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巨响从二楼传来。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三步并两步冲上去。
推开书房门,整个人愣在原地。
韩雪坐在地上,周围全是玻璃渣子。
那些我花了八年时间一个个淘来的水浒一百零八将手办,横七竖八散在她身边。
“宋江”的脑袋滚到墙角,“卢俊义”断成两截,“鲁智深”裂成了两半。
韩雪抬起头,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胳膊。
“姐夫,我不是故意的……”我蹲下来捡碎片,玻璃划破手指,血渗出来,我没吭声。
三天后,她哭着冲进我家,手里攥着一张拍卖行的账单,数字后面跟了六个零。
01
我叫黄德,今年四十六,干建筑承包的。
白手起家不容易,我十八岁出来跟师傅学砌墙,二十三年才混到今天这步田地。
城东那栋别墅,是我三十二岁那年咬牙买下的。
签合同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一辈子没想过自己还能住上这样的房子。
韩丽嫁给我的时候,我妈不大乐意,说人家是老师,你是泥腿子,配不上。
我没管那么多,硬是把她娶回来了。
婚后十八年,我没让她吃过一天苦。
韩丽是中学语文老师,性格温温软软的,从来不跟我红脸。
她有个妹妹叫韩雪,比她小十二岁,从小就是她带大的,跟亲闺女似的。
韩雪结了婚,嫁了个做生意的,头两年日子还行。
后来那男的生意赔了,欠了一屁股债。
韩雪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韩丽心疼她,隔三差五就让她来别墅住几天,每次走的时候还要偷偷往她包里塞钱。
我那套手办,是八年前开始收的。
那时候工地上出了点事,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赔了二十多万,心里闷得慌。
有天路过古玩城,看见一个摊上摆着水浒一百零八将的泥塑。
老板说是景德镇老师傅做的绝版,全球限量两千套。
我当时鬼使神差就买了一套,一个就要八千。
一套八个,分了十五批出完。
我花了八年时间才集齐,光“宋江”和“卢俊义”这两尊,就花了小十万。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韩丽不知道,韩雪更不知道。
她们以为那柜子里的玩意儿就是地摊货,几十块一个。
我也没解释,一个大老爷们,四十好几了,玩泥塑手办,说出去丢人。
那天韩雪给我打电话,说姐夫,我生日到了,想在你们家办个派对。
我说行,你姐怎么说?
韩雪说她姐没意见。
我说那你就来吧。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书房里那排玻璃柜,一百零八尊整整齐齐站着,阳光照进去,釉面发着光。
我把柜门锁上了,想了想,又把锁打开了。
韩丽那天晚上回来得晚。
这半年她经常加班,说是学校课业重,要批改作文。
我端了碗面给她,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我说你脸色不好,她说没事,就是累。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隔着一扇玻璃门,我听不真切,只听到三个字——“第三次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她,昨晚跟谁打电话。
她说跟同事,商量公开课的事。
我说哦,她没看我,转身去厨房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02
韩雪的生日定在周六。
她一大早就来了,穿了一件很花的裙子,跟平时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还带了十几个朋友,男男女女都有,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
韩丽在厨房忙着切水果,我站在门口抽烟。
韩雪跑过来挽着我的胳膊,说姐夫,今天可谢谢你啊。
我说没事,你高兴就行。
她又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问你书房里那些泥人挺好看的,我说地摊货。
她不信,说真的假的?
