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吵吵了。”

赵明辉声音不高,但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蹲下身,手按在那锈蚀的铁皮箱盖上,指尖能感觉到铁皮冰凉刺骨。

箱盖边缘露着几道新鲜的撬痕,是刚才他和赵德柱抢夺时留下的。

周围邻居伸长脖子往这边瞅,有人小声嘀咕这箱子埋了多久。

赵明辉抬起头,正好对上小叔赵德柱那双快要喷火的眼睛。

赵德柱嘴唇发青,腮帮子的肌肉一抖一抖的,呼哧呼哧喘粗气。

“开箱。”

01

1990年春天,赵家老屋的堂屋里挤满了人。

我爸赵德发把一沓钱拍在八仙桌上,厚厚一叠,都是十块五块的票子,捆得整整齐齐。

“三万二千块,凑齐了。”

我爸声音发沉,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德柱,你拿着去镇上买那套院子。”

小叔赵德柱站在桌子对面,脸上堆着笑,嘴上却说:“大哥,这怎么好意思,让全家跟着受累。”

他伸手去拿钱,动作快得很。

我妈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好看。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这三万二千块里有我们家攒了五年的积蓄,两千块,全掏出来了。

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叨着“德柱成了家就好了”。

“明辉,”我爸转头看我,“你搬到村东头老宅去住,那房子虽说旧点,拾掇拾掇还能住人。”

我心里一沉。

村东头那老宅是爷爷留下的,三间土坯房,屋顶的瓦片缺了三分之一,一到雨天就漏水。

我正要开口,奶奶抢先说了话:“明辉是长孙,住老宅应该的。

德柱要成家,得有个像样的窝。”

堂屋里七八双眼睛都看着我,等我表态。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想起爷爷赵长寿临终前一个月,单独把我叫到他床前的事。

那天傍晚,爷爷靠在枕头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拉着我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明辉,老宅地窖西北角,青砖底下,有我埋的东西。

你务必守住,等恰当的时机再拿出来。”

我问是什么,爷爷摇摇头,只说了一句:“那是能翻天的东西。”

我没再追问。

爷爷一辈子当过村支书,见过大风大浪,他说的话从不落空。

他去世后,小叔赵德柱拿出了一份遗嘱,说爷爷把全部祖产都留给了他。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爷爷明明更疼我,可我没有证据,家里长辈也都信了小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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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辉,”我爸又喊了一声,“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我说,“我去老宅住。”

小叔赵德柱把钱揣进怀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明辉,你放心,等我安顿好了,肯定帮你修修老宅的房顶。”

我没接话。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他不会修。

他从来就不是个靠谱的人。

当天下午,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扛着一床被子,往村东头走。

路过村口时,看见村会计李老四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我过来,他猛地站起来,烟头掉在地上,踩了两脚才捡起来。

“明辉,你这是……”他眼神闪烁,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

“搬老宅去住。”

我说。

“哦,哦。”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后面有人追他。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起了疑。

李老四跟小叔赵德柱走得近,爷爷病重那阵子,他天天往小叔家跑。

现在看见我,躲什么?

到了老宅,推开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堂屋地上积了一层灰,房梁上挂着蛛网。

我走到里屋,抬头一看,屋顶有两处亮光,瓦片漏了。

我放下被子,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西边是地窖口,一块水泥板盖着,上面压了块石头。

我走过去,蹲下来,手搭在水泥板上,心里想着爷爷的话。

地窖西北角,青砖底下。

我忍住了,没有掀开。

爷爷说等恰当的时机,现在不是时候。

小叔赵德柱刚拿到钱,正得意呢,我要是这时候翻地窖,他肯定警觉。

天色暗下来,我坐在老宅门槛上,看着远处小叔家的方向。

赵德柱在村口跟人说话,声音很大,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我买的那个院子,三间正房带个后院,明天就去办手续!”

他笑得很畅快,好像这世上最大的好事都落到了他头上。

我站起身,走进屋,关上门。

屋顶的漏洞开始往下滴水,春天的雨来得快。

我拿了个脸盆接水,水滴砸在盆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站在漏雨的老宅里,看着小叔赵德柱喜滋滋地远去,心里默念爷爷的话——老宅地窖里,藏着能翻天的东西。

02

十年,我在这漏雨的老宅里住了整整十年。

屋顶的瓦片越掉越多,我拿塑料布糊过,拿油毡盖过,可雨水总能找到缝隙钻进来。

墙角的土坯被水泡得发软,一到夏天就长出一层白毛。

邻居张婶路过时总摇头:“明辉,你这房子再不修,怕是要塌了。”

