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手指死死攥着锤子,骨节发白。
他盯着那台踩了三十年的缝纫机,锈迹斑斑的铁皮在日光灯下泛着惨淡的光。
他咽了咽唾沫,举起锤子。
“咣——”
一声闷响,机头裂开个大口子。
一块铁皮歪斜地翻卷出来,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膛。
陈念还没来得及细看,一个锈铁盒从裂缝里滑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01
一九九零年七月,天热得蝉都懒得叫。
我站在老屋堂屋里,看着哥嫂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陈建国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个布包,抖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沓十元钞票。
刘秀芳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去揣进怀里,生怕谁抢似的。
“这是爸妈留下的存款,我当大哥的理应保管。”
陈建国拍了拍手上的灰,斜眼看我,“你没意见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奶奶刚过世七天,尸骨未寒,他们就这么急着分家。
八万块,是爸妈车祸赔偿金和奶奶一辈子攒下的,我还没开口说一句话,就已经被定了性。
“念儿还小,拿钱也没用。”
刘秀芳尖着嗓子帮腔,“再说他以后娶媳妇,我们当哥嫂的还能不管?”
我今年十九,他们说小,可当初爸妈走的时候我十二岁,是奶奶一手把我拉扯大的。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最终还是松开了。
“我什么都不要。”
我说,“我就要奶奶那台缝纫机。”
陈建国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那破玩意儿?你要你搬走,正好我还嫌占地方。”
刘秀芳也跟着笑,笑得前仰后合:“念儿啊,你可想清楚了,那缝纫机踏板都坏了,也就值个废铁钱。”
我没理他们,转身走进奶奶住了一辈子的东厢房。
那台缝纫机就靠在窗台下,机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踏板上的皮带早就断了,耷拉在地上像条死蛇。
我蹲下来,手指抚过机身上一道道划痕。
奶奶生前最喜欢坐在这台缝纫机前,给我缝补衣服,做布鞋。
她总是一边踩着踏板,一边哼着老掉牙的歌谣。
“好孩子,好东西在里面,你好好留着……”
奶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
我当时以为她是弥留之际说胡话,可每次想起,心里总会猛地一抽。
我试着搬动缝纫机,手臂一沉——比想象中重得多。
机身里头像是焊了块铁,沉甸甸的,根本不像是台破旧的空壳机器。
“哟,还真搬啊?”陈建国倚在门框上,叼着烟,“傻小子就是傻小子,值钱的东西不要,捡个破烂当宝贝。”
刘秀芳在旁边接话:“别管他,他爱搬就搬,反正以后别找我们要钱。”
我咬着牙,把缝纫机一点一点往门外挪。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成白汽。
我愣是没吭一声,硬是把缝纫机扛回了村尾我自己那间漏雨的小屋。
那天晚上,我点起煤油灯,用湿布把缝纫机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锈迹擦不掉,我就拿砂纸磨,磨得手指起了血泡。
破旧的机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我忽然又想起奶奶那句话。
我忍不住把耳朵贴在机身上,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沉闷的回响,像是空心,又像是塞满了什么东西。
我心里一颤,想把机身拆开看看,可又舍不得。
这是奶奶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万一拆坏了,连这点念想都没了。
我把缝纫机靠墙放好,拍了拍上面的灰,自言自语:“奶奶,您说的好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窗外蛙声一片,没有人回答我。
02
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守着那台缝纫机,从少年守到中年。
每隔几天就给它擦一遍灰,踏板换过三次皮带,机头的漆掉光了,我就刷一层清油防锈。
邻居都说我魔怔了,一台破机器当祖宗供着。
我不在乎。
我靠打零工过日子,帮人搬货、卸水泥、修屋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日子清苦,但吃得饱穿得暖,心里踏实。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就坐在缝纫机前发愣,手指摸过那些锈痕,想象奶奶当年踩踏板的样子。
哥嫂那边倒是风光了好一阵子。
陈建国拿了那八万块做本钱,开了家建材店,赶上了镇上的建房潮,三年就赚了十几万。
刘秀芳脖子上挂了金链子,手上戴了玉镯子,走路都带风。
他们在村里盖了两层小楼,逢人就炫耀。
我远远看着,不羡慕,也不嫉妒。
可好景不长。
二零零五年之后,镇上建材店越来越多,陈建国的生意开始走下坡路。
他不甘心,听人忽悠去投什么矿产项目,结果被人卷走了全部家当。
刘秀芳的金链子玉镯子,一样一样拿去当了还债。
二零一八年,他们的店彻底关了门。
二零一九年,镇上那栋两层小楼也卖了抵债。
到了二零二零年春天,哥嫂搬回了村里那间早就塌了半边的老屋,连买菜的钱都要跟邻居借。
这期间有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奶奶去世前三个月,有几次我去镇上赶集,远远看见她从银行出来。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是去取养老金。
可后来有一次,我跟她迎面碰上,她手里攥着个信封,神情紧张,看见我就往怀里塞。
“奶奶,您取钱啊?”我问。