我说骗你干啥。
她没再问,转身去招呼朋友了。
音乐开得很大,整个别墅都在震。
我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韩丽端了块蛋糕出来,问我怎么了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一个人坐这儿抽烟。
我说人多,吵。
韩丽在我旁边坐下,把蛋糕递给我,说韩雪她老公又来找她借钱了,八万。
我问你给了吗,她说没给,但韩雪跟她说了这件事。
我看着韩丽,她的眼圈有点红。
她说德子,你说我妹命怎么这么苦。
我说日子都会好的。
韩丽说你们男人都这么说,也没见哪个男人真让日子好起来。
她没再看我,把蛋糕放在我手里,起身回了屋。
那天的派对一直闹到下午三点。
韩雪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
她拉着几个朋友说要参观别墅。
我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他们上了二楼。
最里面那个是书……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巨响。接着是韩雪的尖叫。
我冲上二楼,推开门,整个人愣住了。
整个书房像被炸过一样,玻璃柜倒了,碎了一地。
那些手办横七竖八躺着,“宋江”的脑袋滚到墙角,“卢俊义”断成两截,“鲁智深”摔成了两半,“武松”的胳膊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一百零八尊,碎的碎,残的残。
韩雪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根断掉的胳膊。
她的朋友们站在门口,一个个脸色煞白。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哗哗往下掉,说姐夫,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踩到一个人的鞋带了,没站稳。
我走过去蹲下来,捡起“宋江”的脑袋,又捡起“卢俊义”的身子。
玻璃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我没觉得疼。
韩雪哭得话都说不完整,说姐夫,我赔你。
我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说不用,地摊货,不值钱。
她愣了一下。
我说真的,几十块一个的东西,赔什么。
我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音乐还在响。
韩丽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的脸色,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韩雪把柜子碰倒了。
她问什么柜子,我说玻璃柜。
她问那些泥人呢,我说全碎了。
韩丽看着我,张了张嘴,问碎了多少。
我说全碎了。
她说你……我说没事,真的没事。
我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手在抖。
03
那天晚上,韩雪的派对早早就散了。
她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低着头跟我说,姐夫,真对不起。
我说没事,你回去好好休息。
韩丽送她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着我,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她说你骗不了我。
我看着电视没吭声。
韩丽坐到我旁边,问你那些泥人真值那么多钱。
我说我说了,地摊货。
韩丽问那你干嘛不让我进去打扫。
我说我自己收拾。
韩丽看了我半天,站起来上楼了。
我坐在客厅,一直到电视屏幕上全是雪花。
那套手办,我收了一年零八个月。
第一个收到的是“鲁智深”,从景德镇一个老师傅手里买的,花了八千。
最后一个收到的是“卢俊义”,从一个藏家手里转的,花了四万二。
全部加起来,零零碎碎花了三十多万。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两个月前,周裕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裕是我多年的朋友,在省城开了一家拍卖行。
他说有个香港的藏家,在四处收水浒这套绝版,对方出价一百一十八万,问我卖不卖。
我说考虑考虑。
他说你考虑个屁,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一百多万够你干多少年。
我说我舍不得。
他说你舍不得啥,那是泥巴,又不是你亲儿子。
我被他说了一个星期,终于松口了。合同都签了,就等着下个月交货。结果韩雪这一摔,全完了。
我关掉电视上楼,书房门开着,韩丽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个断掉的胳膊,问我能粘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要不要我帮你收拾。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韩丽把胳膊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说德子,你要是难受就别憋着。
我说我不难受。
她说那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低头一看,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我说没事,蹭了一下。
韩丽转身走了。我听见她在卧室里打了个电话,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满地狼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那些碎掉的泥塑泛着惨白的光。
我蹲下来,开始一块一块捡。
“宋江”的脑袋粘着玻璃渣,“卢俊义”的身子断成了三截,“吴用”的头盔掉在地上,“公孙胜”的拂尘碎成了渣。
我捡了半个小时,才把碎片归拢到一起,装在鞋盒里,放在墙角。
然后我关上门,去了客房,韩丽已经睡了。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
第二天一早,我给周裕打了个电话,说老周,那套手办碎了。
他问怎么碎的。
我说韩雪给我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问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说谁跟你开玩笑。
他说合同我已经报到香港那边了,下个月要交货。
我说我知道。
他问现在怎么办。
我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我说你给我寄张催款函,寄到韩雪公司。
他问什么意思。
我说我要让她知道,她摔碎的东西值多少钱。
他说黄德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说有些事,不逼一下,她不会说实话。
04
催款函是三天后寄到的。
那天我正好在家,听见门口有动静。
打开门,韩雪站在门外,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说姐夫,这是拍卖行的账单。
我接过来拆开,白纸黑字写着:水浒一百零八将绝版手办一套,市场估价一百一十八万元。
因标的物损毁,根据委托协议,持有人须按估价赔偿。
下面是周裕的签名和拍卖行的章。
韩雪靠在门框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说姐夫你不是说不值钱吗。
我说是,我说过。
她说那这个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韩雪没说话。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说一百一十八万,我一辈子都还不起。
我说你慢慢还。
她说姐夫……我说进来坐吧。
韩雪跟着我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一直在抖。
她问我能不还吗,我说你说呢。
她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说韩雪,你知道我收这套手办收了多久吗?