我说:“能住。”

不是我不想修,是我没钱。

家里那点积蓄全给了小叔买房,我爸后来觉得亏欠我,偷偷塞给我两百块,我没要。

爷爷说过,守住老宅就是守住根,我不能让它倒了。

小叔赵德柱这十年过得风光。

他当了村干部,管着村里的账目,在镇上买了院子还不够,又在村里盖了栋二层小楼。

每次从我家门口过,他都开着那辆崭新的摩托车,后座上坐着镇上的干部。

“明辉,还住这儿呢?”他有时候停下来,递根烟给我,“要不我给你找个活干,别老窝在这破房子里。”

我说不用。

他笑了笑,油门一拧,摩托车冒着黑烟走了。

我看得出来,他不愿意我住在老宅。

有好几次,他借着检查村容村貌的名义,带着人到我门口转悠,说老宅太破旧,影响村容,不如拆了盖新的。

我拦在门口,说这是爷爷留下的,谁都不能动。

我爸赵德发也劝我:“明辉,要不你就搬出来吧,那房子实在不像样了。”

“爷爷让我守着。”

我说。

我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大概以为我是倔脾气,可我心里清楚,我在等一个时机。

这些年,我没少观察小叔。

我发现一个规律:每年清明和冬至,小叔都会去爷爷坟上烧纸,但从来不去老宅看一眼。

有一次,我故意跟他说地窖里好像有老鼠,问他要不要一起下去看看。

他脸色一变,连连摆手:“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反应太反常了。

正常人听说自家老宅有老鼠,至少会问一句,可他连问都不敢问。

还有李老四。

这十年里,李老四每次见了我都绕着走。

有一次我在村口堵住他,问他爷爷病重那阵子,小叔是不是经常去村办公室。

李老四脸色发白,支支吾吾地说“记不清了”,说完就跑了。

我妻子林秀芝不止一次劝我:“明辉,要不咱们去找村委会说说,把这房子的事情掰扯清楚。

你这样等着,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该等的时候。”

我说。

“万一等到的是个空呢?”她眼圈红了,“你看看这房子,下雨天连个干地方都没有,咱孩子以后怎么办?”

我握住她的手:“秀芝,相信我,爷爷不会骗我。”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去抹眼泪。

我心里难受,可我更清楚,现在不是轻举妄动的时候。

小叔在村里有势力,李老四又是他的同伙,我要是贸然去翻地窖,打草惊蛇,爷爷留下的东西可能就永远见不了光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我白天去镇上打零工,晚上回来收拾老宅,把漏雨的地方补了又补。

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我都咬牙挺着。

2000年秋天,连阴雨下了整整半个月。

雨不大,但没完没了,屋顶的塑料布被泡烂了,雨水顺着墙往下淌,堂屋里能养鱼了。

我把床搬到靠门的地方,用木板垫高,勉强能睡个囫囵觉。

那天夜里,雨下得格外大。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重物砸进了泥里。

我披上衣服,打着手电筒走到院子里。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到脚踝。

我循着声音走到西边,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心里一沉——地窖塌了。

水泥板断成两截,半边陷进了坑里,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雨水正往里面灌,能听见水声。

林秀芝也跑了出来,看见地窖塌了,脸色发白:“明辉,这……”

“拿铁锹来。”

我说。

她转身去拿工具,我站在地窖边上,心跳得厉害。

等了十年,终于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候。

03

雨还在下,我拿着手电筒往地窖里照。

塌陷的口子不小,大概有两米深,底下全是碎砖和泥浆。

水泥板断掉的地方,露出几根锈蚀的钢筋。

“你下去太危险了。”

林秀芝拉我的胳膊,“等雨停了再弄不行吗?”

“不行。”

我说,“雨水灌进去,里面的东西会泡坏。”

我找了根绳子,一头系在院里的枣树上,一头系在腰上,踩着塌陷的边缘慢慢往下滑。

脚踩到底,泥浆没过鞋面,冰凉刺骨。

我打开手电筒,照着四周的墙壁。

地窖不大,大概三米见方,墙壁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

我走到西北角,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扫过墙面。

有几块青砖跟别的不一样,颜色浅一些,边缘有明显的撬痕。

我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砖缝,那砖竟然动了。

我的心跳更快了。

爷爷说的没错,青砖底下果然有东西。

我用铁锹撬开那几块砖,砖后面是一个凹进去的洞,里面放着一个铁皮箱。

箱子不大,大概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锈得厉害,表面的绿锈一层叠一层,锁扣已经腐烂,轻轻一碰就掉了。

我伸手去搬箱子,箱子比想象中沉。

我把它抱在怀里,顺着绳子往上爬。

林秀芝在上面拉我,两个人合力,总算把箱子弄到了院子里。

雨小了些,我把箱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林秀芝拿来抹布,擦掉箱子上的泥浆。

锈蚀的铁皮在手电筒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箱盖上隐约能看见一个“赵”字,是爷爷的字迹。

“打开看看。”

林秀芝说。

我正要动手,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人影冲进来,浑身湿透,脸色铁青——是小叔赵德柱。

“别动!”他大喝一声,几步冲到桌前,伸手就要抢箱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挡在他面前:“小叔,你干什么?”