“没……没有。”
她笑了笑,岔开话题,“念儿,晚上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包饺子。”
我当时没多想。
可这些年来,每次擦拭缝纫机,每次听到机身里若有若无的磕碰声,我就会想起那个信封,想起奶奶躲闪的眼神。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擦拭缝纫机时,手指无意间敲到机头侧面,里面传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我愣住了,把耳朵贴上去,又敲了几下。
没错,里面确实有东西。
硬邦邦的,像铁盒,又像什么金属物件。
我拿来螺丝刀,想把机头拆开,可螺丝早就锈死了,拧了半天纹丝不动。
我又舍不得用锤子砸,只能作罢。
可从那以后,我心里就像扎了根刺,总惦记着缝纫机里到底藏着什么。
今年六月的一个晚上,我刚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砸门声。
“陈念!你开门!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是陈建国的声音,醉醺醺的,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沉,披上衣服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陈建国踉跄着冲进来,身后跟着同样面色灰败的刘秀芳。
两个人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陈建国的鞋底都磨穿了。
“陈念,你过得好啊!”陈建国红着眼睛,环顾我的小屋,“一个人住这么大屋子,舒坦吧?”
我没接话,默默倒了杯水递过去。
他一把打翻水杯,水溅了我一身。
“你少来这套!我问你,你那台破缝纫机还在不在?”
我下意识往墙角看了一眼。
陈建国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亮,踉跄着走过去,拍了拍机头:“好,好!还在就好!”
“你想干什么?”我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干什么?”陈建国转过身,醉醺醺地冲我吼道,“我跟你嫂子欠了三万块高利贷,明天就到期了!我们没钱还,你反正光棍一条,把这破缝纫机卖了,好歹能凑个几百块!”
刘秀芳在旁边附和:“是啊念儿,你就当帮帮你哥。
好歹是一家人,你不能看着你哥被人砍死吧?”
我感觉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不行。”
我说,“别的可以,缝纫机不能动。”
陈建国愣了愣,随即暴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行。”
我咬着牙,挡在缝纫机前,“这是奶奶留给我的,谁也不能动。”
“奶奶?奶奶早死了!”陈建国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守着个破烂当宝贝!你知不知道我跟你嫂子现在什么处境?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越说越激动,抬手就要打我。
我猛地推开他,冲到墙角,死死护住缝纫机。
我的手指摸到机头冰冷的铁皮,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三十年。
我等了三十年。
今晚,我就要知道答案。
“你们别动。”
我哑着嗓子说,“我自己砸。”
03
我翻出工具箱里那把生锈的锤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建国和刘秀芳对视一眼,退到一边,眼神里混杂着轻蔑和期待。
他们大概以为我疯了,可我不在乎。
我蹲在缝纫机前,手指抚过机头每一道锈痕。
这是奶奶的手摸过的地方,是她一针一线缝补生活的见证。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耳边仿佛又响起奶奶的声音。
“好孩子,好东西在里面……”
我睁开眼,举起锤子。
第一锤砸下去,锤子砸在机头侧面,发出一声闷响,铁皮凹进去一块,但没有裂开。
“用力点!”陈建国在旁边喊。
我没理他,又举起锤子,瞄准刚才砸出的凹痕,狠狠砸了下去。
砰!这一声脆响,机头侧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黄色的东西。
我的心跳陡然加速,扔下锤子,伸手去掰那道裂缝。
铁皮太薄,我用力一掰,整块机头侧面被我撕了下来。
里面露出的,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铁盒大概鞋盒子大小,表面长满了锈斑,但盒盖边缘还能看出原来刷的是暗红色的漆。
我愣愣地看着它,手在发抖。
“这是什么?”刘秀芳尖叫一声,冲过来就要抢。
我下意识抱住铁盒,把她推开。
刘秀芳一个趔趄撞在墙上,陈建国赶紧扶住她,两个人死死盯着我怀里的铁盒,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我退到墙角,双手颤抖着去掀盒盖。
铁盒锈得太厉害,盖子像是焊死在上面,我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咔嗒一声,盒盖弹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东西:一本暗红色的存折,一套用红布包着的老式金饰,还有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信纸已经泛黄。
我的目光落在存折上,上面写着三个字——陈念。
户名是我。
我翻开存折,手指摩挲过那些泛黄的纸页。
每一笔存入的日期都清晰可见,金额从几十块到几百块不等,最后一笔存入是在一九九零年三月十二日,奶奶去世前三个月。
我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最后一行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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