她摇摇头。
我说八年,八年时间,我一个一个淘来的。
韩雪哭得更厉害了,说姐夫,我卖房子还你。
我问卖了房子住哪儿,她说租房子住。
我问你老公知道这事吗,她摇摇头,说没告诉他。
她说他知道了肯定会跟她离婚。
我看着韩雪,她哭得妆都花了。我说韩雪,你先别急,这事有办法解决。她抬起头问什么办法。我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说你说。
我看着韩雪的眼睛,问你姐每周三晚上去哪儿了?
韩雪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说我姐不是在加班吗。
我说加什么班,学校暑假都放了两个月了。
韩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说你给她打个电话。
韩雪掏出手机,拨了韩丽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看着她,说打我的号试试。
我掏出手机,拨了韩丽的号。
响了两声,接通了。
韩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很吵,像是有人在喊号子。她问我在哪儿。我说我在医院。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韩丽说,德子,我有事跟你说。我说你说。她说我查出来乳腺癌,半年了。
05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喊着三床该打针了。韩丽的声音哽咽了,说德子,你过来吧。
我挂断电话,看向韩雪。
她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问我姐她怎么了。
我说乳腺癌,半年了。
韩雪一下子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嘴里念叨着怎么会,我姐身体一直好好的。
我说走,去省医院。
我抓起车钥匙,韩雪跟在我后面。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韩雪坐在副驾驶上,脸白得吓人。
车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省第一人民医院。
肿瘤科在六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韩丽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一件病号服,头发用一根皮筋扎着。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我走过去,看着她。
我说你瘦了。
她说嗯。
我说怎么不早说。
韩丽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说怕我担心。
我说你是我老婆,你生病了我不担心谁担心。
韩雪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韩丽,哭得撕心裂肺,喊着姐你怎么不告诉我。
韩丽拍着她的背,说没事,姐没事。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姐妹俩。
有几个病人家属在看我,我没说话,走到窗户边点了一根烟。
护士过来拦住我,说先生,这里不能抽烟。
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我问医生怎么说。韩丽说要做手术,然后化疗。我问什么时候手术。她说下周三。我说我陪你。
韩丽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
她问那套手办的事。
我说别提那玩意儿。
她说我听小雪说了,一百多万。
我说你别管那些事。
她说可是……我说没有可是。
韩丽拉住我的手说,德子,你要是觉得亏了,就别给我治了。
我看着韩丽,突然想发火,但我忍住了。我说韩丽,你是我老婆。她说是,我知道。我说你死了,我跟谁过?韩丽没说话,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到十点。
韩雪说她守夜,让我回去休息。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家的时候,我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是周裕的。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他站起来,说给你送点东西。我说什么东西。他说手办的合同原件。我接过来。他说香港那边我帮你压住了。我说谢了。他说谢什么,都是朋友。
周裕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黄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说我知道。他说你这是在逼你老婆。我说我知道。他说她万一想不开怎么办。
我看着手里的档案袋。
我说她不会。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因为她是我老婆。
周裕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太狠了。
我说有些事,不狠不行。
他没再说什么,上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不大,淅淅沥沥的。
我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开门进去。
客厅里亮着灯。韩雪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她问我怎么回来了。我说我回来拿点东西。
我走到她面前,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她问这是什么。
我说你摔碎那套手办的合同。
韩雪愣了一下,伸手去拿。
我说慢着,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你要想清楚,这一拿,你就欠我一辈子。
韩雪没说话,她打开档案袋,抽出合同,一页一页翻着。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了签名。
