘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的复印件。

我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是当年那份推荐信的复印件。

我的目光落在署名栏上,心脏猛地一缩。

原本写着“林婉清”的地方,有明显的涂改痕迹,墨迹覆盖了好几层,最后改成“林婉茹”。

两处的笔迹明显不同,“林婉清”三个字笔画工整,“林婉茹”则有些歪斜,像是刻意模仿又没模仿好。

“这是我从知青办的老档案里翻出来的,”老刘压低声音说,“原件已经找不到了,只剩这份存档的复印件。”

我把复印件举到灯下,反复看了好几遍。

涂改的痕迹很粗糙,如果用放大镜看,应该能看出原来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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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么办?”老刘问。

我把复印件折好,重新装进信封:“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老刘瞪大眼睛,“你就这么算了?”

“算了。”

我把信封锁进一个铁盒里,压在箱底。

铁盒落锁的瞬间,我听到咔嗒一声响,心里也像落了锁。

我告诉自己,不提不代表忘记。

03

1990年4月16日,特区规划公告正式发布。

那天上午我正在山上给树苗浇水,突然听见山脚下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直起腰,看见王场长带着几个人正往山上爬。

为首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手里拿着公文包。

“林婉清,大喜事!”王场长气喘吁吁地爬上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特区规划范围扩展了,你这座山被划进开发区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穿西装的中年人走过来,掏出证件给我看:“林婉清同志,我是特区规划办的,姓张。

根据最新规划,您承包的这片荒山将被征收用于建设,政府会按规定给予补偿。”

“补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是的,”张同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根据评估,您将获得补偿款一千二百万,外加开发区百分之三的股权。

另外,您承包期内的树苗、水井等投入,也会按市场价另行补偿。”

一千二百万。

我站在山坡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山下那些我亲手栽下的松树,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在风里哗哗地响。

签约仪式定在三天后,地点在特区规划办的大会议室。

我穿上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衬衫,提前半小时到了。

会议室里摆着长桌,桌上铺着红布,文件摆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个铁盒。

铁盒里装着承包合同和那份推荐信复印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把它们带来,只是觉得应该带着。

签约很顺利,我在补偿协议上一笔一划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张同志握着我的手说:“林婉清同志,恭喜你。”

走出规划办的大楼,天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上,叶子绿得发亮。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不真实。

司机老周把车开过来,我上了车。

车子沿着主街慢慢往前开,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总,您看那边。”

老周突然放慢了车速。

我睁开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的人行道上,跪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碗。

碗里零散地躺着几枚硬币。

女人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那个轮廓,那个跪着的姿势,让我心脏猛地抽紧。

“停车。”

我的声音发干。

老周把车停在路边。

我透过车窗看过去,女人恰好抬起头,朝路过的行人乞讨。

那张脸,瘦削、蜡黄,眼窝深陷,嘴角起了干皮。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