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S店的会客室里,薛晓妍涂着红指甲的手挽着我老公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腻:“哥,才一百多万,这点小钱你也不肯掏?”
销售经理站在旁边,手上的合同翻到签字页,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
薛景浩摸钱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搁在茶几上。
“晓妍,你确定要我放?”
薛晓妍的脸,从红润变成惨白。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话,又咽回去了。
01
我叫林雨婷,嫁给薛景浩七年了。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足够让我看清楚,我在这个家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结婚那天的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妈陪了三十万嫁妆,还给我买了一辆代步的小车。
在我们这种小县城,这样的陪嫁算得上很体面了。
按照规矩,婆家怎么也得拿个八万八的彩礼。
结果婆婆韩冬梅当着两家亲戚的面说:“我们家景浩条件不差,不少姑娘排队等着呢。彩礼意思意思就行了,过日子主要看人,不是看钱。”
意思意思,就是两万块。
我妈脸上的笑容当时就僵住了。
我爸拉着她的胳膊,低声说“别在这里闹”。
我站在台上,穿着租来的白色婚纱,看着台下亲戚们交头接耳的样子,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雨婷啊,嫁进来就是我家的人了。”婆婆拉着我的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亲戚都能听见,“我们家虽说不富裕,但景浩是个好孩子,你跟了他不会吃亏的。”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笑脸。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万块彩礼,婆婆当天晚上就给了薛晓妍,说是给她买过年的新衣服。
薛晓妍是我老公的亲妹妹,比我小三岁。
这事是她自己说漏嘴的。
结婚第三个月,她来家里吃饭,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当着我的面跟她哥炫耀:“哥,好看不?妈用你的彩礼钱给我买的,一千多块呢!这可是名牌,商场里不打折的。”
薛景浩愣了一下,转头看我。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婆婆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笑眯眯地说:“雨婷多吃点,看你瘦的。年轻人不要光顾着减肥,对身体不好。”
盘子里的菜,是薛晓妍吃剩的半盘红烧肉。
那顿饭,我吃了满满一碗白米饭,一口菜都没夹。
回房以后,薛景浩问我:“你咋不吃菜?”
我看了他一眼:“不饿。”
他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出陪嫁时带来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嫁进薛家第三个月,吃剩菜,我没吭声。
不是我想记这些。是怕自己忘了,忘了自己是怎么一步步忍到今天的。
02
婚后的日子,就像一杯凉白开,没滋没味,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我包揽了所有家务。
洗衣服、做饭、拖地、收拾屋子,从早忙到黑,手脚没停过。
婆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喊:“雨婷,给我倒杯水。”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也是:“雨婷,明天记得买条鱼,晓妍要来吃饭。”
薛晓妍每星期至少来三趟。她嫁得近,骑电动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来了就往沙发上一躺,嗑着瓜子看电视,茶几上全是瓜子壳和果皮。
我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她连帮把手的意思都没有。
有一回我实在累得不行,端着菜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把脚搭在茶几上,一边抠脚一边看电视。
我把菜放在桌上,说:“晓妍,帮我摆一下碗筷。”
她头都没抬:“等会儿,我看完这段。”
我等了五分钟,她还在看。
我又说了一遍,她不耐烦地摆摆手:“哎呀嫂子,你自己摆一下不就行了?我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
我没再说话了,自己摆好碗筷。
那天晚上我跟薛景浩抱怨了一句:“你妹能不能别天天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薛景浩当时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她就一个人在家无聊,来咱家热闹热闹。你多担待点,她就你这么一个嫂子。”
多担待。
这三个字,我听了七年。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回家。
推开门的瞬间,看见薛晓妍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四五个外卖盒子,炸鸡的骨头扔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几滴可乐。
婆婆坐在旁边,一边看电视一边嗑瓜子,瓜子皮掉了一地。
见我回来,婆婆头都没转:“回来啦?厨房里的碗还没洗,你赶紧洗了去。还有地上的瓜子壳,扫一扫,看着怪脏的。”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一看,水池里堆了一堆碗碟,锅里的剩菜都凝固了,漂着一层白花花的油。我扭头看了一眼客厅。
薛晓妍正抱着手机哈哈大笑,不知道在看什么搞笑视频。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洗着洗着,眼泪掉进洗碗水里了。我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怕被看见。
那天晚上,我在笔记本上写:结婚一年零三个月,第四次一个人洗碗。客厅里,小姑子在笑,婆婆在看电视。
写完这行字,我盯着本子看了很久。
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记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能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别人——我不是无理取闹,我是真的忍了很久很久了。
03
我妈给我打过三个电话,我永远都记得。
第一个电话,是婚后第二年冬天打的。
“雨婷啊,天冷了,我给你织了件毛衣,你回来拿吧。”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跟婆婆说想回趟娘家。婆婆当时正在择菜,头都没抬:“回啥回?后天晓妍要过生日,你走了谁做饭?”
“我就回去一天。”
“一天也是时间。你看看厨房地板多脏,该擦了。后天你妹的同事要来家里吃饭,别让人家看笑话。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能让人家说咱家邋遢。”
我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
那个星期天,薛晓妍的生日聚会办得很热闹。
她请了五六个同事,在家里吃了一顿火锅。
我一个人在厨房忙了整整四个小时,切菜、洗菜、调蘸料、煮锅底。
她们在客厅里喝酒唱歌猜拳,我连口汤都没喝上。
晚上散了场,我刚收拾完碗筷,薛晓妍就拉着她哥说:“哥,我看中了一个包,两千块,你帮我买呗。我看好久了,好不容易打折。”
薛景浩二话不说,掏出手机就转了账。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看着薛景浩转账的页面,心里凉了半截。
两千块。
我上个月想买件打折的大衣,跟他提了好几次,他都说“不急不急,等发了年终奖再说”。
结果他妹妹随口一句话,他就转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薛景浩打着呼噜,睡得很香。我翻身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结婚前,他说会对我好一辈子。
结婚后,他连给我买件衣服都舍不得。但他妹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
第二个电话,是婚后第三年春天打的。
“雨婷啊,你爸最近腰不好,老是喊疼。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非说不碍事。你说咋办?”