“黄德”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日期是两个月前。
她问这套手办是真卖了。
我说嗯,卖给香港一个藏家。
她问一百一十八万。
我说嗯。
韩雪把合同放回档案袋,双手捧着,说姐夫,这钱,我认。
我说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我看着韩雪,她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心,但她说姐夫,我想清楚了,我姐生病了,我不能让她再为我操心。
我说那你拿什么还。
她说我把房子卖了。
我说房子卖了住哪儿。
她说我去租房子住。
我说孩子呢。
她说我带着。
我看着韩雪,突然想起十八年前。韩丽跟我说要嫁给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不甘心,但认了。
韩雪看着手里的档案袋,说姐夫,我认。
06
韩丽的手术定在周三上午。
我提前一天住进了医院。
韩雪也来了,带着孩子。
孩子还小,不懂事,在走廊里跑来跑去。
韩丽躺在病床上,头发已经剃光了,她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突然叫我,说德子,我想跟你说件事。
我说你说。
韩丽转过头看着我,问那套手办的事韩雪都跟我说了。
她说你为什么要骗她。
我说我没骗她。
她说你说不值钱。
我说那是地摊货。
她问那合同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韩丽,问你怎么知道的。她说韩雪给她看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那合同是真的。韩丽愣了一下。
韩丽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突出。
她说德子,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韩丽,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
韩丽愣住了,她说她怕我担心。
我说你怕我担心就不告诉我。
韩丽说德子……我说韩丽,我是你老公,十八年了。
韩丽的眼泪掉下来。
我说你生病了,我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
韩丽哭得更厉害了。
我说你知道我每天看着你半夜打电话,心里什么滋味吗。
韩丽愣住了,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知道你每周三都去医院,我知道你一直瞒着我。
她问那你怎么不早问。
我说我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韩丽说对不起,德子,对不起。我握着她的手,说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韩丽哭够了,突然问我那套手办真的是地摊货吗。
我看着韩丽笑了笑,说骗你的。
她说啊。
我说那套手办我收了八年,花了三十多万。
韩丽的眼睛瞪大了,问那一百一十八万呢。
我说是真的。
韩丽一下子坐起来,说那韩雪呢。我说韩雪的事我来处理。她说德子你不能……我说你安心做手术,其他事别管。她说可是。我说没有可是。
韩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姐夫你也在啊。
她走到床边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说姐我给你熬了点粥,趁热喝点。
韩丽摇摇头,说不想喝。
韩雪说不喝不行,医生说了,术前要补充营养。
韩丽没办法,只好端起来喝了几口,又放下了。
她看着韩雪,说小雪,你那个账单,姐帮你还。
韩雪愣住了,说姐你说什么呢。
韩丽说我说我帮你还。
韩雪说姐你疯了吧,一百多万呢。
韩丽看着我,说德子的钱都在我这儿。
韩雪看着我,又看看韩丽,说姐你别开玩笑了。
韩丽没说话,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说这卡里有八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
韩雪看着那张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韩丽说你先拿着,还一部分。韩雪说姐我不能要。韩丽说你是我妹,我说了算。
韩雪哭了,她说姐你怎么这么傻。韩丽说傻什么傻,你是我带大的,我不疼你谁疼你。韩雪哭着抱住韩丽。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不是滋味。
周三早上七点,韩丽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和韩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谁都不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走过来走过去。
时间过得很慢,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韩雪坐不住了,站起来走来走去。她问我姐不会有事吧。我说不会。她说可是。我说没有可是。韩雪又坐回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过了很久,韩雪突然叫我。
她问你那个手办真的值一百多万。
她问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干什么。
她说我小心一点就不会摔碎了。
我看着韩雪,问你摔碎的时候在想什么。
韩雪愣了一下,说她就是想看看。
我说想看什么。
她说你书房那些东西到底值不值钱。
我说然后呢。
她说她拿起来看,结果脚下一滑。
她说姐夫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韩雪问我那为什么要寄催款函。
我看着韩雪,因为我想知道,你姐到底瞒着我什么。
你觉得我能撬开我姐的嘴?
你是她最疼的人。
韩雪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姐夫,你这个人太精了。
我说你不也是?