“这是什么?”他指着箱子,声音发颤,“你从哪弄来的?”

“地窖里挖出来的。”

我说,“地窖塌了,我下去清理,发现西北角青砖底下藏着这个箱子。”

赵德柱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箱子,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不能打开。”

他说,声音嘶哑。

“为什么?”

“这……这是老宅的东西,应该归家里共同所有,你不能一个人做主。”

他说得磕磕巴巴,眼神躲闪。

“爷爷留下的东西,我这个长孙还不能看了?”我盯着他。

他急了,伸手来抢。

我侧身一躲,他扑了个空,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体,又冲过来,这次直接去掀箱盖。

我一把推开他。

他踉跄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敢!”他吼道。

“我为什么不敢?”我说,“这箱子在我家地窖里埋了十年,我守了十年,今天谁都不能拦我。”

这时,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李老四跑进来,浑身湿淋淋的,看见桌上的箱子,脸色一下子变得比赵德柱还难看。

“这……这是……”他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

邻居们也被动静惊动了。

张婶撑着伞站在院门口,探头往里看:“明辉,出啥事了?”

“没事,张婶。”

我说,“我在地窖里挖出个箱子,小叔不让看。”

“什么箱子?”张婶好奇地走进来,后面跟着几个邻居。

人越聚越多,堂屋里挤了七八个人。

赵德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嘴唇咬得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搭在箱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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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子锈得厉害,锁扣已经腐朽,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

赵德柱在旁边大喊:“你敢打开试试!”

但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看得出来,他怕了,怕得要命。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我看着他,没有停手。

手指扣进箱盖的缝隙,用力往上一掀。

“咔”的一声,箱盖开了条缝,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

赵德柱猛地冲过来,伸手去抓箱子。

邻居们反应过来,张婶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德柱,你冷静点!”

“放开我!”他挣扎着,眼睛通红,“那箱子是我的!”

“是你的?”我说,“那你告诉我,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过头,手搭在箱盖上,准备掀开。

04

箱盖掀开一道缝,霉味混着尘土味扑上来。

我的手没有停,用力往上掀,铁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赵德柱还要扑过来,张婶和几个邻居死死拽住他。

李老四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腿在打颤,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箱盖完全打开了。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第一层是一叠泛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块红布。

我拿起那叠纸,展开,纸张已经脆了,边角有些发黄,但字迹清晰可辨。

是爷爷的字。

我认得,爷爷教过我写字,他写的“赵”字最后一笔总是往上挑。

纸上写着——立遗嘱人赵长寿,自愿将村东头老宅三间、后山祖田四亩,全部留给长孙赵明辉。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下面还有几行字,写着赵德柱不肖,趁我病重期间伪造文书,挪用家族公中钱款,数额巨大,特留此据,以正视听。

落款是赵长寿,按着红手印,日期是1989年腊月初八。

爷爷临终前一个月,正是那天把我叫到床前,跟我说了地窖的事。

我把遗嘱放在桌上,手伸进箱子第二层。

摸到的东西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触感。

我拿出来,手电筒光照上去,金灿灿的光晃了一下——是五根小黄鱼,每根大概一两重,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家底。”

林秀芝在旁边轻声说。

我点点头,把金条也放在桌上。

第三层是一本账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烂了,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我翻开账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

前面几页是爷爷记的家族开支,字迹工整。

翻到中间,字迹变了,变成了赵德柱的笔迹,潦草,歪歪扭扭。

1989年七月十五,村集体账上支取三千元,用途:修路。

经手人:赵德柱、李老四。

1989年八月二十,支取五千元,用途:购种子。

经手人:赵德柱、李老四。

1989年九月十二,支取八千元,用途:村小学修缮。

经手人:赵德柱、李老四。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从1989年七月到十二月,赵德柱从村集体账上挪走了三万二千元。

每笔都有经手人签字,后面那个“李老四”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被逼着写上去的。

“假的!”赵德柱突然嘶吼起来,声音尖得刺耳,“这都是假的!你们别信他!”