我说我回去带爸去医院。婆婆知道了,又开始叨叨:“回回回,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娘家跑。你是嫁到我们薛家的人了,不是还在当姑娘。”
我没理她,还是回去了。带我爸做了检查,幸好只是腰椎间盘突出,不是什么大毛病。
第三个电话,是婚后第四年秋天打的。
“雨婷啊,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妈,你说啥呢,我好着呢。”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妈不敢问,我也不想说。
那层窗户纸,谁都不敢捅破。
04
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天地熬。
有一回,我爸妈从乡下带了一箱土鸡蛋,说是正宗土鸡下的,让我给婆婆补补身体。
婆婆接过去,笑得很开心:“哎呀,亲家母太客气了,下次别带东西了,家里什么都有。”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冰箱,发现那箱土鸡蛋全没了。
我问婆婆:“妈,鸡蛋呢?”
“我给晓妍送去了。她身子弱,得补补。你们年轻人不懂,女人生了孩子以后要好好养着,不然落下病根可不得了。”
薛晓妍确实生过孩子,但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她身子弱?她每个星期去健身房三次,周末还去爬山,朋友圈天天晒运动照,比我还能折腾。
我没说什么。中午做饭的时候,我在冰箱角落找到半打普通的鸡蛋,壳上还沾着鸡屎,一看就是菜市场最便宜的那种。
“妈,这鸡蛋……”
“那个啊,早上买的。土鸡蛋太补了,咱们普通人吃这个就行。”
普通人。
我盯着那半打鸡蛋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出来炒了菜。
那顿饭,薛景浩夹了一筷子炒蛋,皱眉说:“这鸡蛋咋有点腥?”
婆婆赶紧说:“不腥不腥,挺好的,多吃点。”
我把整盘炒蛋端到自己面前,一个人全吃完了。
腥不腥的,我根本就没尝出来。
还有一回,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起不来。薛景浩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说“多喝点水”。
然后薛晓妍打电话来了,说她想吃城西那家的糖炒栗子。薛景浩二话不说,穿上外套就出门给她买去了。
我一个人躺在家里,烧到三十八度五,连个帮忙倒水的人都没有。
那天下午,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到底图什么呢?
图薛景浩这个人好?可他好在哪里呢?对我好?他对我好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
哭完之后,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下单买了一个录音笔。
备注写的是“公司开会用”。
东西到了以后,我没带去公司。
我把它塞到了客厅茶几下面,按钮朝外面,收音口朝着沙发的位置。
那天晚上,薛晓妍和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茶几下面的录音笔红灯一闪一闪的,谁都没注意到。
我在厨房里洗碗,听到客厅里传来她们的笑声。
笑吧。
总有一天,你们笑不出来了。
05
薛晓妍开着那辆保时捷回来那天,我正在厨房切菜。
红色的车身,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她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驼色大衣,踩着高跟鞋,手里甩着车钥匙。
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嫂子,你看我新车好不好看?”
我探头看了一眼:“挺好看的。”
“那是,一百多万呢。进口的,纯德国制造。”她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响,“我哥呢?我找他有点事。”
“在书房,看文件呢。”
薛晓妍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跑上楼,门都没敲就进去了。
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到客厅。茶几下面,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我伸手摸了摸,确保它在正常工作。
不到十分钟,薛晓妍就拉着薛景浩下楼来了。
“哥,你帮帮我嘛。”她挽着薛景浩的胳膊,声音又甜又腻,“就差一百一十万了。我都订好车了,首付都交了,就差尾款没付。销售经理都跟着我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薛景浩皱了皱眉:“晓妍,一百一十万不是小数目……”
“怎么不是小数目了?你公司一年赚那么多,拿个一百万帮我周转一下怎么了?”
“公司账上的钱是留着进货用的……”
“进货进货,你眼里就只有生意!”薛晓妍甩开他的胳膊,嘴巴撅得老高,“你是不是不想帮我?我可是你亲妹妹!”
这时候婆婆从楼上下来了。
“景浩,你妹都开口了,你帮帮她咋了?”婆婆走过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妹又不是不还你,等她手头宽裕了就还你了。你小时候她对你多好,你忘了?有好吃的都留给你。”
“妈,这钱不是小数目……”
“不小咋了?你妹还能坑你不成?”婆婆白了他一眼,“去,把卡拿来。我跟你妹去付钱,你别磨磨唧唧的,像个男人不?”
薛景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这个人,从小心软。谁跟他开口说几句软话,他就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薛晓妍从小就知道怎么拿捏他。
“景浩,听妈的。”薛晓妍又凑上来,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哥,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了。你不帮我谁帮我?我爸走得早,这个家就靠你了。”
薛景浩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钱包。
“等一下。”
我放下抹布,走过去。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雨婷,你干啥?”婆婆皱着眉,语气很不耐烦。
我没理她。从沙发上的包里摸出一个U盘,举在手里。
薛晓妍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慌张,是那种“她怎么会有这东西”的震惊。
“嫂子,你……你啥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笑了笑,把U盘插到手机转接器上。
“你不是让你哥帮你付尾款吗?”我看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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