她苦笑了一下,说精什么,要是精就不会摔碎你的手办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韩丽被推出来,医生跟在后面。
我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癌细胞全部切除了。
韩雪一下子瘫在椅子上。
我走过去,握住韩丽的手。
她还昏迷着,脸色苍白,但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07
韩丽被推进病房。
韩雪去给孩子打电话,说妈妈没事了。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韩丽,她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手术服领口下面是一条长长的疤。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韩丽迷迷糊糊睁开眼,叫我。
我说我在。
她问手术做完了。
我说做完了,很成功。
她笑了,说那就好。
我说你好好休息。
她突然叫我,说德子,那套手办的事,你别逼小雪了。
我看着她。
她说她是我妹,我不想她为难。
我说韩丽,你刚做完手术,别想这些。
她说可是。
我说没有可是。
韩丽还想说什么,但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麻药还没过,她又睡着了。
我坐了一会儿,韩雪推门进来,说姐夫你去吃饭吧,我守着。
我说你吃了吗。
她说吃过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韩雪叫住我。
她说我姐说,不让我逼你。
韩雪愣了一下。
我说你觉得我是在逼你吗?
韩雪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她说姐夫,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让你说什么。
她说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是不说不存在。
韩雪低下头,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就好。
我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韩丽住院的第五天,我回了趟家。
家里还是那天走的样子,茶几上还放着韩雪喝过的那杯水,杯子上印着一圈口红印。
我把杯子洗了,把客厅收拾了一遍,然后上楼进了书房。
那箱碎片还在墙角放着。
我打开箱子,里面的碎片用报纸包着。
我拿出来,一尊一尊摆在桌上。
“宋江”的脑袋裂成了两半,“卢俊义”的身子断成三截,“吴用”的头盔碎成了七八片,“公孙胜”的拂尘断了。
我找出胶水,开始粘,不紧不慢,就跟当年我学砌墙一样。
粘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周裕打来的。
他说黄德,你那套手办的事,香港那边知道了,说要起诉你违约。
我说让他们告。
他说你疯了,你签了合同的。
他说那你还……
我说老周,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你知道我老婆生病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不知道。
我说她得了乳腺癌,手术刚做完。
他说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半年了。
他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说所以你就弄了那个局?
我说不是局。他问那是什么。我说是惩罚。他问惩罚谁。我说惩罚我自己。他说你……
我说我连自己老婆生病了都不知道,你说我该不该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周裕叹了口气,说黄德,你是不是傻。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傻,你老婆也傻,你们一家子都傻。我说对,都傻。
周裕说扯平了。
我问什么。
他说那套手办的事,我帮你摆平。
他说我跟香港那边说,你老婆病重,你根本没法交货。
我说这样行吗。
他说行了,反正那套东西也碎了,他们也拿不到手。
我说老周,谢了。
他说谢什么,你们一家子别出事就行。
挂了电话,我继续粘手办。粘了一下午,粘好了三十多尊。剩下的,明天继续。
晚上去医院,韩丽的脸色好了一些。
她靠在床头,韩雪正在给她喂饭。
韩雪看见我,说姐夫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骗人,你肯定没吃。
我没说话。
韩雪站起来,把饭盒递给我,说我给你留了一份,你趁热吃。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碗粥和一碟咸菜。
我说你熬的。
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吃。
韩丽看着我笑了,说德子,你吃饭的样子跟我当年认识你的时候一样。
我说哪里一样。
她说狼吞虎咽的,像是有人跟你抢。
我也笑了,说改不了了。
她说改不了就别改,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韩雪在旁边看着我们,眼圈红了。她说你们俩真肉麻。韩丽笑着说你羡慕啊。韩雪说我才不羡慕,转过身假装在整理东西,但我看见她在擦眼睛。
08
韩丽出院那天,天气不错,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她坐在轮椅上,韩雪推着她。我开着车,从医院出来,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韩丽看见别墅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韩雪的老公,马建辉。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韩雪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问他怎么来了。
他说我来看看大姐。
马建辉走过来看着我,说姐夫,大姐的事,韩雪都跟我说了。
他说我来道个歉。
我说道什么歉。
他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把韩丽从车上扶下来。
韩丽看着马建辉,说建辉,你来了。
他说大姐,你身体怎么样。
她说好多了。
他说那就好。
马建辉把牛奶放在地上,说大姐,这箱牛奶你补补身子。韩丽笑了笑,说谢谢你。他说不客气。
韩雪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我看了一眼马建辉,说进去坐吧。他说好。
马建辉跟着我们进了屋。
韩丽坐在沙发上,我去倒水。
韩雪站在厨房里看着我,说姐夫你别理他。
我说怎么了。
她说他就是来要钱的。
我说要什么钱。
她说要把我欠你的钱还了,然后跟我离婚。
我看着韩雪,问你想离吗。
她说我……我说你想清楚再说。
韩雪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说不想让孩子没爸爸。
我说那不就行了?
韩雪抬起头看着我,问那个账怎么办。
我看着韩雪,说那个账我还没跟你说完。
我问你姐住院那天,你看见她拿出来的那张卡了吗。
韩雪说看见了。
我说那八十万是你姐攒了半辈子的。
韩雪愣住了。
我说那八十万你姐说要帮你还。
韩雪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我说我没要。
她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那笔钱是你姐给自己准备的救命钱。
韩雪哭得蹲在地上。
我说你姐生病半年,瞒着所有人,偷偷攒了八十万,怕自己万一治不好,留下债。
韩雪抬起头,问我姐她……我说你姐是个傻子。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也是个傻子。
她说她也知道。
那天下午,马建辉坐在客厅里一直低着头。
韩雪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玩。
韩丽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看着马建辉,问他打算怎么办。
他说姐夫,我想跟韩雪复婚。
我说你之前不是要离婚吗。
他说他错了。
我说你怎么错了。
他说不该丢下她一个人。
我说就这些。
他低下头说知道混蛋,但真的想改。
我看着马建辉没说话。
他说姐夫,你给我个机会。
我说我不给你机会。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说你得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马建辉愣了一下,问姐夫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要是真想改,就从今天开始。
马建辉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说谢谢姐夫,谢谢姐夫。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韩雪正在教孩子踢毽子,孩子踢不好,毽子掉在地上。
韩雪捡起来,蹲下来教孩子怎么踢。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那一刻,我看见了韩丽二十年前的样子。
韩丽恢复得不错。
一个月后,她能自己下床走动了。
三个月后,化疗结束了。
头发又开始长出来,虽然短,但终归是长出来了。
韩雪和马建辉复婚了,马建辉把公司卖了,还清了债。
他说要重新开始,从给人开车开始。
韩雪说只要他肯改,她就跟他过一辈子。
那套手办的事,我没再提过。
但韩雪记得,她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问我现在欠多少钱了。
我总是不耐烦地说,一百一十八万,一分不少。
她就说知道了,她在努力。
09
有一天,韩雪来家里吃饭。
她带了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五千块钱。
她说姐夫,这个月的。
我看着信封没接,问你哪来的钱。
她说接了个兼职,帮人做账。
我说你不是有工作吗。
她说工作那点钱不够,得拼命赚钱还我。
我看着韩雪,问你累不累。
她说累。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还。
她看着我认真的说,因为是我摔碎的。
我说我不是说了不用还吗。
她说你说了,但我得还。
我看着韩雪笑了,说你跟你姐一个样。她说什么一样。我说倔。韩雪也笑了,说那是,一个妈生的。
我把信封接过来放在茶几上,说行了,这笔账我记着。她说嗯,你记着就行。
那天晚上韩雪带着孩子走了。
韩丽坐在沙发上看着我,问真要收她的钱。
我说收啊,为什么不收。
她说你不是说不用还吗。
我说我说不用还,是她自己要还。
韩丽看着我笑了笑,说你这个人太精了。
我说那你说对了。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那箱粘好的手办还在墙角放着。我打开箱子,看着里面的碎片。全都粘好了,虽然裂痕还在,但我还是觉得比碎了的好。
就像这个家。碎了,但是粘起来了。总比散了一地强。
窗外,月亮很大。
院子里的桂花又开始飘香了。
韩丽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说德子,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我说记得,你穿了一件红裙子。
她笑了,说你还记得啊。
我说记得,那天你笑得很开心。
韩丽握住我的手,说我现在也很开心。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一家人都在。
我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头发短了,皱纹多了,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好看。
我说韩丽。
我说以后有事,别瞒着我了。
她说好。
我说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我说你要是再瞒我,我就……她问你就什么。
我说我就把手办全砸了。
韩丽笑了,说已经砸完了。我说那就重新收。她说还收水浒。我说不收水浒了。她说收什么。
我看着韩丽,说收一套新的,叫一家人。
韩丽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窗外月亮很圆,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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